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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迪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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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迪之章

曾經有個反派,他幾乎用盡一切辦法,都沒能阻止主角會殺死他的結局。

死亡會帶來重生,重生讓故事循環,直到反派精疲力盡,不想再去阻攔主角。

然而令他沒想到的是,這一回的主角不想殺他,甚至還想保護他。這讓他欣喜若狂又憂心忡忡,喜的是主角終於不再敵視他,憂的是他不知道主角現在只是暫時性的不和他作對,還是永遠都不會再把他當做敵人?

他度過了很長一段這樣悲喜交加的時間,直至他明白這個世界只是一本為“主角”誕生的“小說”,他是“主角”必須要打倒的“反派”。他的宿命早就被那個規則之外的存在束縛,任憑他怎樣反抗都只能是徒勞地掙紮。

——那只要我不再“被主角打倒”就好了。

在被大哥用雷槍穿透心臟,自己關在房間裏艱難養傷的那一時期裏,尼祿不斷地思考著自己到底是哪裏做得不好或者直接就是做錯了,不然為什麽大哥怎麽會那麽生氣。對於自己的這次重傷,因為擁有著“星輝與純潔的女神”之神格和其中的“治愈”權能,他並不怎麽放在心上,只是不停地想著要怎麽給大哥道歉,還要趁機討點好處。

彼時年幼的尼祿還尚未註意到神格有哪裏不對勁,他只是覺得這一回傷口修覆的速度沒有以前那麽快,疼痛如針紮般密密麻麻地穿透每一寸神經,叫他時不時會在睡夢中發出難耐不安的嗚咽聲。

等到他好不容易挨到身體和精神都愈合到完美無缺,挑不出一絲差錯的地步,在某個陽光正好的午後,他想要幫受傷的美撒麗娜治好骨折時,猛然間發現自己外放的治愈之力不再像從前那樣充沛飽滿,最多只能達到回覆自身一半的程度,而且還得他拼命地動用自己的精神才行。

此刻他終於感覺到不對勁。在經過一番詳細地探查後,他才發現自己的神格不知道在什麽時候,竟然莫名其妙地消失不見了一半。

當時的他完全想不通神格怎麽會變成這樣,但在經歷過萬年以後的他看來,神格的缺損也沒有什麽大不了的,他一樣可以治療自己和為別人療傷。雖然很花費精力,但他覺得這不算什麽,不妨礙戰鬥和救助隊友兩件事齊頭並進;也能給予信徒“治愈”之奇跡,使得人族不被受傷帶來的苦痛和難過煎熬。

與其在這糾結那個不知道失蹤到哪去的另一半神格,還要浪費大量的人力和物力去四處尋找,不如把當下還留在自己體內的那一部分好好地用起來。

——直到瑪利亞出現之前,他都是這麽想的。

在第一個輪回裏見到她,尼祿就發現她的身上有很熟悉的氣息。但真認出來她持有自己的另一半神格,那已經是第三個輪回的事了。那時的他已經被這不斷重來的現實折磨到幾近崩潰,理智被難以熄滅的熊熊怒火盡數灼燒,除了想要把那缺失的半個神格奪回來,不能讓瑪利亞奪走他守護至今的一切,他什麽都想不了了。

他差不多什麽招數都用上了,但不是被瑪利亞的守護騎士們攔下,就是被突然冒出的路人武者打斷。而最有可能成功的那一次,瑪利亞在他的面前露出驚恐無助的眼神,他的心砰砰直跳像在撞擊著喉嚨,激動得不能自已,顫抖著伸出手去——

拿不出來。

自願還回來的話是最好的。因為就算他想要用暴力奪取,她會尖叫,會抵抗,會逃跑,會引來對她忠心耿耿的守護騎士和士兵們的註意,而且時間也不允許。

所以在重來的這一回裏,在與這個不再對自己有敵意的瑪利亞“相遇”的那一瞬起,他有了一個不成形的想法,並在日後與她的相處裏,漸漸打磨而成——

星輝與純潔的女神是溫柔的,是善良的,是仁慈的。

——卻不是能眼睜睜地看著明晃晃的威脅吊在眼前還不被處理的。

只有把她可以用來向有罪者及其他種族施予無謂的“仁慈”的、還以此豎起“女神斯塔提婭是虛偽的神祇,而瑪利亞才是真正慈悲的女神,只有她才能為世界帶來公平與正義”的“旗幟”拿走,他才能感到真切的安心。

只要她不再擁有這份治愈之力,而他拿回了完整的“治愈”,不再那麽輕易死去。

女神能將人族守護過這萬年都不被其他種族侵占吞並,甚至還能繁衍至今繁榮昌盛,靠的不是溫柔、善良、仁慈,而是遇事能毫不猶豫做出最有利判斷的果斷,以及將自己的決斷不帶質疑落到實處的堅決,還有承擔這一切作為可能引發後果的魄力。

在和拉斐爾開打的片刻,他突然意識到,機會來了。

陸衡不在這裏,不會被牽連;一個封閉的結界,不會引來三大騎士團。雖說冷酷和殘暴集成一體的拉斐爾下手會很重,他還要特意控制自身持有的“治愈”,要是沒熬到瑪利亞發現自個重傷,還連“治愈”都無法愈合傷口的時候,可能他就會這麽死了。

可他知道瑪利亞會在早上這個時間點來找他,想要拉著他去吃她親手為“她”做的早餐;還記得瑪利亞會在每個午後最懶散的時候,提著裝滿松餅和馬卡龍的竹籃,到處去找“她”,讓他不得不回女神的房間一趟,穿上禮服出來應付她。

如果你真的想要保護我,那就會有很大的可能,按照我那天告訴你的那樣做吧?

——所以我要……賭一把。

於是在睜開眼瞳的瞬間,尼祿知道,自己成功了。

“主角”選擇投向了“反派”,“主角”成全了原本的“反派”。

自這一次的相遇開始,這顆一直掛著一絲提防和警戒的心,才真正把那一道因為懼怕和憤怨而高高築起的心理防壁,完全打破——

陸衡黑著一張英挺硬朗的臉,剛想再訓兩句讓尼祿長長記性,以及那個從身體裏挖出一簇泛著淡金光芒的火焰,再放進他體內就驟然昏倒過去的女孩到底是什麽情況,就見那個不停告訴自己這是“養子”所以不能太計較,但怎麽看怎麽煩的精靈,此刻正一個用力猛湊到尼祿面前:“尼……斯塔提婭大人!您沒事真的太好了!您知道嗎我可擔心死您了——”

陸衡只覺懷裏一動,尼祿推開了他,往羅蘭的方向挨近。就在他下意識想著竟然不要我而是要那個“養子”,你是不是還沒睡醒時,只見尼祿也同樣撥開那個掛著一副甜膩到可惡的笑臉的精靈,那蜜糖似的笑容霎時僵在臉上——

根本沒有要偏向他們其中一個的意思,尼祿挪到昏迷的瑪利亞面前,註視著這張自己不知道看過多少回,在數不清的過去裏恨得咬牙切齒又無可奈何的少女臉龐,在心底輕輕地嘆了口氣。

我不知道另一個“你”是不是真正存在過,還是你為了推脫我那十次的慘烈結局而編織出來的謊言,但我很感謝你此刻的選擇。

他探了探她的鼻端,那兒還保留著一分隱約的呼吸,這讓他無意識地松了口氣,緊接著趕忙擡起手臂,放在離她的胸口有一米左右高的位置,柔和微渺的白光一層層亮起,漸漸變得絢爛明亮卻不刺目,為四周漂浮的灰塵披上一層輕透柔軟的光質紗衣。

陸衡與羅蘭同時一怔,旋即反應過來,不約而同地一前一後趕到尼祿身邊,在一旁靜靜地守候著他。

尼祿發現他兩靠過來,雖然不太明白羅蘭為什麽會那麽親近這個身份的自己,要知道他們只是“女神與騎士”這樣在彼弗羅斯特裏很常見的關系,而非另一個自己所代表的“養父子”,但後面他轉念一想,或許就是因為他是守護女神的騎士,所以才會那麽緊張吧?

不過,那都不重要了。尼祿悄悄地看了一眼在他右邊守著,把硬挺帥氣的眉眼繃得很緊的黑發男人,下一秒立即把全部心神,都灌註到眼前的金發女孩身上。

——作為報答之禮,我現在就把你失去的那一半靈魂,補償給你。

少女青白發灰的臉色慢慢變得紅潤,微弱的呼吸愈來愈平穩。如同稻草的蜜金色長卷發被一點點鍍上柔順的光澤,沒有一點動靜的胸腔開始起伏,越來越明顯。

擁有完整的“治愈”權能的女神,不僅能治愈自己和他人的身體,更能治愈萬物的——靈魂。

從今往後,你無需鏟除我,我不再防備你,我們互不相欠。

願我們不會再被這個無聊至極的故事困住。

*

光輝退去,完好如初的少女靜靜躺在地上。尼祿收回手,一口長長的氣剛要舒出去,就聽上方傳來一道有些熟悉又有點陌生的男聲:“恭喜您的成功,斯塔提婭女神大人。”

尼祿揚起臉,看見米迦勒掛在高達五米左右的空中,身影介於光陰交界之間,和拉斐爾相似的五官完美工整,神情嚴肅板正,眉角和唇尾緊緊地皺著,擠出幾絲威嚴的紋路。

“我很抱歉拉斐爾給您添了那麽多麻煩。”

米迦勒剛一開口,尼祿還沒什麽感覺,但能感受到一旁的陸衡在這一剎就立馬繃緊渾身的肌肉,而不遠處的地面也隱約鉆出五六根渾身帶刺的藤蔓。

然而米迦勒接下來卻什麽也沒做,只是單純地用左手扶著右胸,向尼祿微微彎腰行禮。

他看起來很不滿,但誰也看不出來他是對哪一部分看得不順眼。雖然他右手拎著拉斐爾的後領,而拉斐爾也看似很溫順地在他手裏不動彈,可尼祿看著他這樣不緊不慢地施禮,心說米迦勒不是個十分看重規矩,認死理到不近人情這地步的天使嗎?那拉斐爾整出那麽大的事兒,高低得給我個說法吧,起碼要賠點好東西過來啊?

想是這麽想,但臉上不能露出來,尼祿立刻換上一副接待用的笑容:“您可別這麽說,拉斐爾天使長只是自由慣了——”

“您不用為他找借口,”米迦勒打斷他,“我知道光是這樣口頭道歉,不足以償還拉斐爾犯下的罪孽,所以——”

性格嚴正的三大天使長之首手一錯,轉眼間一把扼住拉斐爾的喉嚨,重重扔了出去!

——轟!!!

拉斐爾的身體如掃過天際的流星般穿過一片殘垣斷壁,一下砸到比他還高的石塊堆裏。就在他不當一回事的猛地起身,慢吞吞地想要起來的同一時刻,米迦勒的身影原地消失,又恰好出現在他的身前,以風馳電掣之勢再次一把擰住他的喉骨,將他再度摔回他先前撞擊地面留下的深坑深處!

嘭的一聲巨響,四周零碎破裂的殘骸又再次被震落了大片大片的白磚碎石。

等一下!尼祿在心裏慘叫。你要教訓拉斐爾,為什麽要在我的王宮裏打啊!本來就被拉斐爾那個混蛋毀得不成樣子了,你怎麽還要弄得更破啊?!知不知道修起來會花很多很多的人力還有時間的啊?!

在米迦勒開始教育拉斐爾的那一剎,陸衡反射性地往前一撲,想要將尼祿護在自己懷裏。可是尼祿沒抱到,他卻跟羅蘭腦門磕中頭頂,兩人一並疼得齜牙咧嘴。

尼祿:“……”

每當拉斐爾想要起來,米迦勒就會用更加殘暴兇狠的力道把他按回去,用力之兇猛可以從用拉斐爾的後腦撞出來的、並且還在越來越深的坑洞直觀地看出來。等到這一切都繼續到拉斐爾再也爬不起來,米迦勒才終於停了手,在天光照耀下色澤不一的金色眼珠一動不動,平靜無波地盯著拉斐爾徹底躺下的位置。

半晌,拉斐爾的聲音才斷斷續續地傳來,含著一陣又一陣的喘息:“你怎麽……這樣啊,米……迦勒。”

“就算是要……要道歉,也不能對……對你的……同族,下手那麽……那麽重……吧?”他說,“好……好歹,我也是……是三大天使長之……之一,你……你真不給我點……給我點面子啊?”

米迦勒沒回答,只有他說著說著,忽然擡手抹了一把滿唇淋漓的鮮血,笑了起來:“不過,確……確實是米迦勒,會……會做出來……的事。”

“如果你能別這樣三番五次破壞規則,那可以給你點面子。”沒管拉斐爾不著調的評價,米迦勒一板一眼地回覆著他剛剛的疑問。“下次再犯,就不是那麽簡單的事了。”

隨後他把視線轉向尼祿:“斯塔提婭女神大人,您覺得這樣的懲罰,夠不夠償還拉斐爾剛剛對您犯下的罪?”

他的神色看起來很是一絲不茍,仿佛只要尼祿說出一句不滿意,或者僅僅只是皺起一絲眉梢,他就能不假思索地對拉斐爾再進行一番“教育”。但尼祿此時腦內滿是對修覆王宮需要的人工、時間和材料的計算,得出的數字大到差點讓這位女神直接腦溢血暈過去。

雖說最終還是沒能成功厥倒,但尼祿如今只想趕緊把他們送走,不要再給自己增加成本:“那自然是夠的,您打得不錯,我現在已經覺得很是解氣了……”所以求求你們別再禍害我的申布倫王宮了啊!

“那就好,”米迦勒瞳孔深處依稀浮起一絲滿意,接著揪起拉斐爾的後衣領一氣提起,又再一次用左掌攙住右胸,朝著尼祿微微弓腰,鞠躬行禮。“那我就可以把他帶走了。”

做完這一套動作後他擡起頭,目光有些躲閃:“另外,可能是您沒註意到,斯塔提婭女神大人。您的衣服破的地方不少,還都是很大的洞,女性的肌膚不該這麽直白地袒露在男性無禮的視野裏……”

尼祿一怔,驟然感覺到腹部一陣微涼——那是風吹過皮膚留下的觸感。雖然表面看起來已經沒什麽問題了,但剛才拉斐爾在這個位置連衣服帶本人都捅出一個洞,這件事還是不能輕易忽略。

“不過您無需擔心,我來到這裏時已經重新布置了結界,所以除了羅蘭團長和這位無名的騎士先生,您的其他騎士都還沒有找到這裏。但在我離開後,這裏的結界就會被撤掉,在那之前您記得想個辦法。”他說,“我能做到的就這麽多了。再見,願您今後的生活幸福無憂。”

*

後來的情況之混亂,讓尼祿之後想起也已經無力去吐槽了。在米迦勒提溜著拉斐爾不緊不慢地走掉後,他原本以為最先趕到的會是今天在輪值的坎特雷拉騎士團,雖說身上穿的這件素白長裙是腰間被撕破一個缺口,而不是只要命中就能發現絕對是偽造的胸口,所以只要稍微掩飾一下還是能糊弄過去。但怎麽打掩護……他瞄了一下“什麽也不知道”的羅蘭,有點犯難。

所幸他沒有為難幾秒,就聽見嘩啦啦的水聲和隱隱約約的、優美磁性的男聲,隔著一堵宮堂殘破損裂的廢墻朦朦朧朧地傳來。還不等他有點反應,原本就破土而出搖搖晃晃的深綠藤蔓,嗖的一聲朝外紮去!

尼祿:“……”

指揮藤枝們外出阻攔的精靈,沖著尼祿勾出一個討好的微笑:“尼……斯塔提婭大人,您別擔心,我不會讓這些無禮之徒進來看到您這個樣子的,一步都不會!”

尼祿:“……”

不遠處虛虛實實地響起尼祿相當耳熟的聲音,一個是人魚族那華美婉轉如在詠唱聖歌的嗓音:“……是、是誰!竟然敢偷襲!我、我是不會那麽容易就屈服的!我……我要讓尼祿看到我的決心!”,另一個是魔族那一聽就有種要沈迷其中的誘惑和艷麗聲線:“——哇!尼祿你在裏面嗎?!你在裏面吧?!我感覺到你在裏面啦!我要進去找你!”

尼祿:“……”

亞瑟先不提,快來個誰把阿斯蒙蒂斯這個直覺敏銳到過分的魔族拖走吧……他竟然能發覺我在這兒,不對,他好像每次都能準確地找到我在哪裏?不行,再這麽留他下去,搞不好哪天真要給他撞破我的兩重身份,還是趕緊送回魔族去吧!

最幹脆利落的還是陸衡。只見他當機立斷把還在發懵的尼祿攔腰一抱,一個迅猛地起身接著拔腿就跑,在羅蘭先是錯愕後是憤怒的眼光裏飛快遠去。

尼祿:“……”

他能聽見羅蘭追在後頭氣急敗壞地吼著“你給我放下斯塔提婭大人!”,也能聽見剛醒來的瑪利亞,正在用還有點沙啞的少女腔調驚叫著“我竟然還活著?!一定是斯塔提婭姐姐救了我!咦,姐姐去哪了——哇!臭男人竟敢拐我姐姐!”,更能聽到附近亞瑟的“……我才不會認輸!我要成為尼祿的守護騎士!”和阿斯蒙蒂斯的“哇哇哇憑什麽不讓我進去!尼祿你不想要我了嗎?!”此起彼伏。

時間仍在繼續前進,沒有倒流回到原點。

——也不會再有可能退至起點。

他微微笑起來,一貫抽緊挺直的肩背一松,就像對抱著他的那個人灌註了所有的信任和依賴似的,整個人往陸衡懷裏軟軟一靠,再也不動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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