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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祿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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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祿之章

空氣近乎被凍住了,安靜得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風從遠方浩蕩而來,穿過滿目瘡痍的樓宮,卷起紛紛揚揚的塵沙,拂過下意識瞪大眼眶的黑龍耳畔,將那一道輕輕軟軟卻震耳欲聾的發問,吹得很遠很遠。

諾頓臉色發白,面目僵硬,就這麽直勾勾地仰望著尼祿。他想否認,可又不知道要否定的是什麽。他心說或許斯塔提婭說的和自己理解的不是同一個意思,肯定是自個太敏感了。要知道這個世界又沒有“乙女游戲”這一概念,斯塔提婭再怎樣厲害,也只是被官方創作出來的一個反派角色,不可能突破次元去知道那麽多的秘密——

“您確實很了解我。”

在過去的五年裏,被他捧在心頭,就連每晚睡覺都會在夢裏惦念的女神斯塔提婭,她手持頂冠滿載寶石的權杖,簡單但精致的金線披肩下,是從頭裹到腳的素白長裙。明明是一點也稱不上華麗,甚至還過分簡練的裝扮,卻完美地襯托出她在官方設定裏十分完美的身材,以及那分明如春季河流上的浮冰般柔弱易碎,但無論如何都會在眼神中保留一絲倔強的美貌,如今就在這無需電子屏幕即可直接碰觸的距離,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他的面前,令他不由自主地心醉神迷。

“我的確喜歡穿白色的長裙,還熱愛在三明治裏加很多玉米片和碎果仁,最擅長的菜式是奶油燉菜;我一緊張就會放棄思考,直接跟著本心行動。我很喜歡燒得濃烈的火焰,還有開得到處都是的小花;或許是持有‘治愈’權能的緣故,我非常討厭犧牲和傷口。我還不能喝酒,特別怕癢還怕痛……”

沒錯,諾頓情不自禁地點頭。我把你的檔案背得滾瓜爛熟,每天還怕忘記似的覆習一遍,到最後我對九九乘法表的熟悉度都比不過它。關於你喜歡什麽、討厭什麽,我都如數家珍,這個世界上沒有比我更了解你是怎樣的存在了,畢竟我一直都想要做一個能夠陪伴你、珍愛你、永遠不會放棄你的好丈夫——

“——但您知道,我為什麽會是這樣的嗎?”女神忽然問。

諾頓一怔。

“我會喜歡白色裙子,是因為我曾經有個哥哥,他送我的第一件禮物,就是白裙;我總在三明治裏加很多玉米片和碎果仁,是因為我覺得三明治的面包片幹巴巴的很難下咽。我對奶油燉菜很拿手,是因為我過去撿回來一個年紀不大不小的男孩,他老讓我做這個給他吃,所以我練出來了這道菜;我緊張時不止會思考停滯,更多的時候我會本能去想更多的事,因為我會擔心眼下這一件事,是不是會產生什麽更可怕的連鎖反應……”

仿佛在講的都與自己無關,尼祿面色平靜地敘述著。越到後面,他越能清晰地看見,諾頓眼裏的自信和得意,正在以風卷殘雲之勢,轉換為難以掩飾的茫然無措。那一雙如黃金般耀眼醒目的瞳孔,飛速地黯淡下去。

“可能在您看來我只是保護人族萬年的女神,沒有給予每個種族應有的‘公平與正義’,以致於讓瑪利亞組織起反抗的軍隊,並且在最後被他們趕下了王座。”

其實過去的那十個輪回,也不是很久以前的回憶,但在如今的尼祿看來,此刻這每一個從眼前掠過的結局畫面,都有種如隔世般的恍惚和迷蒙,還令他的視線被一片乍然泛起的淺淺水霧模糊了一下。

天光灑下,在尼祿淺金色的瞳底折射出一層柔和寧靜的粼粼微光:“我在很久很久以前什麽也不懂的情況下,接過了守護人族這個職責。我不清楚怎樣做才是對的,也不明白這樣做合不合適。我一路跌跌撞撞摸爬滾打地過來,心裏積累著數也數不清的苦悶和疼痛,但我找不到任何方法可以排解。於是在瑪利亞出現的那一刻,我無法接受辛苦這麽多年的成果就這樣被奪走,那些負面的情緒就這樣一股腦地全部爆發出來——”

不論過去多麽遙遠漫長的年月,用怎樣冠冕堂皇的理由掩蓋,他還是無法逃避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情感。

——那是他糾纏過這十個輪回的起因。

“您愛著的那個‘我’——”

尼祿微吸一口氣,尾音中有些奇怪的顫抖:

“——‘她’能在那麽多個和瑪利亞一起參與的故事裏,擁有一個好結局嗎,諾頓大人?”

“我……我……”

諾頓腦海裏一陣陣發懵。那一瞬間他好像聽見了那被稱為“宿命”或“法則”的枷鎖嘩然碎裂的聲音,但只是轉瞬即逝的細微一響,並沒有引起他的註意。他想爭辯說自己的愛沒有那麽膚淺,就算只是通過官方檔案了解到的、而實際上為什麽會是這樣也一點不了解的人物設定,但自個能把它牢牢記住五年,這還不算很愛很愛嗎?要知道那些相處多年的夫妻,可能都沒有他那麽了解“她”的嗜好——

雖然那只是“她”被游戲制作組賦予的、僅僅只是為了豐富這個反派形象,吸引粉絲的空洞喜好,而非“她”被自己所經歷過的人生一點點地打磨雕琢,在這萬年的時光裏塑成的每一項癖好。

——於是面對這個活生生的“她”,只知曉他人筆下的“她”的他,什麽話都說不出口。

“謝謝您的喜愛。”

看著諾頓咬著牙,半天迸不出來一個字,鎏金色澤的眼珠劇烈顫動,女神已經什麽都明白了。他一提唇角,露出一個諾頓在游戲十個存檔裏從頭到尾都見不到的、很淡很淡的笑:“但很可惜的是,您所愛的那個人,一直都不是我。”

——別人筆下的“我”,將不斷地重覆著作為“反派”的一生。

而真實的我,會不惜一切代價去掙脫那既定的命運,只為追尋真正屬於我的東西,不管是在那十次重來裏沒有出現過,卻默默無聞硬是追逐我十五年的陸衡,還是我盡心盡力庇護萬年、只為更久一點地繁衍下去的,同時也在這一過程中教會我什麽是責任,還讓我覺得保護他們是值得的大部分人族——

“願您在未來的某一天,能獲得一份真正的愛情。”

淺金色的身影站起來,轉身就要離去。諾頓一怔,正要起身去追,卻見那個被他念念不忘的修長背影旁,始終都伴隨著一道個頭很高,體格挺拔,輪廓結實的黑色身形。

似乎發覺他的目光掃過來,那個怎麽看都沒有特殊之處的人族普通男人,略微轉過身,那撇過來一點的漆黑眼瞳裏,滲出一絲強自壓抑著暴戾,但還是藏不住怒氣的警告意味。

*

午後,地下監牢。

堅固的黑鐵閘門轟然升高,堅硬的花崗青巖大門被推開,迎接把衣服換回騎士裝扮的金發青年,每一道響聲都傳出去很遠很遠,如同遠方有悶雷轟鳴。

可能是因為建立在地表下方的原因,地下監牢得以在阿爾弗雷德的機械傀儡軍團轟炸時,完好無損地保存到最後,沒有受到半點傷害。這兒非常昏暗,好似所有勉強鉆進來的光線都被無盡的黑暗吞噬殆盡。四周點著幽幽的燈火,火光後皆是堅石鑄成的柵欄,將關在其中的犯人切割成一條一條,宛如巨大封閉的鳥籠。

披著猩紅大氅的值班獄卒趕過來,正要問這位瑪格麗特騎士團的團長大人想要提審哪個犯人,就見這個讓獄卒看得有點耳朵發紅的金發騎士朝他揮一揮手,溫和平靜地說:“我要先去見見威廉,請你先等一下。”

比起要在胸膛塞滿厚厚的墊子來偽裝成女性,尼祿還是更喜歡這樣方便活動的簡單裝扮。所以在送走滿臉茫然的諾頓後,他迫不及待地趕回房間,一番快速又不淩亂地換裝,用的時間短得把守在門口等候的陸衡驚得嘴唇都微微張開。

尼祿沒有讓陸衡跟來這兒,即使陸衡很不快地把他按在墻上,氣鼓鼓地嚷嚷著要是沒有他在周圍守著,說不準尼祿就會被哪個忽然冒出來的可惡混蛋搶走,比如那個怎麽看都很不懷好意的克勞德,一看就是會在見到尼祿的那一眼,就身體力行地撲上來叼走尼祿的貨色,他也用向前一挺鼻尖,輕輕地蹭過陸衡那比刀脊還要直的鼻梁的那個剎那,從發怔的陸衡手下逃了出來。

但也只是短短的一瞬,可能連眨眼的一半時間都沒有,陸衡就反應過來,在他鉆出的那千分之一秒間抓住他的手,從他的身後抱住那瘦窄的腰窩一擡,就把他囫圇扛上了肩,幾步走過隨時很有可能會有人路過的長廊,找了其中一個並不怎麽使用的客房進去,反腳把門踹過去關上,然後把尼祿放下地來,推搡著擠進角落裏去牢牢頂住。

陸衡有著一米九左右的個頭,身材被鍛煉得非常結實,甚至到了堅實的地步。而怎樣都無法突破一米八大關的尼祿,被他這樣困在這個相對狹小的空間內,沒有任何可以逃走的路線,還要被鉗住腰胯骨,極有壓迫感地凝視著,這讓一向自詡冷靜的尼祿下意識地有點慌張。

其實在日常生活裏,面對尼祿的陸衡很少有這種略帶攻擊性的動作,更多都是劍眉擰成一股和嘴上不依不饒,向尼祿展示著他可以被稱作是相當粗暴兇狠的脾氣。於是當他第一次向這個追隨十五年的恩人,在相遇後認定一生的愛人展現出這樣的舉止時,尼祿差點反應不過來——

“你……”

只是一個字,都被尼祿說得有些顫抖。但陸衡沒有要解釋的意思,只是用那張線條銳利硬朗的臉緩緩靠近,那微熱的呼吸幾乎貼在尼祿唇邊。緊接著他又用那滾燙的吐息,一點點地往下掃去,把每一寸白皙光滑的皮膚,都烙上看不見的深刻痕跡。

下一秒,一個火熱到不可思議的吻,輕輕地落在尼祿不太明顯的喉結上。

尼祿頭皮霎時一炸。

那個吻就像蜻蜓點水似的一掠而過。然而陸衡沒擡頭,而是把毛躁豎直的滿腦黑色短發,還有熾熱到恍如火燒的氣息,全部埋進尼祿那一段肌骨如瓷的脖頸下,深陷處蘊含著一汪深青色陰影的鎖骨裏。

“……我可以不跟著,”好半晌過去,他才開口出聲:“但我要在門口等,直到你出來為止。”

*

那種荒謬又□□、混亂又迷離的古怪氛圍,使得尼祿到現在都沒能徹底地醒過神,連說出那句要先去找威廉都差點卡了殼,幸好最後關頭他還是繃住了那根屬於理智的弦,沒有吐字不清或半路忘詞。可盡管如此,他還是在前去鎖著威廉的牢房路上,有點迷迷瞪瞪的發著呆。

抱也抱過,吻也吻過,卻因為這樣一次接觸,他就什麽也不知道了。

不讓陸衡跟著,是尼祿認為他們沒必要天天黏在一起。雖說兩人現在是愛人關系,但無時不刻地貼在一起,很快就會對彼此厭煩,所以多少還是要相互留一些私人的空間。再說他還有瑪格麗特騎士團團長的工作,總是隨身攜帶一個不管三七二十一必定沖上去幫他的陸衡,一來二去,會讓他在瑪格麗特騎士們的眼裏漸漸失去威信,所以他才提出,不讓陸衡一並過來的想法。

出乎意料的是,陸衡竟然同意,盡管用的是讓尼祿一時半會都回不過神的方式。要知道在諾頓離開後,陸衡對尼祿表現出了比之前更加離譜的濃烈保護欲——有個紅發女仆急匆匆地穿過樓道,一個沒註意,就在她要撞上尼祿的那一瞬,陸衡當場出手,一肘攔在尼祿被鯨骨勒得纖細的腰間,與此同時自己往前一步猛力轉身,硬生生將自己和尼祿掉了個位,接下了紅發女仆的那一撞!

是因為聽見我向諾頓說的那些話了嗎?尼祿按著砰砰直跳的胸口。

原本他就沒想過要讓誰知道這些。那些無法評價的悠久過往,就應該隨著他成功擊碎這個永無止境的“迷宮”的那一刻起,被丟棄在誰也不能發現的記憶最深處,然後在他走向光明幸福的圓滿未來時,慢慢地被開心的新回憶掃進縫隙,再也沒有出頭的可能。

他為自己編織了一個殼,縱使它無比脆弱,但可以保護他真正的內心,令他的表面能持續不斷地保持著無堅不摧的模樣。

——後來有個黑發黑眼個子很高,只是一個普通人族的男人,卻試圖將維系著這個堅強又薄弱的軀殼的他,嚴嚴實實地守護起來。

男人說我要保護你,於是男人說到做到,執著了十五年,而後還要再繼續堅持下去。

尼祿微出了口氣,食指微彎輕敲太陽穴,讓自己集中精神,擡眼望向滿臉憔悴的紅發巨人。

和上一次見到的一比,好像也沒有什麽太大的差別——沈重的鎖鏈重重疊疊地捆在如山峰般高大巍峨的古銅色身軀上,乍一看好似一只正在吐絲結繭的麥格斯銀蠶;臉色還是很蒼白,但嘴唇卻有了些許紅潤,填滿這一對輪廓深刻的眼窩的青黑顏色也淺淡不少,一看就是有好好地進食和休息過。肌肉賁起的胸膛和上臂,都按照尼祿後來的安排,好好地清洗過灰土和沙礫,裸露出原來健康的深褐色彩。

從把威廉抓到這兒關起來開始,尼祿也沒想過要故意用審訊犯人的方法折磨他,所以味道尚可的飯菜和幹凈的水都是吩咐獄卒該按時給的就給,該間隔送的就送。雖說威廉是第一個破壞申布倫王宮的,但一切都源於那八成是安迪折騰出來的“前世”之夢,因此尼祿也很大方地不再和他繼續計較——當然主要是當時沒有一個人族死亡,所以尼祿的怒氣就沒有像對待安迪那樣拉到頂點——但因為他還是摧毀了申布倫王宮的一小部分,所以尼祿決定把他關在這兒一段時間,當作處罰。

只是尼祿沒想到,威廉除了體型還是那麽消瘦,但面色看起來比先前要好很多,像是……像是在這個□□犯人的牢籠裏,得到了良好的休息和補充?

尼祿這一副很是詫異的表情落在一見他就緊張的威廉眼裏,使得這個木訥呆板的紅發巨人變得更加倉促緊繃,好一會兒才結結巴巴地開口:“尼……尼祿老爺,我……我知道錯了,我不應該——”

“威廉,”尼祿仰望著威廉,神色忽而嚴肅,“按照女神大人的指令,我會把你送回巨人一族居住的艾瑞克巴弗萬國。”

還在想著要怎樣說,才能讓眼前的金發青年更透徹地了解自己是真的明白哪兒做錯了的威廉,在聽到這句話時,不由自主地楞住了。

“以後你再也不是什麽奴隸,也不會再有什麽‘老爺’壓在你的頭上。”

猶如落進地獄的陽光般耀眼的金發青年,沖他揚起弧度好看的嘴角。眼尾的一抹軟紅,像是有只殷紅的蝴蝶停在那兒。

“女神大人已經安排好與那邊的接洽。艾瑞克巴弗萬國現任的國王奧利博若斯表示,他很願意接收巨人族曾經的英雄們留下的血脈後裔。所以到時候我會給你大約二萬枚金幣,讓你和安娜……不,是和你所有的巨人族奴隸同胞,一起去到一個和平寧靜,永生都不會再被所謂的‘老爺’壓榨的地方,過普通、平淡,卻非常幸福的日子。”

尼祿想得很直接,既然要解決威廉這個不安定因素,那就先改善他所處的環境。畢竟他當年會那麽容易就聽從“瑪利亞”,就是因為他作為那本就不該出現於此的“奴隸”,被無限壓迫和稍不順心就隨意打罵的過去太過不堪,使得他那一根筋的思考回路,在那個“瑪利亞”的教唆下,不知不覺地朝著一個極度扭曲的傾向延展而去。

已然知道了前因後果,那麽處理起來就有了大致的方向。回到艾瑞克巴弗萬國後,威廉要是覺得自己日後遇到的苦難和淒涼,還照樣與那位人族的女神有關,再進而發展成對斯塔提婭的討伐時,奧利博若斯多少都會派兵壓制一下這場很有可能把他當作站在人族神祇這一方的巨人族背叛者,第一個先拿下的動亂——

這種像竹竿一樣直到不懂打彎的思想,對尼祿來說真的是太好推斷了。很快就同意人族女神的請求,接收自己曾生活在水生火熱之中的同族,還願意給他們一塊領地的奧利博若斯,不管怎麽看,都是一個支持斯塔提婭的巨人,是他們首要推翻的對象——

也不知道是聽懂了還是沒聽懂,威廉怔怔地望著腳下那個和他比起來,嬌小得如同一只鳥兒的金發青年。好一會兒過去,他才下意識地張了張嘴:“我……我不應該……”

他想說我不應該相信那個虛無縹緲的夢境,因為自他被帶來這裏起,除了不允許他有動作外,吃食和淡水都有提供,而且比起他在凱西舊鎮做奴隸時還要好。那位據說荒誕暴虐的人族女神斯塔提婭,也沒有像那些動不動就嚷嚷著大不敬,迫不及待地給他們上刑法的四位老爺那樣淩虐他,反而他在這什麽也不用幹,不用為給老爺們交稅而辛苦的勞作,還要為每一餐上哪去找充饑的食物發愁。

可他什麽也說不出來,剩下的字句,都在顫動的喉嚨裏卡了殼。

……怪我嘴太笨了,他心裏很懊惱。

他還想告訴眼前這個青年,他不會再被瑪利亞迷惑了。因為他已經很清楚地知道,“人族少女瑪利亞”只是他逃避現實的幻想,是他妄想在這深淵之中,還能擁有的一束陽光。

——但那終歸只是一紙空想,完全無法與真正落在身上的“光芒”相比。

威廉看著青年。那一頭淡金色的長發,在晦暗模糊的光火映照下,好像一縷被剪下的午後暖光。

“我不會忘記在你們離開那天,送安娜一個可以裝四十八種顏料的大調色盤,還有一套畫筆和畫紙的。”

青年說完這句話就徑直離開了。留下威廉,在他身後呆呆地註視著那道金色的背影。

*

吱嘎吱嘎——

“按照秦團長的命令,我們沒有靠近過這兒,都是離得遠遠的。”

安迪猛地擡起頭,兩雙顏色相同又相反的眼瞳滴溜溜地轉著,看見獄卒一邊利落地掏出鑰匙開鎖推門,一邊朝尼祿討好地說道。

要把妖精關起來,不用多麽密不透風的牢房,只要有一條鎖鏈緊緊地鎖住腳踝,就怎麽也逃不掉。甚至他們還會因為金屬與皮膚大範圍地貼近,而感到極度難耐的疲倦和燥悶。

妖精是造夢的一族。再怎樣堅不可摧的意志,都很有可能被妖精鉆到其中一絲難以發覺的空隙,再惡劣地用虛假的想象將其擴大化。所以應對妖精,就要打暈才安全。不過要是想達到最大程度保障的話,直接殺死他們是最牢靠的。

為了不讓安迪能有逃出的機會,尼祿叮囑了負責押運他們進地下監牢的秦。而秦雖說看上去外貌輕浮,嘴上還沒個把門,但實質是個辦事很牢靠的人,這從他對獄卒們斬釘截鐵的命令就能看出來。

“別看了,你們用來操控愛德華和阿爾弗雷德的那一套,對我是不管用的。”

獄卒走後,尼祿面無表情地審視著眼前這對一看就是還在琢磨著怎麽逃出去的妖精雙子,少頃過去才開了口。

雙子一呆,剛想大肆地辯解兩句,可潛意識卻不知道為什麽,忽然感覺到有一種難以想象的壓力,自那底部全是淡漠和不屑的淺金虹膜內溢出,在安靜的空氣中飛速匯聚,形成無法言喻的恐怖負荷,重重地壓在他們的心間。

真奇怪,他們從出生到現在,一貫是隨著自己的想法做事,從來沒有畏懼過任何威脅。即便對方憤怒地喊著要把他們剝皮碎骨,抽筋撕肉,他們也沒有放在心上,甚至還要挑釁地嘲笑回去,說這也就是嘴皮子利索,實則拿他們沒辦法。他們站在這兒,對面肯定還是一招都碰不到他們。

要是這麽生氣的話,還是在我們這吃的教訓不夠,他們嬉笑著想。

只要我們想做,那就絕對要去做。不論是對是錯,是好是壞,誰也不能對我們說什麽——

“你們不會以為,我剛才說要讓你們償還那些無辜死去的人族子民和騎士的生命,都是說笑的吧?”尼祿一步步地走到近前。“怎麽說妖精的頑劣那可是整個世界都有名的,想要靠一通說教就能讓你們明白為什麽不能視生命為螻蟻,這種天真的想法也只有那個‘瑪利亞’才會相信可以實現。”

“雖然你們也用了個在她面前表現得聽話,背地裏還是老樣子,愛怎麽做就怎麽做的方法,給她蒙騙過去了。”他說。

在聽見瑪利亞這個名字的那一刻,雙子的身體不禁一顫。其中眼眸顏色是左紅右綠的哥哥反射性地驚訝出聲:“你、你怎麽會知道——”

似是認識到自己在不知不覺中說出了不能說的秘密,他驟然噤聲,和弟弟一起,戒備地盯著尼祿。

“因為我見過她,”尼祿一揚手,“以及願意成為她守護騎士的你們。”

“別把生死當作玩笑,”

他冷漠的眼內,全是不加掩飾的厭惡:“更不要把自己的喜怒哀樂,放在其他的生命之上。”

“不過你們可能直到死,都不會明白這個道理吧。”

——啪!!!

那一耳光簡直是驚天動地,抽得安迪還以為自己直接飛出去了。不只是腦內,隱約間他能聽見全身的骨骼關節發出嗡嗡轟鳴。弟弟驚慌的叫聲就像是從水面上傳來,等遞送到他的耳邊時已經模糊不清。他覺得起碼是過去了上百個世紀,他才能勉強感應到身體還是自己的。但每一寸被拍到石壁上的筋絡和肌肉,正在叫囂著受不了被那股巨力碾碎的劇痛。

他沒有飛出去,拷在踝骨上的那根由精鐵打造的粗大鎖鏈,限制了他能活動的範圍。但他如人族十四歲左右的少年般瘦弱單薄的身軀,此刻已經被殷紅的血浸透,看起來恍如一條鮮紅色的麻袋。

喉嚨被湧出來的血灌滿,他連喘息和咳嗽都發不出來,更不用提對尼祿叫陣。他的神志一會比一會朦朧,這讓他不論是什麽都無法再繼續思考。

他不是沒被這個金發的青年騎士打過,只是那時候他靠著孿生子永不分開的約定,撐了過來。

他心下還曾以此暗暗地自豪過,要知道妖精的精神本身就十分脆弱,他竟然能熬過去,果然這份誓言對他來說無比重要,他堅信著不管遇上怎樣的艱難險阻,他都會用它來激勵自己度過——

好痛,好痛,好痛啊……

我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啊……

他在一片鮮血淋漓中恍恍惚惚地想著,明明弟弟也犯了和我同樣的錯,而且比我更惡毒,為什麽就只對我這樣殘忍,而他卻沒有受到任何傷害?

我不能理解,不能理解,不能理解啊!

——就算是罪孽,也不應該只有我來承受!

*

另一邊,看著一下就被打得直飛出去,但被鎖鏈困住邊界,摔在一旁渾身上下血流成河的哥哥,安迪立時爆出驚恐的大叫:“哥哥——!!!”

驚慌中他想要撲過去檢查情況,卻被扣在他腳踝的、由黑鋼打造的另一條鎖鏈拉住。他拼了命似的想要把它掰開掙脫,可那與妖精相性極其不合的金屬,卻依然牢牢地鎖在那兒,將他白皙幼嫩的皮膚點上一簇不祥的黑斑。

“你這個瘋子!瘋子!”安迪尖聲嘶叫起來:“我們殺的又不是你!你憑什麽這樣對我們?!你有什麽資格能這麽對我們?!”

“憑我是人族的守護者,”

尼祿緩緩地轉過身。分明還是好似畫家筆下最滿意的作品那樣美麗的臉,可安迪卻覺得自己看見的,是一個無比可怕的魔鬼。

“擁有著可以對夢為所欲為的能力,於是就真的依據自己的喜好肆無忌憚地開始玩弄,隨意踐踏無辜者活著的權利。”

他的每字每句都如霜凍一般冰冷:“沒有誰會原諒你們的,不論是被你們對什麽一時好奇而躍躍欲試,故因此死去的人,還是他們的家人,都只會著急地要求趕快處罰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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