陸衡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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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衡的片段
提豐很疑惑，剛才那一擊起碼得死上一半人，但這個不怎麽濕潤的感覺，不像是皮肉血骨被碾得粉碎成泥——
砰——轟！！！
它有點納悶地低下頭，不知道這個劇烈到連它都能聽見的響聲是從哪兒傳來的。按理說只有它這樣龐大的體型，才會造成如此猛烈的巨響。而它才剛提起自己那只掌內面積足以覆住尼克勒梅煉金國全境的手，還沒想好下一次攻擊的發動要往哪去，怎麽會有這種連它都能聽得清清楚楚的轟響在響起？
那可能是幻覺吧，它想。在成為這個形態以前，它也經常在每一次試用新發明的煉金藥物時，被拖入那迷幻與幽夢鉤織的王國裏。
所謂的真實到底在哪一邊，它也逐漸分不清了，也想不起來自個為什麽要無止境地研究著那個已經記不清的課題了，只是身體越來越沈重，皮膚像蛇一樣褪去又長出新的，但是卻愈來愈薄，薄得能看見血管在鮮紅的肌肉裏流動；腦海裏有無數個聲音在叫囂著，一邊是一定要比侏儒族強，就算拼上自己還有神格，也要做出連他們都制造不出來的東西；另一邊是怎麽還不放棄，當時在彼弗羅斯特裏用那麽多女仆來當載體都失敗了。後來離開那裏，到處尋找合適的樣本，不管是誘拐還是買賣都試過了，還是沒有能完美適應的範本，很多都是早早就死了，沒辦法了，快放手吧——
“那都是他們不懂您有多麽偉大，”有人說話了，那是個戴著華麗寶冠、披著鮮紅外袍的男人。“人族就一定比侏儒族差嗎？憑什麽我們就不能造出比他們還要厲害的東西？不管是從前的尤金還是現在的斯塔提婭，他們都過於蠢笨，理解不了維斯提努斯大人的苦心啊！”
“尼古勒梅煉金國，會是您忠實的後盾。”紅袍男人虔誠無比地望著他的方向：“全國民眾，都是您最真誠的信徒。什麽斯塔提婭，我們才不要那個女神假惺惺的溫柔——”
“你不會不知道吧，”
提豐一怔。這個聲音應該是屬於一個男人的，低沈硬朗，帶著雄性氣息渾厚的磁性，一點也不像當初它親耳聽過的、斯塔提婭那帶著些許綿軟鼻音的柔軟聲線。但這不是讓它震驚的地方，而是這一聲離得很近，完全就是貼在它的耳邊說話：“……身體長得越大，那反應就會越慢！”
有吞天吐地之勢的強大魔物一聽這話，差點沒再笑出聲來。它想說你看看我這完美浩大的軀體，這可是連侏儒族制造的機械傀儡都比不過的至高點。他們再怎麽折騰，也只是用鋼鐵塑造一個冰冷無機的“人”；而我卻可以以此制作出不再畏懼生死病痛的血肉人體，我能夠不通過母親懷胎的方法生出新的人族，我才是這場競爭裏的贏家——
咦？
它能看見整個世界的眼睛，視線忽然一片模糊，緊接著就是一陣錯亂和顛倒——
難以言喻的劇痛終於紮進腦內，那是它無法形容的痛楚，在那一瞬它發出的哀叫聲，徹底震動九天十地。
在顱頂長出的、似龍似蛇的生物同樣發出尖利的慘叫，緊接著它們就成片成片地連根脫落，如傾盆的大雨般劈裏啪啦地灑向崩塌的大地；外露的嫩紅皮肉和白色肌理一塊塊地枯萎著，蜷縮著，剝脫著，剩下的殘骸紛紛揚揚地拋向各地，最終餘下的只有焦黑的一副骨架，孤零零地撐著天，頂著地。
它轟然倒下，那難以描述的重量，壓得萬載土地垮塌崩倒，江潮橫流被當場截斷，洶湧洪水淹沒了這個被冰封的煉金之國。
但這還不算完。金發青年遙遙喊道：“陸！去找神格，它在頭骨！”
誰也不知道黑發男人有沒有聽見金發青年在說什麽，只能看見他徒手抓著它的關節骨骼，在它徹底倒塌在地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往上攀著。三大騎士團裏沒有受重傷或重傷已經被金發青年治好的騎士，在被這個不知道怎麽從提豐掌下逃出來、毫發無傷的黑發男人一擊打向提豐腹腔、一擊打向提豐大腦的這一幕，震撼得完全說不出話來，連一向看他不爽的黑色短發女騎士，都只能傻傻地捂住嘴發楞。緊跟著他們看著他奮力向上攀登，看得心驚膽戰，但黑發男人眨眼間就來到它光禿禿什麽也不剩的頭骨之處，往裏一鉆！
一簇透明到看不清，卻泛著黃銅色光澤的“火焰”，在黑發男人黑白分明的眼底，幽幽地印出扭曲的身形。而它散發出的無窮能量，強大到正在放肆地扭曲著四周的畫面背景。
——象征著人族被世界認可，獲得超出其他人族所能獲取的上限還要更為廣闊的力量，鐫刻著“鍛冶與火焰之神”這一神名的的神格。
沒有徹底死去的魔物，頜骨上下一動，發出十分嘶啞，又斷斷續續的話聲：“……我比侏儒族要……要厲害，是……是我贏了……煉金術，煉金術……什麽元素魔法，都……都比不過煉金術……比不過！哈哈哈哈——”
啪！
笑聲戛然而止，陸衡不假思索地掐滅了這朵火焰，旋即帶著滿眼的焦躁和擔憂，生怕自己回去得慢一點，尼祿就要頂不住暈過去——要知道他能這麽輕輕松松毫發無損地上來，除了他自身足夠強橫的體質，還有一絲連在他背上的純白光線，那是尼祿用來支撐他向上奔襲，為他補充上方無比稀薄的空氣和連續奔跑導致下降的體力的治愈之力。並且不只是他，尼祿還維持著方才提豐第一次動手，就讓三大騎士團全員重傷的治療。想到他上來時，尼祿的臉色已經慘白得像死者一樣，他毫不遲疑地轉身就撤。
焦糊發黑的巨型魔物骸骨被塌陷的大地席卷吞沒，隨著洪水和雪流，與這座只活了三十年的煉金國度，一並深深地陷入了遠方重重山脈綿延的萬丈冰川之下，從此再無得見天日之機。
*
事後尼祿已經記不清發生了什麽。他只記得自己的“治愈”之權能從沒有被這麽抽幹似的使用過，最後就連他自己都陷進了重度的暈厥之中，完全不知道三大騎士團是怎麽在那一片天崩地裂的情況下，一個不落全逃出來的。
他睡了很長很長時間。在這一時期裏，陸衡完全是強行壓抑著心底的暴戾和焦慮在等著。女神的秘書官愛麗絲提出，因為他帶著三大騎士團脫出尼古勒梅煉金國那一戰的表現實在太過精彩，很想請他去幫忙暫代尼祿的瑪格麗特騎士團團長一職，都被他用兇狠無比的咆哮拒絕了，即使她威脅他要收回特殊身份也不管，日以繼夜地守在床邊等著尼祿醒來。
他不知道是不是尼祿對自己特殊照顧，所以他在那一戰裏才什麽傷都沒有，有也只是一些細微的擦傷。他想是不是因為這樣，尼祿才會昏迷這麽久，直到現在都沒有醒來。
他不在意自己要等多長的時間，他更擔心的是尼祿是不是受到了什麽不可逆轉無法治愈的傷害，所以才一直醒不過來。他想過要找醫師之類的職業來看看，可誰都說尼祿就是女神斯塔提婭最忠誠的信徒，得到的“治愈”之恩賜也是最為強力的，若是這樣都醒不過來，那除了女神大人，誰也幫不了尼祿。
——但尼祿就是斯塔提婭啊！他的內心越發焦灼，有種全身上下，都在被看不見的熊熊火焰炙烤的感覺。
*
三個月後。
最近陸衡總覺得自己有點奇怪，他的視線裏總是會跳出一束透明的火焰，但渾身都泛著深藍的明亮火光。但等他仔細一看，卻又什麽都沒有，只有尼祿躺在床上，安安靜靜地呼吸著的臉。
雖然感覺有點怪，但更重要的是照顧昏睡不醒的尼祿，所以陸衡完全沒有要顧及一下那幅奇妙畫面的意思。他用被陽光曬出暖暖熱度的毛巾給尼祿擦拭身體，然後給尼祿換上自己尺碼的白T恤，看著那清瘦伶仃的鎖骨突出來一截，引誘著上去啃一啃。
但最後他還是沒那麽做，而是把帶著點厚度的絲綢軟被拉出來，把尼祿輕輕柔柔地裹住，攬在自己懷裏。
夜色並不算深沈，但那一輪彎月已經早早地掛上天穹。時值入秋，氣候已經不像先前那樣炎熱，風帶著涼意到處飛揚。這是個很適合相愛的人一起縮在床上，互相擁抱的季節。
——如果尼祿能醒過來的話，那就更好了，陸衡想。
等待不是什麽難事，他既然能用十五年來追尋那個只和他相處了七天，就被他念念不忘的青年騎士，那自然也能用餘下的所有時光，來等候這個答應和他相愛的金發青年。
他是個認準了就不會換的人，所以也不會因為這點困難，就放棄他誓要守護一生的戀人。
只不過他希望，那個背負著守護人族職責的女神，那個無時不刻保護著人族的騎士，可以為了他，早一點醒來。
不用多早，只要在他離開這個世界以前，能讓他看見一眼就好——
他這麽想著，把沒有醒來的愛人，往自己火熱的懷抱深處摟得再更緊一些。他沒有註意到的是，尼祿的眼睫，顫動了一下。
……我怎麽還沒有醒來，他想。
明明只是累了一點，又不是什麽很嚴重的問題，我怎麽就醒不過來？而且陸衡還在等我，我不能在這裏繼續浪費時間了，我要馬上蘇醒去見他——
“斯塔提婭，不，尼祿。”
尼祿恍惚地瞇起眼睛。他分不清自己是不是還在睡夢中，只是看見面前的不是他脾氣暴躁臉色難看，但無論做什麽，都只是為了他的黑發愛人，而是他有萬年的光陰都不曾再見過的，前王尤金那張英俊帥氣，又有些輕浮的臉。
只是前王很少有這麽嚴肅的表情。他的眉頭緊緊鎖著，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尼祿，就像氣勢駭人的雄鷹瞪視著獵物，緊跟著他開口：“——我要把彼弗羅斯特交給你。”
“然後我會離開這裏，去找讓我們的神格不再衰退的辦法。在我回來之前，你要把彼弗羅斯特，還有整個人族，都要看好，知道嗎？！”
他的確認響徹耳際，剛成年的尼祿楞楞怔怔地望著他，好半晌過去，才輕輕地點了點頭。
萬年後成熟的尼祿，站在青澀的自己身後，心裏很是不滿，他想都過去萬年歲月那麽久了，你怎麽還沒回來呢？
你看，我已經堅持這麽長的時間了，我是不是很厲害？
——我是不是，沒有辜負你的期望呢？
你知道嗎，我之前經歷了各種各樣的死法，算起來一共有十次。但我奇跡般地都扛下來了，還在這一次的重來裏，順利地活到了最後。
我真的好強，對不對，父親大人？
所以你快回到這裏吧，因為我不知道自己這樣繼續下去多久。我怕等你真正回歸到彼弗羅斯特的那一天，我已經撐不住了，逃走了，最終迎接你的，只有這座不再有往昔繁華的破舊城池——
那些埋葬在靈魂深處、陳舊卻隱秘的傷痕，一條接著一條，緩緩地浮現在他白皙的皮膚上，令他看起來就像被無數道看不見的鎖鏈牢牢縛在原地，每一次收緊，都會在他柔韌的表皮上留下一道明顯的痕跡。
原來他以為自己能對那傷痕累累的往昔一笑而過，也只是他太自以為是而已。
“——不，”一個陌生卻懷念的聲音，在他的耳旁忽然響起：“不會只有你一個人了。”
尼祿一怔。
“這是給你辛苦這麽長時間的獎勵。”那說話聲分不清性別，但就是讓他覺得無比懷想：“去吧，這個世界，還有他，都在等你。”
誰？誰在等我？無論是申布倫王宮還是王城彼弗羅斯特，一直以來，都只有我一個人孤零零地遙望著遠方啊。
不會有人等我的。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都不可能有誰在等我的——
“本來就傻，還到處亂跑，那不是更傻了嗎？！”
“老老實實待在我身邊不好嗎？！連利用我來保護你都不會，你真是蠢爆了！”
“——我永遠都會留在你的身邊。”
和前面滿含粗暴怒火的嗓音不同，這一次在他耳邊響起的話語，帶著萬分堅定的意味：“我要守護的，一直以來都只有你！不是斯塔提婭，而是作為尼祿的你！”
尼祿訝異地回過頭，想去看看是誰在不停地講話。但沒等他轉過去一分半秒，後背就被什麽不知名的奇特力量用力一推，總是昏昏沈沈的意識乍然躍出水面，他猛地睜開眼！
渙散的視線漸漸聚焦，落在對面那張英俊逼人，又桀驁不馴的臉上，看見他即便是在睡夢中，也將眉頭緊緊壓在眼眶前端。
下一秒，像是心有所感似的，黑發男人也霎時張開眼睛！
黯淡月色下，昏暗的室內，他們彼此的瞳底，只能看見對方的倒影。
“……”男人眼圈驀地紅了，但他根本沒有發現，只是幹巴巴地說：“你……你什麽時候醒……醒了的？混賬！你怎麽不早說？！我都沒有一點準備的！餓、餓不餓？我馬上就去給你弄點吃的……”
“……噗嗤。”
尼祿笑起來，伸出胳膊拉住就要起身的男人，緊接著兩條手臂都往上一抱一圈，攬著他的脖頸，在他片刻間就變得滾燙的耳旁輕輕地蹭了一下，輕聲說：“陸，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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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有點納悶地低下頭，不知道這個劇烈到連它都能聽見的響聲是從哪兒傳來的。按理說只有它這樣龐大的體型，才會造成如此猛烈的巨響。而它才剛提起自己那只掌內面積足以覆住尼克勒梅煉金國全境的手，還沒想好下一次攻擊的發動要往哪去，怎麽會有這種連它都能聽得清清楚楚的轟響在響起？
那可能是幻覺吧，它想。在成為這個形態以前，它也經常在每一次試用新發明的煉金藥物時，被拖入那迷幻與幽夢鉤織的王國裏。
所謂的真實到底在哪一邊，它也逐漸分不清了，也想不起來自個為什麽要無止境地研究著那個已經記不清的課題了，只是身體越來越沈重，皮膚像蛇一樣褪去又長出新的，但是卻愈來愈薄，薄得能看見血管在鮮紅的肌肉裏流動；腦海裏有無數個聲音在叫囂著，一邊是一定要比侏儒族強，就算拼上自己還有神格，也要做出連他們都制造不出來的東西；另一邊是怎麽還不放棄，當時在彼弗羅斯特裏用那麽多女仆來當載體都失敗了。後來離開那裏，到處尋找合適的樣本，不管是誘拐還是買賣都試過了，還是沒有能完美適應的範本，很多都是早早就死了，沒辦法了，快放手吧——
“那都是他們不懂您有多麽偉大，”有人說話了，那是個戴著華麗寶冠、披著鮮紅外袍的男人。“人族就一定比侏儒族差嗎？憑什麽我們就不能造出比他們還要厲害的東西？不管是從前的尤金還是現在的斯塔提婭，他們都過於蠢笨，理解不了維斯提努斯大人的苦心啊！”
“尼古勒梅煉金國，會是您忠實的後盾。”紅袍男人虔誠無比地望著他的方向：“全國民眾，都是您最真誠的信徒。什麽斯塔提婭，我們才不要那個女神假惺惺的溫柔——”
“你不會不知道吧，”
提豐一怔。這個聲音應該是屬於一個男人的，低沈硬朗，帶著雄性氣息渾厚的磁性，一點也不像當初它親耳聽過的、斯塔提婭那帶著些許綿軟鼻音的柔軟聲線。但這不是讓它震驚的地方，而是這一聲離得很近，完全就是貼在它的耳邊說話：“……身體長得越大，那反應就會越慢！”
有吞天吐地之勢的強大魔物一聽這話，差點沒再笑出聲來。它想說你看看我這完美浩大的軀體，這可是連侏儒族制造的機械傀儡都比不過的至高點。他們再怎麽折騰，也只是用鋼鐵塑造一個冰冷無機的“人”；而我卻可以以此制作出不再畏懼生死病痛的血肉人體，我能夠不通過母親懷胎的方法生出新的人族，我才是這場競爭裏的贏家——
咦？
它能看見整個世界的眼睛，視線忽然一片模糊，緊接著就是一陣錯亂和顛倒——
難以言喻的劇痛終於紮進腦內，那是它無法形容的痛楚，在那一瞬它發出的哀叫聲，徹底震動九天十地。
在顱頂長出的、似龍似蛇的生物同樣發出尖利的慘叫，緊接著它們就成片成片地連根脫落，如傾盆的大雨般劈裏啪啦地灑向崩塌的大地；外露的嫩紅皮肉和白色肌理一塊塊地枯萎著，蜷縮著，剝脫著，剩下的殘骸紛紛揚揚地拋向各地，最終餘下的只有焦黑的一副骨架，孤零零地撐著天，頂著地。
它轟然倒下，那難以描述的重量，壓得萬載土地垮塌崩倒，江潮橫流被當場截斷，洶湧洪水淹沒了這個被冰封的煉金之國。
但這還不算完。金發青年遙遙喊道：“陸！去找神格，它在頭骨！”
誰也不知道黑發男人有沒有聽見金發青年在說什麽，只能看見他徒手抓著它的關節骨骼，在它徹底倒塌在地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往上攀著。三大騎士團裏沒有受重傷或重傷已經被金發青年治好的騎士，在被這個不知道怎麽從提豐掌下逃出來、毫發無傷的黑發男人一擊打向提豐腹腔、一擊打向提豐大腦的這一幕，震撼得完全說不出話來，連一向看他不爽的黑色短發女騎士，都只能傻傻地捂住嘴發楞。緊跟著他們看著他奮力向上攀登，看得心驚膽戰，但黑發男人眨眼間就來到它光禿禿什麽也不剩的頭骨之處，往裏一鉆！
一簇透明到看不清，卻泛著黃銅色光澤的“火焰”，在黑發男人黑白分明的眼底，幽幽地印出扭曲的身形。而它散發出的無窮能量，強大到正在放肆地扭曲著四周的畫面背景。
——象征著人族被世界認可，獲得超出其他人族所能獲取的上限還要更為廣闊的力量，鐫刻著“鍛冶與火焰之神”這一神名的的神格。
沒有徹底死去的魔物，頜骨上下一動，發出十分嘶啞，又斷斷續續的話聲：“……我比侏儒族要……要厲害，是……是我贏了……煉金術，煉金術……什麽元素魔法，都……都比不過煉金術……比不過！哈哈哈哈——”
啪！
笑聲戛然而止，陸衡不假思索地掐滅了這朵火焰，旋即帶著滿眼的焦躁和擔憂，生怕自己回去得慢一點，尼祿就要頂不住暈過去——要知道他能這麽輕輕松松毫發無損地上來，除了他自身足夠強橫的體質，還有一絲連在他背上的純白光線，那是尼祿用來支撐他向上奔襲，為他補充上方無比稀薄的空氣和連續奔跑導致下降的體力的治愈之力。並且不只是他，尼祿還維持著方才提豐第一次動手，就讓三大騎士團全員重傷的治療。想到他上來時，尼祿的臉色已經慘白得像死者一樣，他毫不遲疑地轉身就撤。
焦糊發黑的巨型魔物骸骨被塌陷的大地席卷吞沒，隨著洪水和雪流，與這座只活了三十年的煉金國度，一並深深地陷入了遠方重重山脈綿延的萬丈冰川之下，從此再無得見天日之機。
*
事後尼祿已經記不清發生了什麽。他只記得自己的“治愈”之權能從沒有被這麽抽幹似的使用過，最後就連他自己都陷進了重度的暈厥之中，完全不知道三大騎士團是怎麽在那一片天崩地裂的情況下，一個不落全逃出來的。
他睡了很長很長時間。在這一時期裏，陸衡完全是強行壓抑著心底的暴戾和焦慮在等著。女神的秘書官愛麗絲提出，因為他帶著三大騎士團脫出尼古勒梅煉金國那一戰的表現實在太過精彩，很想請他去幫忙暫代尼祿的瑪格麗特騎士團團長一職，都被他用兇狠無比的咆哮拒絕了，即使她威脅他要收回特殊身份也不管，日以繼夜地守在床邊等著尼祿醒來。
他不知道是不是尼祿對自己特殊照顧，所以他在那一戰裏才什麽傷都沒有，有也只是一些細微的擦傷。他想是不是因為這樣，尼祿才會昏迷這麽久，直到現在都沒有醒來。
他不在意自己要等多長的時間，他更擔心的是尼祿是不是受到了什麽不可逆轉無法治愈的傷害，所以才一直醒不過來。他想過要找醫師之類的職業來看看，可誰都說尼祿就是女神斯塔提婭最忠誠的信徒，得到的“治愈”之恩賜也是最為強力的，若是這樣都醒不過來，那除了女神大人，誰也幫不了尼祿。
——但尼祿就是斯塔提婭啊！他的內心越發焦灼，有種全身上下，都在被看不見的熊熊火焰炙烤的感覺。
*
三個月後。
最近陸衡總覺得自己有點奇怪，他的視線裏總是會跳出一束透明的火焰，但渾身都泛著深藍的明亮火光。但等他仔細一看，卻又什麽都沒有，只有尼祿躺在床上，安安靜靜地呼吸著的臉。
雖然感覺有點怪，但更重要的是照顧昏睡不醒的尼祿，所以陸衡完全沒有要顧及一下那幅奇妙畫面的意思。他用被陽光曬出暖暖熱度的毛巾給尼祿擦拭身體，然後給尼祿換上自己尺碼的白T恤，看著那清瘦伶仃的鎖骨突出來一截，引誘著上去啃一啃。
但最後他還是沒那麽做，而是把帶著點厚度的絲綢軟被拉出來，把尼祿輕輕柔柔地裹住，攬在自己懷裏。
夜色並不算深沈，但那一輪彎月已經早早地掛上天穹。時值入秋，氣候已經不像先前那樣炎熱，風帶著涼意到處飛揚。這是個很適合相愛的人一起縮在床上，互相擁抱的季節。
——如果尼祿能醒過來的話，那就更好了，陸衡想。
等待不是什麽難事，他既然能用十五年來追尋那個只和他相處了七天，就被他念念不忘的青年騎士，那自然也能用餘下的所有時光，來等候這個答應和他相愛的金發青年。
他是個認準了就不會換的人，所以也不會因為這點困難，就放棄他誓要守護一生的戀人。
只不過他希望，那個背負著守護人族職責的女神，那個無時不刻保護著人族的騎士，可以為了他，早一點醒來。
不用多早，只要在他離開這個世界以前，能讓他看見一眼就好——
他這麽想著，把沒有醒來的愛人，往自己火熱的懷抱深處摟得再更緊一些。他沒有註意到的是，尼祿的眼睫，顫動了一下。
……我怎麽還沒有醒來，他想。
明明只是累了一點，又不是什麽很嚴重的問題，我怎麽就醒不過來？而且陸衡還在等我，我不能在這裏繼續浪費時間了，我要馬上蘇醒去見他——
“斯塔提婭，不，尼祿。”
尼祿恍惚地瞇起眼睛。他分不清自己是不是還在睡夢中，只是看見面前的不是他脾氣暴躁臉色難看，但無論做什麽，都只是為了他的黑發愛人，而是他有萬年的光陰都不曾再見過的，前王尤金那張英俊帥氣，又有些輕浮的臉。
只是前王很少有這麽嚴肅的表情。他的眉頭緊緊鎖著，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尼祿，就像氣勢駭人的雄鷹瞪視著獵物，緊跟著他開口：“——我要把彼弗羅斯特交給你。”
“然後我會離開這裏，去找讓我們的神格不再衰退的辦法。在我回來之前，你要把彼弗羅斯特，還有整個人族，都要看好，知道嗎？！”
他的確認響徹耳際，剛成年的尼祿楞楞怔怔地望著他，好半晌過去，才輕輕地點了點頭。
萬年後成熟的尼祿，站在青澀的自己身後，心裏很是不滿，他想都過去萬年歲月那麽久了，你怎麽還沒回來呢？
你看，我已經堅持這麽長的時間了，我是不是很厲害？
——我是不是，沒有辜負你的期望呢？
你知道嗎，我之前經歷了各種各樣的死法，算起來一共有十次。但我奇跡般地都扛下來了，還在這一次的重來裏，順利地活到了最後。
我真的好強，對不對，父親大人？
所以你快回到這裏吧，因為我不知道自己這樣繼續下去多久。我怕等你真正回歸到彼弗羅斯特的那一天，我已經撐不住了，逃走了，最終迎接你的，只有這座不再有往昔繁華的破舊城池——
那些埋葬在靈魂深處、陳舊卻隱秘的傷痕，一條接著一條，緩緩地浮現在他白皙的皮膚上，令他看起來就像被無數道看不見的鎖鏈牢牢縛在原地，每一次收緊，都會在他柔韌的表皮上留下一道明顯的痕跡。
原來他以為自己能對那傷痕累累的往昔一笑而過，也只是他太自以為是而已。
“——不，”一個陌生卻懷念的聲音，在他的耳旁忽然響起：“不會只有你一個人了。”
尼祿一怔。
“這是給你辛苦這麽長時間的獎勵。”那說話聲分不清性別，但就是讓他覺得無比懷想：“去吧，這個世界，還有他，都在等你。”
誰？誰在等我？無論是申布倫王宮還是王城彼弗羅斯特，一直以來，都只有我一個人孤零零地遙望著遠方啊。
不會有人等我的。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都不可能有誰在等我的——
“本來就傻，還到處亂跑，那不是更傻了嗎？！”
“老老實實待在我身邊不好嗎？！連利用我來保護你都不會，你真是蠢爆了！”
“——我永遠都會留在你的身邊。”
和前面滿含粗暴怒火的嗓音不同，這一次在他耳邊響起的話語，帶著萬分堅定的意味：“我要守護的，一直以來都只有你！不是斯塔提婭，而是作為尼祿的你！”
尼祿訝異地回過頭，想去看看是誰在不停地講話。但沒等他轉過去一分半秒，後背就被什麽不知名的奇特力量用力一推，總是昏昏沈沈的意識乍然躍出水面，他猛地睜開眼！
渙散的視線漸漸聚焦，落在對面那張英俊逼人，又桀驁不馴的臉上，看見他即便是在睡夢中，也將眉頭緊緊壓在眼眶前端。
下一秒，像是心有所感似的，黑發男人也霎時張開眼睛！
黯淡月色下，昏暗的室內，他們彼此的瞳底，只能看見對方的倒影。
“……”男人眼圈驀地紅了，但他根本沒有發現，只是幹巴巴地說：“你……你什麽時候醒……醒了的？混賬！你怎麽不早說？！我都沒有一點準備的！餓、餓不餓？我馬上就去給你弄點吃的……”
“……噗嗤。”
尼祿笑起來，伸出胳膊拉住就要起身的男人，緊接著兩條手臂都往上一抱一圈，攬著他的脖頸，在他片刻間就變得滾燙的耳旁輕輕地蹭了一下，輕聲說：“陸，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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