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尼祿之章

關燈
尼祿之章

“——啊!!!”

明明是從自己的喉嚨裏迸出的慘叫,卻仿佛遠在天邊,朦朦朧朧地什麽也聽不清楚;又好像穿透耳膜,直接炸得腦髓像煙火一樣綻放爆開,嗡嗡作響。

安迪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個是不是已經昏迷過去。他感覺不到全身的存在,眼前所有的景象都變成了斑駁的色塊和重疊的幻影。恍惚間他覺得鼻腔滾燙,幾乎將氣管和喉骨撐得裂開的殷紅液體一湧而出,溫熱又黏膩。

我是死了嗎,他模模糊糊地想。

肯定是死了吧,畢竟被那個看起來外表溫溫柔柔,實則殘忍兇暴的金發男人揮下來那麽兇那麽狠的一巴掌,以妖精與侏儒的柔弱程度難分高下的體質來說,我絕對怎樣都熬不過去。

他感到眼皮很重,有種無形的力量拽著他墜向昏沈與酸痛鑄起的深淵。那裏黑茫茫的一片,既沒有痛苦也沒有恐懼,悲傷與絕望都被抽離,只有他像在腹中的胎兒一般,安心又孤獨地飄蕩在這萬頃深海之內。

——可是我還不想死啊。

薄薄的眼瞼顫動,但他驚懼到極點的精神就像被黏合在一起似的,怎樣也無法撼動。

妖精的壽命是很長很長的。直到現在他也不過是度過了其中大約五分之一,然後還有好多好多年沒有開開心心地和哥哥一起走過,就這麽突兀地迎來了結束的時候。

我只是不希望哥哥因為那個“瑪利亞”而離開我,為此讓我付出什麽都可以。再說我也只有這麽一個願望,還是非常容易實現的類型,憑什麽就判定我是錯的,還要對我用如此重的刑罰?

想要達成這個心願,那殺死瑪利亞不是必須的嗎?我明白的,那個有著蜜金色長發的人族女孩很懂得怎麽誘惑雄性,不然與我立下彼此永不離棄誓言的哥哥,怎麽可能會那樣丟下我,選擇羽化結繭,長到成年的模樣?

只有讓她徹底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我和哥哥才不會因為這個平平無奇,卻又別具只眼的人族少女互相分離。

為了讓她盡快死去不留後患,我可是在做出決定的第一時間就趕去找她,很可惜那時候她已經被人族的女神庇護,住在那座被人族國度環繞的王城彼弗羅斯特裏,被赫赫有名的三大騎士團嚴嚴實實地保護著。沒有辦法輕易接近她的我們,只能借助其他種族的力量,所以哥哥和我才會去找那個害怕孤獨一生的侏儒,還有瘋狂地思念著“女仆小姐”的不死者。

這又有什麽錯呢?要知道我們可是妖精啊,沒有體力不能戰鬥,也被所有金屬拒絕的妖精啊!不找其他種族幫忙,我們怎麽能完成我們那份強烈的渴望?

瑪利亞躲在彼弗羅斯特裏不出來,我們又進不去把她偷出來或抓出來,那就只能讓可以制造出龐大的機械傀儡群的侏儒,或是能將死去的生物化為己方兵力的不死者,把這座藏著瑪利亞的城池推平,這有什麽不對?

沒有不對,他想,所以我們一點錯也沒有。

不過是死幾個人族而已,誰讓他們要攔在阿爾弗雷德和他的機械傀儡軍團前,不讓他攻進彼弗羅斯特裏?再說了,誰讓他們全都是人族,而我是妖精族,我和他們都不是同一個種族,所以他們死多少個,和我有什麽關系?

更何況動手殺掉他們的,也不是我,而是阿爾弗雷德啊?我只是給阿爾弗雷德編織了一個只屬於他的美好夢境,而他為了停留在這個美夢裏,做出了什麽,也不是我能掌握的了的啊?

而且他們死都死了,還要追究他們因為什麽而死,這有什麽意義?

——況且死的也不是你,你有什麽資格,能替他們對我做下的這些事窮追猛打?

黑暗的牢房裏,安迪手指一抽,喉頭痙攣,猝然噴出滿口血!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安迪劇烈地嗆咳著,無數道縱橫的血流順著臉不停淌下,猶如蜘蛛結成的網覆在這張似人族少年般稚嫩青澀的臉上,有一種殘忍卻血腥的美感。他的視線搖搖晃晃,好半晌都無法聚焦,只能隱隱約約地看見一個穿著白襯衫和黑馬褲的人影半蹲在面前,從腰間到大腿緊繃的線條無比流利,身前垂著一股淺金色發絲結成的長辮。

他知道那是誰。阿爾弗雷德的執念太深,甚至能通過夢境將這個形象印進他的腦海裏。曾經的他一點也不能理解,這個一頭金發的人族青年有什麽好的,不過是陪著阿爾弗雷德養的狗度過了那短暫生命裏最後的二十天,就被阿爾弗雷德當作落進一座無人問津的枯井的繩子一樣死死抓著,怎樣都不肯松開——

有那個必要嗎?他很疑惑。不過是一只小狗而已,死了就換一條啊,換一個新的、健康的、可愛的,何必對陪伴過它一段時間的人念念不忘?

“……安迪,解除那個侏儒的夢之鎖吧。”

他曾聽過很多次的、與他極其相似又非常熟悉的聲音,帶著好像被砂紙打磨過的粗糲和沙啞,在另一邊幽幽的響起。

安迪一怔,猛地擡起頭來。

天光被黑鐵柵欄切割成近乎粉屑一樣的扭曲碎片,零零散散地傾倒在那一邊趴著的,與他同生這數千年來的妖精側影上。安迪發著抖,難以置信地盯著那張與他相像到分不出誰是誰的臉,看見那與他的虹膜顏色相反的一雙眼睛裏,燃燒著奇異瘆人的亮光。

“我不想你……死了。”

像是用光了所有的體力,另一個安迪才能吐出來這一句話,但模樣看起來很是勉強。而他盡力揚起的嘴角,在下一秒,隨著雙子裏的哥哥悶頭倒下的同時,執著地在嘴邊凝固成一個微笑的弧度。

安迪胸腔不住起伏,但就像被一汪又深又重的熱水灌註進整副喉腔,除了自己越來越急促的喘息之外,他什麽也聽不見,甚至聽不到自己正在用含著血氣的嘶啞嗓音,一字字地說出:“……那就一起死啊,哥哥。”

——就算我們不能再一同經過往後的歲月,但我們可以一並奔赴死亡的世界,這樣我們互相許下的承諾,才會在各種意義上完美地兌現。

這出乎意料的回答,令那一端的安迪猛然睜眼昂起臉:“你——”

“我們都一樣……”雙子裏的弟弟斷斷續續地開口:“一樣的……臉,一樣……的愛好,一樣的……想要殺掉瑪利亞,所以……所以不論付出什麽,都是……都是願意的。”

他說到一半,忽然吃吃地笑起來:“……你不記得了嗎,哥哥?”

“就算……就算懲罰我們這樣做的,是……是死亡,你……你也跑不掉的,”左邊暗綠右邊深紅的瞳孔急促地抖動,在一片淋漓鮮血中,安迪笑得特別可愛,又格外詭異。“我們……都死了,你就……就不會背叛我了……”

他的臉迷離通紅,這顯然是被劇痛壓榨到極致的意識開始癲狂作亂,又在上升至頂點後表現出來的情緒癡狂口不擇言,並不能算作是本身的真實想法。但與他孿生的兄弟在無論如何都要保證自己不能死的心態下,儼然把這當了真,哆哆嗦嗦地瞪著他,旋即用一雙纖細的胳膊撐起並不怎麽聽使喚的軀體,用力一撲,徑直壓到他的身上!

緊接著滿是血痕的十指,微微發顫卻無比堅決,牢牢地扼住了他幼嫩纖細的脖頸,細微折響的哢哢聲陡然響起!

尼祿:“!”

冷汗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匯聚到安迪小巧精致的下頜,掉進身下與自己相仿到近乎覆刻的臉頰,再迅速地沿著下巴的線條,滾落進被壓迫的脖間。

他的手臂沒有多少肌肉,但都在這一瞬直接繃緊到了尤其可怕的地步,似乎連淡青色的血管都要從白皙軟嫩的皮膚下爆裂出來。他短促地戰栗著,神經質地喃喃:“……不,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你去死吧,你去死的話……夢之鎖就會解開……解開的話,這個……這個男人就會放過我……”

同一秒鐘尼祿飛身逼近至他們身前,啪的緊緊攥住安迪拼命用力去擰下方妖精脖頸的手腕。那力道如鐵鉗般強橫,清脆的一聲哢嚓,當場將安迪的腕骨掰斷!

“啊——”

安迪慘叫尚未出口,尼祿飛起當胸一腳,迅猛堪稱開山烈石,閃電般把他踹得橫飛出去!

所幸有鎖鏈扣住腳踝,以及剛才被尼祿好好地治療過一番,他沒有直直撞到無比堅硬的墻層上,而是落到一邊滿是砂礫和塵土的地表上,渾身裂開般的痛楚,卻沒有被羸弱的軀體拖累得當即死去,一道撕心裂肺的痛叫聲乍然響徹整個牢房!

尼祿沒空理他,趕緊查看這一對共享名字的雙生兄弟裏的弟弟。只見那細軟得好像路邊野花般隨便一捏就會折斷的頸部,纏繞著一層層清晰的青紫掐痕,可以看得出他的哥哥在動手時是下了死手的,只是礙於體能方面的弱勢,面對這樣脆弱到其他種族一碰可能就會筆直斷開的喉頸,做不到一下就給掐斷。

然而只是那麽幾秒鐘的狠掐,也把這一對雙子裏最晚出生的妖精給幹脆地擰暈過去了。來不及多想,尼祿將掌心貼在安迪的頸邊,星辰的光輝同時泛起,變成一股溫暖柔和的力量,源源不斷地朝著彎曲到高點的頸項匯入,再流遍全身,仿佛在寒冬裏偶然發現的一泉暖水,澆在身上,讓半昏半迷的安迪舒服得不由自主地發抖。

伴隨著這奇異的治愈之力,安迪不斷痙攣的身體好似通了電,猝然狂咳起來!

這一咳簡直天昏地暗,安迪整個身體蜷縮起來。他的身體太瘦太弱,蜷縮起來就像一只幼小的貓崽。他噴了一地星星點點的血沫,嘴角全是水漬。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有氣無力地停止咳嗽,手腳不住地抽搐著,憔悴不堪地擡起枯槁的灰白色臉龐。

尼祿見他猶自待著一聲不吭,心說壞了,這看起來是要自閉啊!雖然妖精只顧自己高興不管其他死活的性格是出了名的,但我尋思他們多少也是有點親情和愛情,來維持一個妖精感情上的聯系吧?不然這對兄弟當初也不能為瑪利亞那麽要死要活的!可現在安迪他同生同名的哥哥為了活下去,竟然能主動做出想把同胎弟弟弄死的舉動,這擱我身上,我可能比他還要難過和懷疑自我……

即便心裏對另一名安迪弒親的行為忿忿不平念念有詞,但尼祿還是站起來,走到另一端去,一視同仁地為那個安迪施展了“治愈”的權能,將他渾身上下幾近拆開的關節恢覆到原本完好的模樣。由於這個傷勢痊愈得太快太好,寸寸骨髓的深處還殘留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痛感,令安迪在半昏半醒中不自覺地呢喃出聲。

看著這張被血流和灰土糊得滿頭的臉,尼祿知道自個肯定是永遠無法理解這對妖精雙子想法的。因為就在方才弟弟被他那一耳光扇得神志不清渾渾噩噩時,先被他教訓一巴掌的哥哥晃晃悠悠地蘇醒過來,看見他的第一眼,第一句話是:“……為、為什麽只……只對我這樣,又……又不是只有我……又不是只有我做了這些事!”

尼祿懶得搭理這種一聽就是想要拖他者下水的話。他早早就知道妖精是格外自私自利的,所以對於這位安迪哥哥說的話並不意外。但對他來說,這對坐在妖精王寶座上的雙生妖精都做出了同等可恨的事,他的怒火不會因為誰是哥哥誰是弟弟,誰的控制對象殺的人族少一點就降低一些。

但接下來安迪哥哥的發言,讓尼祿的思考豁然一頓:

“要是我……要是我解除那個不死族的夢之鎖,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殺我?”安迪哥哥的聲音可憐兮兮,時斷時續,“不僅……不僅如此,我也能讓安迪……讓安迪停止對那侏儒的……的操控,只要你……只要你不殺……不殺我!”

沒有給尼祿同意或拒絕的時間,而在緊跟著的那一秒,安迪弟弟幽幽蘇醒,接著在這短短的數秒內,被自己最親最愛的哥哥勒住了不堪一擊的脆弱頸骨,極度缺血缺氧造成的眩暈,加上渾身關節都折斷般的劇痛,令他的意識漸漸消散,靈魂恍如緩緩漂浮離開身軀,不受控制地向虛空中飛去,將所有的痛苦拋之腦後——

真奇怪,我明明是不想死的,卻又對哥哥說出了那種像是同歸於盡的話,我到底在想什麽?

誰也聽不見他在思考完全模糊前的那一瞬,自內心最深處發出的疑問,就連他自己也沒有聽得很清楚,還以為這是自個在侵染全身的極端痛楚裏產生的幻覺。

——直到他再度睜開眼睛,左邊暗紅右方深綠的瞳孔裏,倒映出金色的人影。

你果然和阿爾弗雷德想的一樣傻啊,他半邊唇角微微一勾,那細小的弧度裏,全是不加掩飾又難以察覺的嘲諷。

不是說不能原諒我犯下控制阿爾弗雷德殺死那麽多人族的罪行嗎?那眼睜睜地看著哥哥把我殺死就好了啊?哦,我都忘了,你說過不會讓我們那麽輕易死去,所以你現在做的,也不過是在我們償還完那些人族生命前,不管發生什麽你都會把我們救下來,對吧?

這分明是一出至親相殘的好戲,演員都已就位,而你竟然不讓它演完。難不成你還不清楚,這種為了一方活下去,於是主動殺死原本最愛的另一方的戲碼,可比什麽你對我們施與這種僅僅只是身體上的懲罰,更能讓我體會到刻骨銘心的失望,最後哀傷心死到放棄活著——

“我……”他開了口,嗓音嘶啞難聽,卻無比堅決:“現在就……就放了……放了那個侏儒。”

——不得不說,作為處刑人,你的出手可真不是時候啊。安迪餘光瞄了一眼不遠處的金發青年,自嘲地想。

“但不是……不是因為……不是因為要和哥哥活下去,”

他垂著頭,誰都不看,好像什麽都已經不在意了:“而是……而是……而是想讓你,想讓你……感受一下,你在他們那裏……在他們那裏犯下的原罪,有……有多麽嚴重!”

這是從一開始就沒有可能的妖精,想要讓這個金發的青年騎士知道,這樣不分對象不分地點不分時間的亂發善心,可是很難有什麽好下場的啊——

*

厚重的鐵門被嘩啦一聲推開,但剛清醒過來的阿爾弗雷德像是還沈浸在某個陳舊的夢魘裏,歪倒在細碎天光也投不進的角落裏,背朝著尼祿進來的方向。他的呼吸很輕,乃至細不可聞難以察覺。他目光渙散地看著眼前冰涼的石壁,推門時那一聲又沈又重,都沒能將他從中驚醒。

把兩個安迪都搞定後,尼祿就趕緊出來去找阿爾弗雷德,否則再這樣耗下去,等到暴躁的陸衡說不準會親自殺進來。而對於阿爾弗雷德,尼祿其實心裏很覆雜。他多少也明白,阿爾弗雷德會對他那麽固執,是因為那只可憐的小黑狗,它原本應該在受到如此重傷的那一刻就死去,卻硬是為了被帶走的主人,硬生生地熬過了誰見了都無法相信的時間,盡管那只是很短的二十來天。而當時的他,不忍心看著它那麽難過地掙紮著每一天,所以才會用“治愈”的權能,加上投餵食物,想著多少能幫它一點是一點,雖然這些對踩在死亡邊緣的它來說只是杯水車薪。

它能這樣拼命地去等,證明阿爾弗雷德平日裏對它真的很好。對它來說,他一定是一個很好的主人,給了它足夠多的愛。

也正是因為他很愛它,所以才接受不了它的死亡,而且還是在他們重新見面的那一瞬,它就像終於支撐到了那看似遙不可及的終點一樣,十分滿足地闔上眼皮,當場死去了。

——陪伴著他那麽多年的它,就這樣以生命戛然而止的方式,突兀地告別了他。

侏儒是執拗到偏執的種族,這在他們與人族通婚後留下的後代——矮人身上有著很好地體現,更不用說作為純血侏儒的阿爾弗雷德,其血統裏自帶的偏激與執念自然是要更加瘋狂。於是不肯接受霍克已經離開了的他,就將這份濃烈的感情,全都轉移到當初願意幫霍克茍延殘喘地存活到他回來的尼祿身上——

這是我很難理解的思考方式啊,尼祿很是無奈。要知道幫小黑狗的人族可多了,雖說機械玩具店的位置藏得很隱蔽,但附近還是有零零碎碎一些店鋪的,譬如面包鋪的蘇珊娜大姐,她每晚都會把賣剩下的面包都送給小黑狗;還有成衣鋪的裁縫老唐尼,他給小黑狗拿來過一條可以抵抗晚夜寒涼的棉花小被子,還給它縫了個很保暖很厚實的窩……

所以他怎麽偏偏就挑中我了,尼祿下意識地托著下頜,百思不得其解。我要是一開始就知道這是他的狗,我肯定會能跑多遠就多遠!

哦不,還是會給治療一下再跑的……不然看著還是受不了……

怎麽處理阿爾弗雷德也是個問題。一方面他是實打實的入侵彼弗羅斯特者,能使用那成團機械傀儡的,除了繼承一半侏儒血脈的矮人就只有他,這是大庭廣眾之下無可抵賴的事實;但另一方面,阿爾弗雷德並不是清醒且自願來侵略彼弗羅斯特的,他是被安迪那個混蛋妖精制造的夢境迷惑和操控了。作為被安迪用過同樣手段的受害者,尼祿心裏好像有兩個小人在打架,一時半會分不出勝負——

“你殺了我吧,”

半晌,阿爾弗雷德的聲音突然響起。那嗓音虛弱無力,難以分辨,尼祿差點沒反應過來是他在說話。

“……我那天看見,你很熟練地坐上了穢鴉走了,所以我想你大約就是那位人族女神斯塔提婭的騎士。想要把你留在我的身邊什麽的,除非你自己放棄不當騎士,或者我帶著機械傀儡打上人族王城,把你搶出來。”

——只不過在你被我擄走以前,就會在抵抗機械傀儡的進軍時死去吧。

就是從那時起,他忽然覺著,自己再怎樣堅持,都沒有意義。

阿爾弗雷德慢慢地扭過身來。在昏暗的光線下,他的臉色灰敗得無比明顯,先前偏軟的亞麻色發絲像枯草一樣淩亂幹燥;還有被咬出細小血痕的幹裂嘴唇,此刻正微微顫動:“但是我不甘心啊……霍克已經把我獨自一個丟在這個世界上了,我卻沒有什麽可以孤獨活下去的勇氣,於是我每時每刻都在想著,如果你不是女神的騎士就好了,那樣你一定會樂意陪著我生活的;再不濟如果霍克沒有死就好了,它是世界上最不會拋棄我的存在了——”

“那真是一個美好的夢啊,霍克在你的陪同下沒有死去,而我帶著機械傀儡殺向人族的王城,逼著你辭了職,再也不做女神的騎士。”阿爾弗雷德頓了頓,緩緩揚起一個難看的笑容:“所以我不後悔做了這些,就算是報答給我這場美夢的那個妖精吧。”

“動手吧。”

侏儒閉上了眼睛,把早已流不出淚的眼底,那其中閃爍著的悲哀、不舍和懷念全部掩去,輕輕地說。

“……確實,就看你目前幹出的那些破事來說,光是把你關上一段時間,或者用三五個刑具輪番拷打你,都是不夠的。”

阿爾弗雷德沒回答,他能聽見尼祿一步步地走上前,還能感覺到尼祿抓住他衣領的力道,把他當頭揪起來。這讓他心下有些驚訝,雖說侏儒不是個頭很大很壯的種族,但他也不是那麽隨便就能提起來的份量。可尼祿看起來體型清瘦,卻極其的有力,一下就把他從那陰暗的墻角裏拖了出來,其勢之狠可以從鋪滿地面嘩嘩翻動的草垛裏聽出——

砰!!!

這一拳又兇又猛,準確無誤地砸在阿爾弗雷德的臉上,令他當場噴出兩管鼻血和一顆碎牙!

“——但我知道真正的兇手不是你。”

尼祿把他隨手一丟,聽著他重重摔在地上的動靜,面無表情:“想要不讓自己寂寞的話,就多向其他人敞開一點心扉吧。每天都給關在機械玩具店裏,一來二去,只有小黑才會理睬你。”

“可能是出於不想讓人發現你是純血侏儒的心態,你的機械玩具店開得很隱蔽,但好在周邊也有些在做生意的人族店面。”尼祿淡金的瞳孔裏滿是不經粉飾的冷漠和平靜:“你走後,有個四十歲左右,面包做得很好吃,有著一頭棕色卷發的、胖胖的大姐,她幾乎每晚都來給小黑送她賣剩下的面包,還都是肉填得很滿的那種;還有一個六十歲上下的,戴著一副老花鏡,不怎麽愛笑的老爺爺,他給小黑做了個很不錯的窩,不過小黑可能是沒得到你的同意,一直沒敢進去睡過……”

“等到你能從這兒出去的時候,記得去感謝他們對小黑的照顧啊。”

阿爾弗雷德一怔,等到他回過神來,才發覺自己早已不由自主地睜開了眼睛。

金發青年虹膜的深處浮著一層難以言描的微光,朝他揮了揮手,轉身就走。那修長的身形如新生白楊般挺拔,他楞住了。

*

全身都被光元素編成的鎖鏈捆著,愛德華感覺很不舒服。這些多到能在他的四周漂浮成一條河的光元素,屏蔽了他對亡骸和死靈發出的召喚命令,也讓他的腦內暈暈乎乎。青白色的魂火在猩紅的眼眸深處淡淡地燃燒著,這是他此時狀態並不清醒的寫照。

他知道自己還是很不走運的被那個女神的騎士團抓住了,也記得自個被綺麗溫暖的夢鄉俘獲,做出了很多並非他想做的事——要知道他只想和姐姐維多利亞去收集足夠多的屍骨和死靈,而那些人族國度互相沖撞而爆發的戰爭,就是產生這些素材最好的溫床了。

他不明白,那位名叫斯塔提婭的人族女神,為什麽會那麽厭惡,那麽蔑視,乃至極度地排斥不死族?

又不是我想要變成這樣的,他懵懵懂懂地想。可以選的話,我也不想要成為不死族啊,雖然我對轉生成不死族並不後悔就是了。

可我什麽壞事都沒做,既不像當年的六面死神米克特蘭特庫特利那樣,趁著各種族打得精疲力盡時悄悄發動足以覆滅整個世界的“亡靈天災”,也沒有為了恢覆力量四處吸食靈魂。再說了,我只不過是想要打造一支可以打敗女神斯塔提婭的不死軍團,把我親愛的女仆小姐從她的手上奪回來啊?

——僅僅只是因為我是一個不死族,她就不允許女仆小姐和我在一起,果然她不是什麽好人……不對,應該說,不是什麽好女神!

可是都被抓了,還被這麽多這樣密的光元素銬在這,他得好好想想要怎麽逃出去——

“……我知道你早就藏好生命之匣了,這樣不管我們如何對你處刑,你都不會有任何痛覺,更不會死掉。”

微帶著奇特腔調的熟悉男聲,還含著些許軟糯黏糊的鼻音,在愛德華耳畔不疾不徐地響起。

聽見這一聲,愛德華立即擡起慘白卻英俊的臉,一對濃密劍眉高高提起,唇尾高度上翹,整張臉都亮了不少。他興高采烈地叫出聲:“女仆小姐!你是來放我出去的嗎?!”

“不,”尼祿靜靜地註視著他興奮開心的臉龐,“你會永遠留在這兒,再也沒有出去的機會。”

愛德華一楞,無意識地呢喃著問:“……為什麽?不讓我去外面的話,我還怎麽和女仆小姐結婚啊——”

“女仆小姐是被那個女神騙了!”

他轉而清醒,立即斬釘截鐵地開口,像是試圖要讓自己深愛的女仆小姐從那個可惡的人族女神掌控下逃離,不要被那種荒謬可笑的言論欺騙,堅持認定不死族就是那麽可怕、惡心、不能接觸的種族——

“不死族、不死族沒有你想的那麽壞!比如說我,我是不死族,可我是不會把我最愛的女仆小姐的靈魂和身體做成不死者的!”他有些慌亂,“我那麽那麽地愛女仆小姐,所以我怎樣都不會傷害女仆小姐的!只要女仆小姐和我在一起,女仆小姐會一輩子幸福的,我發誓!”

“愛德華,”尼祿神情冷酷,“以愛為名,就可以不顧對方的想法,強制他必須按照你的意願去做事嗎?”

正在滔滔不絕的黑發不死族猛然滯住:“我沒有——”

“我知道你在各個人族王國的戰場上收集死骸,”因為坎特雷拉騎士團對你的追蹤報告我起碼看了有五遍,“你想用最快的速度拉起一支不死族軍隊,但又不想引起女神大人的註意,所以你選擇了去那些地方,只為了把我從這兒拐走,成為你所謂的‘妻子’。”

“不把你從斯塔提婭手下帶走,”他反射性地反駁,“不在我的身邊親自體驗,你就無法了解到,我會是多麽完美的丈夫啊……”

“對不起,”尼祿冷冷地盯著愛德華,“這樣只顧自己滿意的‘丈夫’,我是不會要的。”

“即使你償清了穆勒家族那二十多條人命,你也不會再有離開這裏的可能。”

丟下這句話,金發的青年騎士轉身就走。那個背影清瘦矯健,從後頸到埋入襯衫領口的肩背線條都流暢得不可思議,在淺金的發色掩映下,形成一股分外特殊,又相當引誘目光流連的奇異吸引力。

他想著女仆小姐說的那番話。一直以來他都默認女仆小姐也是愛著他的,不然也不會對他們的每次相見那麽不抗拒,畢竟他可是人人喊打的不死族。但如今細細一想,他猛地想起,女仆小姐每一次面對他的靠近,都會迅速地扭過臉,一點都沒有想要看他的意思。

——那是愛嗎?原來女仆小姐不愛我嗎?可我那麽愛他,他怎麽能不愛我呢?

許久後愛德華做出了一個決定,他要留在這兒,直到他能夠讓女仆小姐像自己愛他那樣,瘋狂地愛上名為愛德華的男人,然後他們就會去結婚——

*

尼祿也曾想過,如果自己在第一次輪回結束後,沒有那麽執拗地想要從瑪利亞手裏奪回被她搶走的一切,那麽他是不是就不會成為這個故事的“反派”,也不會反覆地經歷相似的情節,直到度過十回相同的時間?

一再的死去,曾一度成為他的噩夢,讓他害怕著每個夜晚的到來。

他把自個撞得頭破血流,卻怎樣都找不到逃出這個永無止境的“迷宮”的路。他毫無異樣的外表下,靈魂深處最軟弱的地方,發出了絕望的哭泣。

他曾以為自己再也沒有被救贖的可能,直到第十一次循環的開始,他提前趕到所有故事的起點,遇見了那個外貌分明很帥,但脾氣極度暴躁,於是誰也不敢靠近的男人。

那個男人性格粗暴,說話還很難聽,卻為保護他而奮不顧身,一點也不在意生死。

——那是只屬於尼祿的守護騎士。

在走出地下監牢的路上,尼祿想著想著,唇角忽然浮起一絲隱蔽又羞澀的微笑。

他走到地下監牢入口,看見那撲面而來的月光,忽而一楞,驟然意識到——原來已經那麽晚了嗎?!

尼祿不敢相信,陸衡居然沒有因為讓他等了那麽久,暴跳如雷地沖進來找自己?要知道擱平常裏,只要自個離開他的視線範圍超過三秒鐘,他馬上就會跟點炸的煙花一樣蹦起來,開始臭著臉過來堵住自己,嘴上還要稀裏嘩啦地抱怨一通什麽的——

“——你是不是覺得,”

不知道為什麽,還有點悵然若失的尼祿,耳膜被陸衡那富有磁性而略微沙啞的嗓音透過,少頃一呆。

他清晰地聽見,那裏面含著顯而易見的怒意:“讓我在外面抓心撓肝地等你,每時每刻都想著你怎麽還不出來,是不是又被那幫家夥偷襲,你覺得很自豪?”

“……”尼祿只覺得哭笑不得。陸衡這家夥,明明很關心也很擔憂,但為什麽能把這話說得那麽奇怪?雖說他經常用這種方式向我表達不滿,可這回怎麽聽都覺得不是很對勁啊!

“你還笑!”從尼祿身後走出,黑發男人怒斥道:“真要是被他們偷走了,我看你還怎麽笑得出來——”

“那我抓著你,”尼祿瞇起眼,眼角的軟紅聚成一朵艷麗的花。他伸出手,把賞心悅目的五根手指,一並塞進站到他面前的陸衡懷裏。“就不怕他們了。”

陸衡一怔,旋即下意識地兩手擡起,一同包住了那只光滑好看的手掌,像是要把它的主人攬在身邊,再牢牢地護在他的身後。

等他反應過來,就見尼祿含著笑,看他回過了神,才用那只被攥得死緊的手輕輕一拉:“回去吧。”

——回到這個找尋了我十五年,而且每個輪回都或許不曾放棄,但我卻用了好長好長一段時間,才被發現的他身邊去。

一對彼此相依的身影,沿著被清冷月華鋪成鏡面的長長道路,走向遠處到夜暫停施工,但已經能看出原本莊嚴肅穆的王宮雛形。

微涼但明媚的月色下,空氣中飄渺著夜息香的芬芳。風從遠方悠悠奔來,穿過他們相互緊握的手,向這座王城之外,那個並不怎麽和平,卻讓人族這最後的神祇,因為某一個男人的拯救,和某一段過去的結束,故因此再度無比眷戀的世界,逶迤而去。

世間無人知曉他們相遇的故事,只知那孤身一人數萬年的女神,從此再也不用那般傷痕累累,走過那條哀傷與痛苦都永無止盡的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