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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祿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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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祿之章

說完這一句,尼祿再也不看羅蘭一眼,徑直擰臉轉向正在朝他這兒趕過來的陸衡,蹙著眉滿臉不快:“給我看好他,別讓他等會又起來折騰。”

陸衡一怔,隨即緊繃的眉間乍然一松。他看著尼祿非常認真的臉色,很想要十分嚴肅的回答,可又藏不住內心奔騰的喜悅,於是最後給出的那一聲“嗯”怎麽聽怎麽奇怪。

他自然是很樂意接下這個工作的,要知道他看著尼祿這個名義上的“養子”,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是特別不爽的。那時他還沒搞清楚自己對尼祿是怎樣的感情,但對這個一出現就黏在尼祿身上的精靈特別厭惡,恨不得當場把對方打成骨折擡走。雖說最後強行安慰自己“這只是養子”,也在明白自己愛著尼祿後決定接受這麽大一個“兒子”,可那一想起來就極端厭惡排斥的情緒,卻怎樣都消除不掉。

現在尼祿看起來是不打算要這個名為養子實為“拖油瓶”的精靈了,陸衡心裏瞬間禮炮齊鳴,炸開滿天的絢爛煙花,嘴角差點控制不住地往上揚出一個誇張的弧度。

尼祿沒註意到自己的守護騎士那難得一見的好臉,他直接把這群想要成為他的親密愛人或守護騎士的家夥丟在一邊,箭步走到原本是射箭比賽場地,眼下已成一片殘垣斷壁的廢墟裏。

這兒躺著許多被忽然長出的藤蔓抽中,或是被倒塌的磚瓦砸中,所以沒有辦法逃走,只能躺在原地被傷口劇烈的痛楚折磨,在瀕死的恐懼裏哀嚎慟哭的人。

他們已經沒有力氣慘叫,也沒有體力哭嚎。尼祿的耳邊,此刻只有一聲比一聲急促的喘息,以及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求救。

金發金眸的青年騎士,緩緩伸出微微顫抖的手。他的目光堅定且倔強,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軟弱與悲傷。

白光從他全身每一個角落泛出,不多時就將他包裹其中,宛如一朵欲開的花苞。緊接著它開始盛放,純白無垢的花瓣一層一層地向外展開,帶著難以言喻的溫暖與安心,撫過每一個人的傷口,將所有的疼痛吹向虛空,把斷折的骨頭接回,撕裂的肌理修覆,破裂的皮膚還原——

他的身影被這片白輝映得模模糊糊,好像會摻著陽光在這裏一並融化。只有眼角天生的一筆軟紅清清楚楚,能作為他還存在於此的證明。

那是尼祿,是女神麾下的三大騎士團之一,瑪格麗特騎士團的團長。

——那是斯塔提婭,是人族最後的神祇,也是守護人族這萬年,封名“星輝與純潔”的女神。

在前王和戰神還未離去的時代,尼祿也對自己被賦予的神名是女性這件事感到別扭。雖然因為天生體弱多病,他被當成女兒養起來是不假,但怎麽能連獲得的神格都是女性之名呢?要知道他可從來沒覺得被當做女孩來養,自己就真的是一個公主了啊!

但神格在規則運轉付與之時,其代表的性質就被徹底固定,饒是力量非常強大的前王或戰神也無法撼動,於是尼祿只能帶著一絲不情願,接受了這個與性別不符的封名,並在他自己也沒有想到的情況下,以這個女神的封號度過這萬年。

那麽長的時間過去,尼祿已經不記得前王是什麽時候離開的了,只記得那張臉氣勢威嚴神情冷峻,將這一座名為彼弗羅斯特的王城,還有保護全體人族生息繁衍的職責,以及代表世界主權的權杖,沈甸甸地交到他的手裏;也不記得大哥是哪一天就悄然不見了,只記得病臥在床的少年時期,在其他神祇看來不近人情的戰神,會在披戴全身的甲胄裏,偷偷摸摸地藏上一袋從人族國度買來的朱古力球,悄咪咪地塞給躺在床上病怏怏的他。

人族諸神一個接著一個地離開。他們不相信沒有前王也沒有戰神的人族,還能在其他種族的眼下存活下去。偌大的彼弗羅斯特裏,最終剩下的只有前代神王尤金不為人知又無人不曉的幺“女”。

——眾神都知道尤金有一個因為血統不純而天生孱弱的小“女兒”。對此心照不宣又十分不齒的他們,從來不相信被尤金托付的“她”能有什麽作為,所以他們要在尤金走後,其他種族圍剿過來以前,趕緊逃命。

事實上當年的尼祿也不覺得自己能頂得住,只不過被父親緊緊攥住,連整個腕骨都握得通紅發青的手,還有死死盯著他的眼睛,不讓他視線躲閃的眼神,讓他心想不管怎樣都拼一把算了,就算自己最後沒能繼續下去,但此時的堅持也算不負所望。

——我竟然能撐到現在,後來的尼祿也很驚訝。

不過尼祿一直都很不明白要怎樣才能守護人族,畢竟當初前王什麽都沒交代清楚,就讓他稀裏糊塗的接下了這重大的使命,然後揮舞著大哥曾經教給他的槍術和箭技,將敢來進犯人族領地的外族,危害人族安全的魔物,一波接一波地驅逐殺死。

他滿手鮮血,卻茫然懵懂,不知道自己這樣做對不對,是不是前王想要的效果。

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會坐在深夜的房間窗臺邊,怔怔地望著外面那輪清冷的圓月。璀璨星空廣袤無垠,萬千星辰註視著他只身一人的影子。漸漸的他會覺得很冷,寒意似乎正在從每一個縫隙中透出,將他從裏到外一寸寸地凍結成冰。

很久很久以後他才知道,原來那是沒有歸屬感的孤獨情緒,正在吞噬總是迷茫的他。

尼祿原以為自個會這麽糊糊塗塗地走完這一生,直到他也記不住那是過去多長時間以後的某一天,一個黑發黑眸,身前圍著破破爛爛一件棉麻圍裙的人族少女,把他們盡可能從當地找出的好材料做成的一大碗濃湯,戰戰兢兢地捧到為了消滅盤踞此處四下吃人的雞蛇獸寇奇克斯,三天三夜都沒能好好休息的瑪格麗特騎士團面前。

湯的味道好不好,他已經忘得一幹二凈了,唯一能想起來的,是那個看起來最多十三四歲的姑娘,在下一秒被偷襲的寇奇克斯咬掉了有著嬌美面容的頭顱,只剩下一截露出筋脈和肌肉的纖長脖頸,噗噗噴出血泉的畫面。

那一瞬,被強烈的憤怒、不甘和後悔淹沒的他,好像懂得了什麽,又似乎什麽也沒懂。

如今依然沒有誰能知道女神斯塔提婭在想什麽。時常來向她報告的書記官不知道,每天都要為她服務的侍從官不知道,在申布倫王宮裏輾轉工作的女仆們不知道。他們只知道這位人族唯一的也是最後的神祇,總是日覆一日地待在星輝靈廟內,被近乎透明的素白紗簾掩住修長卻不柔弱的身影,從天頂灑下的光把線條完美的側臉照得幾近透明。

女神是在為人族的未來憂心吧,他們紛紛感慨,不愧是守護我們,讓我們安心生活萬年的斯塔提婭大人。只要有她在,我們就什麽也不用擔心,因為哪一個種族對有著她的我們來說,什麽威脅也不算——

“!”

盡管已經拿回完整的神格,但一次性大範圍治療那麽多人,對女神的精力和體力都是一種大幅度的消耗。隨著星芒絲絲縷縷地散去,尼祿蒼白得可怕的臉色漸漸清晰。他的身體晃了一晃,旋即像是一個沒踩穩似的,虛脫地向後倒去。

但他沒有狼狽地倒在地上,而是落進一個火熱堅實的懷抱裏,總是挺得筆直的清瘦脊背,在感受到熟悉的氣息時不知不覺地就軟了下去。他毫不意外的回過頭,看見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就貼在自己身後的陸衡,整張英俊好看的臉此時黑如鍋底。

“我沒事,”尼祿笑起來,“這不算什麽的,不要擔心。”

誰都看得出來陸衡其實很想訓斥兩句,以表看見尼祿這樣虛弱非常憤怒的內心,但一看他毫不避諱地湊在自己的懷裏,臉轉過來蹭一蹭肌肉精悍的胸口再分開:“但我也很抱歉,因為我們第一次約會被毀了……我會再賠給你的。”

“……”陸衡伸手把要走開的他再扒進懷裏摟著,“我不想要約會!”黑發的守護騎士用力強調。

淡金色的眼瞳忽而睜大,尼祿很是錯愕:“可……可戀人之間想要讓感情越來越好,不就需要約會嗎?因為約會能讓彼此更長時間的相處和互相了解——”

難不成我被那幫騎士們給忽悠了?可每次閑聊他們都會很興高采烈地分享自己和女朋友或男朋友去哪裏玩,被他或她呵護照顧的自己滿心甜蜜,兩人的戀情因此越來越緊密深厚,然後擁抱和親吻,最後走向……啊這個還是算了,我還沒有勇氣走到那一步……

就是因為沒有膽子像美撒麗娜送的那本書裏說的,直接用身體纏上去就什麽都可以搞定,我才會那麽努力地思考別的辦法,絞盡腦汁才想到可以用約會讓我和陸衡好好地發展,讓他不會被什麽都不懂還不會好好回應的我給氣走——

“你在擔心什麽,”陸衡看起來很是不悅,吐出的每個字都又悶又沈,好似流淌著滾滾的怒氣。“我說是你就是你了,就算我死了都不會變的。”

尼祿一怔:“……我……”

就連自己都說不清的心思,被這樣直白地剖解出來,讓尼祿瞬間不知道要怎麽繼續往下說了,只能聽著陸衡:“能聽見你剛才那番話,這次出來就算值了。至於說什麽到時候再賠我一個約會什麽的,有那個空還不如多找點時間和我待在一起,讓我抱著都比出來這樣亂晃要好。”

“而且說你笨就真的笨,十五年前的事想不起來就不跟你計較了,我那晚說的話,你該不會也通通忘得幹幹凈凈了吧?”

尼祿一怔。

“不管你是不是真的忘了,我現在都會幫你想起來。”

守護騎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擡起手,用不傷害尼祿,但也不會讓尼祿輕易逃走的力道,掐著他輪廓優美的下巴,深邃銳利的眼睛和英挺優秀的唇鼻在眨眼間離的很近,呼吸彼此可聞,讓尼祿有種一晃眼就會被突然印上一個吻的錯覺。

“我不知道你總在躲我什麽,又在擔心什麽,但從現在……不,從那一晚開始,我就不打算再給你逃開的機會了。”

明明只是一個在所有種族裏處於弱勢地位的人族,但陸衡有著不容忽視的暴烈氣勢,站在哪兒都會散發著顯而易見的雄性侵略感,讓周圍無論是誰都會下意識地恐懼和害怕,甚至避之不及地四下逃竄。

但如果仔細去看,其實這個黑發黑眸的男人有著非常優越的五官,眉角長眼睛深,就算是特別淩厲有攻擊性的生氣狀態,都遮不去眉眼的鮮明和立體。更何況像現在這樣,他仗著站起來比尼祿高一個頭的強悍體格,微低頭靠近看著尼祿,一邊眉角稍微皺著,眼神半笑不笑,像要發怒又不太像的模樣,又莫名有種青澀與成熟、內斂和挑釁雜糅起來的,難以言喻的奇特魅力。

“我……我從來沒有逃過啊。”

尼祿向後仰頭,想要拉開哪怕一分一毫的距離。他身後沒有什麽東西能讓他依靠,只有陸衡環在他腰間那一條如鐐銬般堅硬的胳膊,牢牢地攔著他想要躲開的身體。

陸衡黝黑的眼底閃爍著一絲微乎其微的揶揄,緊接著略微逼近了些,嗓音低沈沙啞,帶著雄性氣息渾厚的磁性:“現在……不就是在逃嗎?”

他很少流露出如此明顯的進攻性。平常他對誰都是一種目中無人的冷峻,只有面對尼祿才會有“我又沒有保護好他,我到底在做什麽”、“沒有我你可怎麽辦,別動不動就想著從我身邊逃走”這樣可以被稱為情緒的波動,仿佛童話故事裏拐走公主的巨龍,暴躁如雷又小心翼翼地呵護著這個世界上最為珍貴,但只要自己一個不小心,就有可能弄壞的寶物。

尼祿活了萬年的時光,第一次被人如此近距離地迫近到眼前,還被十分強勢地要求不能再找理由逃掉。作為人族的女神,瑪格麗特騎士團的團長,從來都是他很嚴厲地對待手下的騎士或官員,而不是像眼下這樣,只要視線輕輕瞥過去一點,立即就會覺得很心虛地馬上收回來——

“……我是在擔心,”白皙的喉間輕輕滑動了下,似乎是尼祿咽了一口唾沫:“你把羅蘭丟到一邊不管,他是不是又要起來胡鬧了。”

兩人對視片刻,陸衡唇尾一點點地揚起:“這不用擔心,我過來前已經把他給打暈了。”

尼祿:“……啊?”

陸衡無愧於他這又當騎士又做獵人的十五年,出手追求的永遠是幹脆利落簡潔明了。當尼祿反應過來他們還在眾目睽睽之下,不遠處還有個沒看好就很有可能要再挑事的羅蘭,立即手上一個使勁,用力之兇狠地掰開陸衡扣著他的手臂,急匆匆地趕過去一看,只見美貌的銀發精靈雙眼緊閉,被半點不珍惜的臉朝地丟在一邊,看起來十分狼狽。

陸衡在後面腳步不停地跟著,但從說話的態度,能看出他對剛才被尼祿丟在原地這點很不滿意:“……你交代我的事,我什麽時候給辦砸過?你就那麽不相信我?還是你擔心我對他下手太重?我都沒嫌棄你還帶個拖油瓶——”

“你在亂說些什麽,”尼祿哭笑不得,“我知道你下手有輕重,但我怕這孩子演戲……”要知道他之前那副知錯能改乖巧溫順的外貌,全都是他演出來的啊!這樣讓我如今都沒法相信他了……

“我也是這麽想的,”畢竟這個混賬精靈,前面老喜歡打著養子名頭成天黏糊著你。現在讓我抓到能把他趕走的機會,那我怎麽可以手下留情?“所以我直接一拳打他腦門上,看著他翻了眼白才安心。”

尼祿:“……”

十三年的感情擺在這裏,即使是非常失望,但尼祿還是很難對羅蘭下更重的手來教訓。比起那不應該生出的錯誤感情,他更難過的是羅蘭竟然會因為愛而不得這樣很小的事,大肆傷害應該要保護的人族。作為女神的騎士,最不該犯的就是這種錯。

現下看見陸衡那麽兇暴地對待羅蘭,不知道為什麽,他的內心竟有一絲細微的喜悅。

他剛要說話,就在這時旁邊傳來一聲驚疑不定的:“你、你們——”

尼祿疑惑地偏過臉。

“你們……”藍發藍眼的人魚臉色發白,嘴唇發抖,喉嚨裏發出的每一個字都在急劇地顫動,但依然不妨礙那優柔的男性嗓音如吟誦歌謠般美麗。“你們是什麽時候在一起的?”

“?”我們是戀人這件事,還要讓全世界都知道嗎?尼祿奇怪地望向他。雖說我不介意,但你這質問的語氣從何而來?

亞瑟直楞楞地盯著尼祿,被冷汗浸透的藍發貼在蒼白的臉上,額角染著些許泥灰。不只是雙唇,就連他曾如蒼穹般蔚藍明凈的瞳孔,都在不停地打著哆嗦,顏色如滾滾卷雲下起伏的海綿般暗藍幽深。

他明明只要能做這唯一救贖他的金發青年的守護騎士就能滿足,可清清楚楚地看見金發青年被黑發男人攬在懷裏,他們親密無間如膠似漆,完全不需要他的位置。猛然間他意識到自己忽略了很多東西,從他找到尼祿起,這個黑發的人族男性就一直陪在金色的身影旁邊,而不是像他一樣被反覆拒絕,反倒是他們形影不離;他也忽然明白了,方才羅蘭說的“你和我一樣”,具體是怎樣的心情——

搶走尼祿,或是殺死那個名叫陸衡的人族男人。

不這樣做的話,尼祿就不可能再看我一眼了——

人魚顫顫巍巍地舉起手,空氣中游離的水元素開始躁動!

但比他更快的,是眨眼都沒有的片刻,那一簇反手抵在他頸間、渾身纏繞星輝的銀白槍鋒!

“……你想做什麽?”尼祿冷冰冰地問。

曾給予亞瑟救贖般的死亡的長槍,現在就如同窺視他新生的死神,蠢蠢欲動地揮舞著黑色的羽翼,想要將他這好不容易擺脫血統中帶著的所有罪孽的生命,毫不心軟當場奪走。

人魚直挺挺地看著尼祿,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尼祿都有些不自在的感覺了,他的喉骨這才猛地上下一滑,像是隨著吞咽的動作,咽下了某個酸澀鈍痛的硬塊:“……我——”

——嘩!!!

天色一瞬間暗了下來,翻卷的烏雲如山巖般,將整個天穹迅猛地覆蓋完畢。愛琴群島國是由島嶼組成的國家,生活在此的人們離不開海洋的陪伴。但此時人們驚恐地發現,拍打著海岸的不再是無怨無悔滋養著他們的海水,而是由亡骸和白骨形成的“浪濤”——

就在誰也沒有發覺的時候,連綿不盡的死靈自虛空中湧現,將整個愛琴群島國的外圍淹沒。

“——啊!!!”

剎那間,慘叫聲接二連三的響起!

尼祿心下一驚,當即長槍一收,拉著陸衡,匆忙擰身就走。

*

“我……”人魚動也不動,註視著金色與黑色交織的背影。他喃喃著,眼中一片濃霧般的迷惘。“我想要成為你的守護騎士……”

“……永遠只有我一個的,守護騎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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