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頓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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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頓之章
尼祿：“……”
我趕他的意思都已經那麽明確了，他居然還說要住在彼弗羅斯特？他是沒聽懂我在說什麽，還是根本就沒聽進去？
一時間尼祿完全不知道要說什麽才好，只能默然無語地看著這位登場分外奇特的龍王，展開龍翼，裹挾著滿身烈風，以脫兔之勢徑直起飛，頭也不回的向上奔去！
尼祿：“……”
他摘掉頭頂那片被龍王振翼而刮起的風卷過來的落葉，心說行吧，起碼麻煩暫時少掉一個，雖說要不了多久，我還是要面對這頭滿腦子都是談戀愛的龍……
不行不行別想了，越想越覺得頭痛，還是先把眼下這些事處理完，再去想怎麽解決那頭龍莫名其妙的求婚吧。當務之急是先把威廉綁回去，問清楚他為什麽突然想要殺掉“女神斯塔提婭”——
“那頭礙事的龍終於走啦，女仆小姐。”聽見就會覺得渾身發涼的沙啞男聲，帶著些許天真和期望，在尼祿耳畔幽幽地響起。“我馬上接你回——”
砰！
一記兇狠至極的重拳，被陸衡一個迅猛地擰身，反手轟上陡然間出現在尼祿身後的不死族，當場將上半個腦顱打得粉碎！
愛德華疑惑地微微歪著僅剩的下半張臉，向尼祿的方向伸出膚色慘白的手，殷紅得像是被血染透的唇輕輕開合：“你……”
尼祿根本不給他說完這句話的機會，用力到發白的手指死死握著星輝長槍，狠狠往前一送，槍尖雪亮光芒勢如破竹，如同流星劃破長空，眨眼間就將不死族伸出的整條手臂完全貫穿！
擱其他種族身上，這樣的攻擊就能令對方直接斃命，連一絲搶救的可能性都不會有。但在不死族這兒，被擊碎的部位在拋向空氣的瞬間就消融解離，潰散成黑色的死氣後，隨即包裹回愛德華的身上，細膩地織起慘白的顱骨，縫出細密的血肉。只是眨眼之間，不死族缺失的頭顱和手臂就已經修補完畢。
這種瞬息間就能恢覆，不懼怕任何傷害的恐怖力量，對陸衡來說起不到半點恐嚇的作用。他的進攻還在繼續，在愛德華修覆自身的轉眼之間，把尼祿往旁邊一拉，飛起一腳狠狠踹向不死族的胸口！
比他更快一步的，是數支帶著青翠綠光的箭，乘破竹之勢，徑直紮向不死族的喉間，當即穿透那修長慘白的喉間。未盡的沖力將其整個身體向後兇猛地推飛出去，直至轟的一聲，全數砸進稀石鑄成的堅硬柱面！
察覺到有箭飛來的那個瞬間，陸衡硬生生地頓住那記飛踢。但因為起腳時用力過於兇悍，戛然而止帶來的反作用力，讓他一個踉蹌差點摔到地上。
就在那千分之一秒間，他眼角的餘光瞥見，那個動不動就來黏著尼祿，甚至還動手動腳蹭來蹭去的精靈，嘴角微勾，正在向他露出一個隱秘的得意微笑。
那個精靈，絕對是故意射這一箭！陸衡額間迸起青筋，怒火在腦海奔騰。這個混賬，他想連我一起殺，但在尼祿面前假裝是誤傷！毛的，就算他和尼祿有關系又怎麽樣？我一定要把他揍得生活不能自理，就算尼祿會生氣我也不管！
尼祿連忙扶住他，不讓他真的倒下去。那超高密度的肌肉和健壯高大的體格，讓尼祿心裏不由自主地泛起一絲酸意：“你……”
那帶著微微熱度的修長身體靠上來，頃刻間陸衡心下一輕，有種全身輕飄飄的錯覺。
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心的更久一點，只見滾滾煙塵散去，愛德華迷茫的表情漸漸清晰。一貫陰冷詭寒的眼神，此刻就像找不到家的孩童般，在尼祿霎時嚴肅的臉上無助地徘徊著。
“為什麽要這樣對我呢？”他遲疑地眨著猩紅的雙眼，“女仆小姐，我已經把適合你的婚紗準備好了，婚禮需要的祝福道具我也收集齊全了。你看，就差你直接嫁給我了，可你為什麽一點都不開心呢？”
如果忽略森白膚色，看起來就和人族毫無差別的愛德華，滿臉期待：“你是不相信我能給你幸福嗎？你不用擔心啊，現在的我和以前不一樣了，我得到了一份很強大的力量。以後誰都不能把你從我的身邊奪走，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的，所以你就安心地和我——”
尼祿深吸一口氣，提槍就要上前：“我是星輝與純潔之女神，斯塔提婭麾下三大騎士團之一，瑪格麗特騎士團的團長尼祿，奉女神之命，對女神發誓，為守護人族，要消滅六面死神，以及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不死族。”
陸衡壓緊劍眉，緊跟而上。
其實他很想把尼祿一把抱起，藏到誰也發現不了的角落，嚴嚴實實地保護起來，把一切可能對尼祿造成的傷害都掐死在搖籃裏。
但他知道這不可能。
那是尼祿，是星輝與純潔之女神，是瑪格麗特騎士團的團長，是背負著守護人族的職責近萬年，至今未曾有任何怨言，也不因時光歲月久久流逝，卻始終被使命束縛，不得自由的現狀心生厭煩的神祇。
這樣的身份，註定尼祿不會願意躲起來，只為保全自己。
你真的害慘我了，陸衡憤憤地想。就算不是守護騎士，我也看不得你受傷，還每次都傷得就像是只剩一口氣一樣嚇人！你到底知不知道心疼心疼自己？對自己在別人心裏也是獨一無二的重要這件事，你心裏是真的一點數都沒有的嗎？非要我看著心痛才高興是不是？！
可惡，我只是一個守護騎士啊！動不動就要為你操碎心什麽的，已經超出職責範圍了！
“……所以，你想念的那個女仆小姐，一直就不存在。”
平靜地說完最後一個字，星輝長槍刃尖登時一挑，徑直指向愛德華的鼻尖，距離只有分毫。
不僅是他，身穿甲胄後背印有代表瑪格麗特騎士團的杜鵑花紋、代表羅賽蒂騎士團的金雀花紋，代表坎特雷拉騎士團的鳶尾花紋，三大騎士團的騎士攜著刀槍，嘩然出現！
看見這些騎士出現，陸衡腳步猛地一頓，當即被他們蜂擁而至的人海擠了出去。
陸衡：“……”
算了，不跟這幫腦子只有女神的傻瓜騎士計較。不然打起來沒完沒了的，尼祿也會不高興……只要能讓我看見尼祿在哪就行！
踩著鐵靴跑動發出的腳步聲，沈重得令地面微微顫動，將愛德華一層又一層地包圍起來。但他們連接得並不嚴密，而是為身後的隊友露出包抄攻擊的空隙。他們舉起刀槍，但無論是寬闊的重劍、輕巧的長劍和利落的長槍，都一同對準黑發紅瞳的不死族青年。
“新任的六面死神愛德華，”外表看上去三十出頭，有著一頭到處支楞但不邋遢的黑發，下頜有一道發白的疤，穿著的盔甲背部印有鳶尾花紋的騎士，筆直地越過尼祿：“多虧我親愛的老戰友及時給我們消息，不然我還真抓不到你的蹤跡。要知道我們找你很久啦！”
“星輝與純潔之女神，斯塔提婭麾下三大騎士團之一，坎特雷拉騎士團團長秦，奉女神之命，對女神發誓，為守護人族，要找到在大陸潛藏許久的新六面死神愛德華，不擇手段將其鏟除。”
面對不計其數的鋒刃，愛德華眼眶睜大，嘴唇微微顫抖著，似乎還不能明白發生了什麽，只是用迷惘的目光，直勾勾地看著尼祿。
半晌他輕聲問：“……女仆小姐怎麽可能不存在呢？你不是就在我的眼前嗎？我不可能認錯的，我怎麽可能會分不清這一束只屬於我的光？女仆小姐，你看看我，是我啊，我是埃德蒙·穆勒啊！是你會主動幫忙照顧小翠鳥，還會關心是不是很累的埃德蒙少爺啊！你怎麽會不是我的女仆小姐，你的樣子我也不會記錯的——”
他蒼白的臉色驟然通紅，朱紅的眼底迸射出狂亂瘋囂的光，驚得四周一片騎士稍稍後退，生怕這位和斯塔提婭大人同為神祇的新六面死神爆發。但尼祿對此依舊面不改色，沈靜地重覆道：“我是瑪格麗特騎士團的團長，尼祿，請你為了人族——”去死吧！
尼祿舉槍就要劈下，電光石火間不死族的一邊手臂驀地抽長，血肉褪去，只剩一條雪白的巨大骷髏臂骨，啪的一聲，毫不費力地扛下這一記又狠又重的直劈！
他心裏一驚，這時只聽愛德華喃喃道：“……因為我是新的六面死神，所以女仆小姐才不想要我的嗎？”
噗的一聲悶響，“那我不要這個神位了。”
尼祿一怔。
不死族另一邊看上去和人族無異的慘白五指，轉瞬間徑直沒入肌肉輪廓明顯的胸膛，然後一點一絲地拔出來。拔到最後，一簇透明卻泛著死白光芒的“火焰”，也隨之暴露在全場眼下，散發出的無盡能量，強大到正在肆意地扭曲著周圍的背景。
整個過程，看起來詭異又決絕。
尼祿微微張大眼睛，眼底一汪淺金的光彩，開始劇烈地搖晃。
他知道這是什麽。
在他被封名為“星輝與純潔”時，也一起獲得的、代表神祇身份的、只能由世界來給予的存在。
——神格。
沒有這個，他就只是一個人族神祇與普通精靈的混血。
那象征著至高身份的“火焰”，愛德華看都沒看，連尼祿眨眼的時間都不需要，毫不猶豫地直接掐滅！
那壓得四下不能呼吸的威壓倏然散去，愛德華展開眉頭，勾起嘴角，朝著尼祿露出一個像是做了一件值得誇獎的事，所以在這兒自豪地等待著被讚揚的興奮笑容：“你看，女仆小姐，我已經不是六面死神了，我們可以永遠在一起了——”
這種直接自毀神格，放棄神位的行為，不僅是尼祿，還有周圍的騎士們，全都一下子呆住了。
尼祿不知道要說什麽，他現在覺得腦海裏有點混亂，可能是被愛德華這樣做震撼得有點分不清現實，還想著如果不是不死族的話，愛德華真的是個很不錯的對象，深情帥氣忠心不二，誰和他在一起都會很幸福吧？
只是很可惜，就算不是不死族，那個能和他在一起的，也不可能是我。
——因為我只要陸衡就夠了。
那個總是亂發脾氣和別別扭扭，卻無時不刻地守著我，在我遇到危險時奮不顧身的陸衡。
“趁現在把他給我抓住！”秦最先回過神，失聲大吼道：“他已經沒有六面死神的神位了！不用怕，堆人數我們都能堆贏他！”
“抓住他！讓他把生命之匣藏在哪交代出來！不能讓不死族活在這個世界上！”
騎士們紛紛驚醒，就要上前去押住愛德華。但愛德華對此一點反應都沒有，只是繼續熱切地註視著尼祿。
尼祿咬咬牙，狠心開口：“你是不死族，是我們的敵——”
“你們竟然敢這樣對愛德！”
清脆甜軟的少女聲線，含著陰毒仇恨的憤怒情緒，在尼祿耳畔細細響起一絲：“他那麽愛你，你居然這樣對他？！早知道當初怎樣都要把你的記憶抹掉！乖乖讓我消除記憶的話，就沒這麽多事了！”
……是維多利亞！她藏在哪兒？！
一片黑霧乍然升騰而起，短短數秒間就將愛德華周圍的一切景色全數淹沒，把所有的視線全都關進深沈幽閉的黑暗牢籠裏。外觀看起來只有十三四歲女孩模樣的維多利亞，從愛德華身後下方突然出現的幽綠法陣浮出，一把抱住愛德華的腰就要往下拖去。
她不如愛德華強大，用盡全身的力量釋放這種黑暗系的亡靈魔法“致盲”，最多也只能拖住他們一分鐘，甚至很有可能一分鐘都不到，所以必須爭分奪秒地把弟弟救走。見愛德華還在呆呆地看著那個即使狼狽也很美麗的金發青年，她的內心半是著急半是心軟：“我們沒時間了，愛德！眼下情況對我們不利，下次，下次姐姐一定幫你把他搶到手！”
愛德華充耳不聞，楞楞道：“姐，我明白了一件事。”
和之前不同，映在尼祿眼中的色彩用了大約數秒才勉強恢覆，但還是有些模糊晦暗。他隱約間看見維多利亞滿臉緊張卻不慌亂地拽著愛德華，也聽見愛德華低沈沙啞的說話聲遙遙傳來：“因為女仆小姐是女神斯塔提婭的騎士，所以女神說什麽他都要做到。”
“我夢見一個金發女孩說，斯塔提婭最討厭的就是不死族，所以人族都厭惡和憎恨不死族。只有殺掉斯塔提婭，人族就不會那樣看待不死族，不死族才能拿回自己應得的尊重和平等。”
“——我本來不信那個夢的。可現在女仆小姐，他為了那位女神狠心地拒絕了我。於是我就想，只要我能殺死斯塔提婭，女仆小姐就不會再受到她討厭不死族的影響，就會願意嫁給我了。”
尼祿：“！”
這這這……這是什麽邏輯？！等會兒，有著金發女孩的夢……？
“我們走吧，姐。”
愛德華戀戀不舍地望著尼祿，仿佛要將金發青年此刻的模樣牢牢地刻進靈魂的深處。他想起那個將小翠鳥救活，還天天過來看它的女仆小姐，神情雖然很冷靜，但還是有一絲不自然的羞澀；還想起那天誇他彈的鋼琴特別好聽，但也心疼他學起來一定很累的女仆小姐，眼裏閃爍著直白的誇讚和關切——
我很快就會回來接你的，女仆小姐。在我殺掉斯塔提婭以後，誰都不能再阻礙我們的婚禮。
不對，應該稱呼你為尼祿吧？
可我還是更喜歡女仆小姐這個稱呼，因為這是你專屬於我的、獨一無二的名字。但如果你不樂意的話，我還是會聽你的，誰讓你是我未來的妻子呢？
然而和依戀的目光相反，他的語氣相當堅決：“我需要一點時間來休養，到時候我要打上這裏，殺掉斯塔提婭這個可惡的女神。”
尼祿心中一驚，提槍就要紮下去，只見這對不死族姐弟的身形一晃，如被撕碎的紙張，裂成千萬黑色的碎片沒入地面，就像落入水中般被瑩綠的魔法陣嘩然吞沒，旋即那組成法陣的覆雜紋路迅速消散，變回原來幹凈光亮的稀石地面，徒留裹著星輝的槍尖刺出的一道粗長裂口。
*
那天收場之混亂，就連尼祿都有種自己到底在幹什麽的荒謬感。不再是六面死神的愛德華利索地逃掉了，負責追捕他的秦反應過來後直接炸掉，拉著尼祿的手嗚嗚地哭自己這段時間真是殫精竭慮，頭發都要掉光了竟然還是沒能抓到；好不容易安撫住秦，又要吭哧吭哧地把昏迷不醒的威廉拉到山牢裏關起來，免得他醒來又發瘋，還能訊問他到底為什麽忽然襲擊申布倫王宮；還要再看看陸衡，是不是被自己無視了又一個人找地方生悶氣去了……不對，他不是會自己生氣的性格，他憤怒周圍必定有誰遭殃，完全不帶掩飾的……
尼祿扶住額間，覺著自己的頭又開始隱隱作痛。
他想起愛德華提到的那個夢，還有威廉提到瑪利亞這個名字，以及後來亞瑟找上自己，說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摟著一個金發女孩，為她把女神斯塔提婭淹死了，他覺得很不可思議，因為他根本不認識她，也沒有一見鐘情，怎麽會為她做這些？
說到這裏，亞瑟下意識地小聲補了一句：“如果是為了你的話，那就有可能……”
然而尼祿眉頭深鎖，陷入沈思，完全沒聽見他這句話。
這些線索，讓尼祿推斷出了數十種可能，又一一分析排除，最終得到一個需要趕緊驗證的極大可能：那個“瑪利亞”並沒有真的離開，而是以夢境的形式攛掇著“她”曾經的騎士，讓他們用與過去同樣的方式殺掉女神斯塔提婭。
對尼祿來說，這不是什麽好消息，但和“她”又霍然出現，再帶個新的守護騎士和人族軍隊來討伐自己比起來，那確實是個好消息。
叩叩，辦公室的門被敲響，緊接著是匯報聲：“團長，龍王又來給女神大人送禮物了，而且還和前幾天一樣，指名要您幫忙轉交。他說他可以在王宮門口守著，您有空再過去見他就行，不用特意前往。”
哦，還有這個要應付。怎麽辦，突然感覺心更累了……
女神向前一倒，淺金色的長發散落在辦公桌面上，攤開成淩亂松散的一片，像一卷陽光織成的絲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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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祿：“……”
我趕他的意思都已經那麽明確了，他居然還說要住在彼弗羅斯特？他是沒聽懂我在說什麽，還是根本就沒聽進去？
一時間尼祿完全不知道要說什麽才好，只能默然無語地看著這位登場分外奇特的龍王，展開龍翼，裹挾著滿身烈風，以脫兔之勢徑直起飛，頭也不回的向上奔去！
尼祿：“……”
他摘掉頭頂那片被龍王振翼而刮起的風卷過來的落葉，心說行吧，起碼麻煩暫時少掉一個，雖說要不了多久，我還是要面對這頭滿腦子都是談戀愛的龍……
不行不行別想了，越想越覺得頭痛，還是先把眼下這些事處理完，再去想怎麽解決那頭龍莫名其妙的求婚吧。當務之急是先把威廉綁回去，問清楚他為什麽突然想要殺掉“女神斯塔提婭”——
“那頭礙事的龍終於走啦，女仆小姐。”聽見就會覺得渾身發涼的沙啞男聲，帶著些許天真和期望，在尼祿耳畔幽幽地響起。“我馬上接你回——”
砰！
一記兇狠至極的重拳，被陸衡一個迅猛地擰身，反手轟上陡然間出現在尼祿身後的不死族，當場將上半個腦顱打得粉碎！
愛德華疑惑地微微歪著僅剩的下半張臉，向尼祿的方向伸出膚色慘白的手，殷紅得像是被血染透的唇輕輕開合：“你……”
尼祿根本不給他說完這句話的機會，用力到發白的手指死死握著星輝長槍，狠狠往前一送，槍尖雪亮光芒勢如破竹，如同流星劃破長空，眨眼間就將不死族伸出的整條手臂完全貫穿！
擱其他種族身上，這樣的攻擊就能令對方直接斃命，連一絲搶救的可能性都不會有。但在不死族這兒，被擊碎的部位在拋向空氣的瞬間就消融解離，潰散成黑色的死氣後，隨即包裹回愛德華的身上，細膩地織起慘白的顱骨，縫出細密的血肉。只是眨眼之間，不死族缺失的頭顱和手臂就已經修補完畢。
這種瞬息間就能恢覆，不懼怕任何傷害的恐怖力量，對陸衡來說起不到半點恐嚇的作用。他的進攻還在繼續，在愛德華修覆自身的轉眼之間，把尼祿往旁邊一拉，飛起一腳狠狠踹向不死族的胸口！
比他更快一步的，是數支帶著青翠綠光的箭，乘破竹之勢，徑直紮向不死族的喉間，當即穿透那修長慘白的喉間。未盡的沖力將其整個身體向後兇猛地推飛出去，直至轟的一聲，全數砸進稀石鑄成的堅硬柱面！
察覺到有箭飛來的那個瞬間，陸衡硬生生地頓住那記飛踢。但因為起腳時用力過於兇悍，戛然而止帶來的反作用力，讓他一個踉蹌差點摔到地上。
就在那千分之一秒間，他眼角的餘光瞥見，那個動不動就來黏著尼祿，甚至還動手動腳蹭來蹭去的精靈，嘴角微勾，正在向他露出一個隱秘的得意微笑。
那個精靈，絕對是故意射這一箭！陸衡額間迸起青筋，怒火在腦海奔騰。這個混賬，他想連我一起殺，但在尼祿面前假裝是誤傷！毛的，就算他和尼祿有關系又怎麽樣？我一定要把他揍得生活不能自理，就算尼祿會生氣我也不管！
尼祿連忙扶住他，不讓他真的倒下去。那超高密度的肌肉和健壯高大的體格，讓尼祿心裏不由自主地泛起一絲酸意：“你……”
那帶著微微熱度的修長身體靠上來，頃刻間陸衡心下一輕，有種全身輕飄飄的錯覺。
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心的更久一點，只見滾滾煙塵散去，愛德華迷茫的表情漸漸清晰。一貫陰冷詭寒的眼神，此刻就像找不到家的孩童般，在尼祿霎時嚴肅的臉上無助地徘徊著。
“為什麽要這樣對我呢？”他遲疑地眨著猩紅的雙眼，“女仆小姐，我已經把適合你的婚紗準備好了，婚禮需要的祝福道具我也收集齊全了。你看，就差你直接嫁給我了，可你為什麽一點都不開心呢？”
如果忽略森白膚色，看起來就和人族毫無差別的愛德華，滿臉期待：“你是不相信我能給你幸福嗎？你不用擔心啊，現在的我和以前不一樣了，我得到了一份很強大的力量。以後誰都不能把你從我的身邊奪走，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的，所以你就安心地和我——”
尼祿深吸一口氣，提槍就要上前：“我是星輝與純潔之女神，斯塔提婭麾下三大騎士團之一，瑪格麗特騎士團的團長尼祿，奉女神之命，對女神發誓，為守護人族，要消滅六面死神，以及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不死族。”
陸衡壓緊劍眉，緊跟而上。
其實他很想把尼祿一把抱起，藏到誰也發現不了的角落，嚴嚴實實地保護起來，把一切可能對尼祿造成的傷害都掐死在搖籃裏。
但他知道這不可能。
那是尼祿，是星輝與純潔之女神，是瑪格麗特騎士團的團長，是背負著守護人族的職責近萬年，至今未曾有任何怨言，也不因時光歲月久久流逝，卻始終被使命束縛，不得自由的現狀心生厭煩的神祇。
這樣的身份，註定尼祿不會願意躲起來，只為保全自己。
你真的害慘我了，陸衡憤憤地想。就算不是守護騎士，我也看不得你受傷，還每次都傷得就像是只剩一口氣一樣嚇人！你到底知不知道心疼心疼自己？對自己在別人心裏也是獨一無二的重要這件事，你心裏是真的一點數都沒有的嗎？非要我看著心痛才高興是不是？！
可惡，我只是一個守護騎士啊！動不動就要為你操碎心什麽的，已經超出職責範圍了！
“……所以，你想念的那個女仆小姐，一直就不存在。”
平靜地說完最後一個字，星輝長槍刃尖登時一挑，徑直指向愛德華的鼻尖，距離只有分毫。
不僅是他，身穿甲胄後背印有代表瑪格麗特騎士團的杜鵑花紋、代表羅賽蒂騎士團的金雀花紋，代表坎特雷拉騎士團的鳶尾花紋，三大騎士團的騎士攜著刀槍，嘩然出現！
看見這些騎士出現，陸衡腳步猛地一頓，當即被他們蜂擁而至的人海擠了出去。
陸衡：“……”
算了，不跟這幫腦子只有女神的傻瓜騎士計較。不然打起來沒完沒了的，尼祿也會不高興……只要能讓我看見尼祿在哪就行！
踩著鐵靴跑動發出的腳步聲，沈重得令地面微微顫動，將愛德華一層又一層地包圍起來。但他們連接得並不嚴密，而是為身後的隊友露出包抄攻擊的空隙。他們舉起刀槍，但無論是寬闊的重劍、輕巧的長劍和利落的長槍，都一同對準黑發紅瞳的不死族青年。
“新任的六面死神愛德華，”外表看上去三十出頭，有著一頭到處支楞但不邋遢的黑發，下頜有一道發白的疤，穿著的盔甲背部印有鳶尾花紋的騎士，筆直地越過尼祿：“多虧我親愛的老戰友及時給我們消息，不然我還真抓不到你的蹤跡。要知道我們找你很久啦！”
“星輝與純潔之女神，斯塔提婭麾下三大騎士團之一，坎特雷拉騎士團團長秦，奉女神之命，對女神發誓，為守護人族，要找到在大陸潛藏許久的新六面死神愛德華，不擇手段將其鏟除。”
面對不計其數的鋒刃，愛德華眼眶睜大，嘴唇微微顫抖著，似乎還不能明白發生了什麽，只是用迷惘的目光，直勾勾地看著尼祿。
半晌他輕聲問：“……女仆小姐怎麽可能不存在呢？你不是就在我的眼前嗎？我不可能認錯的，我怎麽可能會分不清這一束只屬於我的光？女仆小姐，你看看我，是我啊，我是埃德蒙·穆勒啊！是你會主動幫忙照顧小翠鳥，還會關心是不是很累的埃德蒙少爺啊！你怎麽會不是我的女仆小姐，你的樣子我也不會記錯的——”
他蒼白的臉色驟然通紅，朱紅的眼底迸射出狂亂瘋囂的光，驚得四周一片騎士稍稍後退，生怕這位和斯塔提婭大人同為神祇的新六面死神爆發。但尼祿對此依舊面不改色，沈靜地重覆道：“我是瑪格麗特騎士團的團長，尼祿，請你為了人族——”去死吧！
尼祿舉槍就要劈下，電光石火間不死族的一邊手臂驀地抽長，血肉褪去，只剩一條雪白的巨大骷髏臂骨，啪的一聲，毫不費力地扛下這一記又狠又重的直劈！
他心裏一驚，這時只聽愛德華喃喃道：“……因為我是新的六面死神，所以女仆小姐才不想要我的嗎？”
噗的一聲悶響，“那我不要這個神位了。”
尼祿一怔。
不死族另一邊看上去和人族無異的慘白五指，轉瞬間徑直沒入肌肉輪廓明顯的胸膛，然後一點一絲地拔出來。拔到最後，一簇透明卻泛著死白光芒的“火焰”，也隨之暴露在全場眼下，散發出的無盡能量，強大到正在肆意地扭曲著周圍的背景。
整個過程，看起來詭異又決絕。
尼祿微微張大眼睛，眼底一汪淺金的光彩，開始劇烈地搖晃。
他知道這是什麽。
在他被封名為“星輝與純潔”時，也一起獲得的、代表神祇身份的、只能由世界來給予的存在。
——神格。
沒有這個，他就只是一個人族神祇與普通精靈的混血。
那象征著至高身份的“火焰”，愛德華看都沒看，連尼祿眨眼的時間都不需要，毫不猶豫地直接掐滅！
那壓得四下不能呼吸的威壓倏然散去，愛德華展開眉頭，勾起嘴角，朝著尼祿露出一個像是做了一件值得誇獎的事，所以在這兒自豪地等待著被讚揚的興奮笑容：“你看，女仆小姐，我已經不是六面死神了，我們可以永遠在一起了——”
這種直接自毀神格，放棄神位的行為，不僅是尼祿，還有周圍的騎士們，全都一下子呆住了。
尼祿不知道要說什麽，他現在覺得腦海裏有點混亂，可能是被愛德華這樣做震撼得有點分不清現實，還想著如果不是不死族的話，愛德華真的是個很不錯的對象，深情帥氣忠心不二，誰和他在一起都會很幸福吧？
只是很可惜，就算不是不死族，那個能和他在一起的，也不可能是我。
——因為我只要陸衡就夠了。
那個總是亂發脾氣和別別扭扭，卻無時不刻地守著我，在我遇到危險時奮不顧身的陸衡。
“趁現在把他給我抓住！”秦最先回過神，失聲大吼道：“他已經沒有六面死神的神位了！不用怕，堆人數我們都能堆贏他！”
“抓住他！讓他把生命之匣藏在哪交代出來！不能讓不死族活在這個世界上！”
騎士們紛紛驚醒，就要上前去押住愛德華。但愛德華對此一點反應都沒有，只是繼續熱切地註視著尼祿。
尼祿咬咬牙，狠心開口：“你是不死族，是我們的敵——”
“你們竟然敢這樣對愛德！”
清脆甜軟的少女聲線，含著陰毒仇恨的憤怒情緒，在尼祿耳畔細細響起一絲：“他那麽愛你，你居然這樣對他？！早知道當初怎樣都要把你的記憶抹掉！乖乖讓我消除記憶的話，就沒這麽多事了！”
……是維多利亞！她藏在哪兒？！
一片黑霧乍然升騰而起，短短數秒間就將愛德華周圍的一切景色全數淹沒，把所有的視線全都關進深沈幽閉的黑暗牢籠裏。外觀看起來只有十三四歲女孩模樣的維多利亞，從愛德華身後下方突然出現的幽綠法陣浮出，一把抱住愛德華的腰就要往下拖去。
她不如愛德華強大，用盡全身的力量釋放這種黑暗系的亡靈魔法“致盲”，最多也只能拖住他們一分鐘，甚至很有可能一分鐘都不到，所以必須爭分奪秒地把弟弟救走。見愛德華還在呆呆地看著那個即使狼狽也很美麗的金發青年，她的內心半是著急半是心軟：“我們沒時間了，愛德！眼下情況對我們不利，下次，下次姐姐一定幫你把他搶到手！”
愛德華充耳不聞，楞楞道：“姐，我明白了一件事。”
和之前不同，映在尼祿眼中的色彩用了大約數秒才勉強恢覆，但還是有些模糊晦暗。他隱約間看見維多利亞滿臉緊張卻不慌亂地拽著愛德華，也聽見愛德華低沈沙啞的說話聲遙遙傳來：“因為女仆小姐是女神斯塔提婭的騎士，所以女神說什麽他都要做到。”
“我夢見一個金發女孩說，斯塔提婭最討厭的就是不死族，所以人族都厭惡和憎恨不死族。只有殺掉斯塔提婭，人族就不會那樣看待不死族，不死族才能拿回自己應得的尊重和平等。”
“——我本來不信那個夢的。可現在女仆小姐，他為了那位女神狠心地拒絕了我。於是我就想，只要我能殺死斯塔提婭，女仆小姐就不會再受到她討厭不死族的影響，就會願意嫁給我了。”
尼祿：“！”
這這這……這是什麽邏輯？！等會兒，有著金發女孩的夢……？
“我們走吧，姐。”
愛德華戀戀不舍地望著尼祿，仿佛要將金發青年此刻的模樣牢牢地刻進靈魂的深處。他想起那個將小翠鳥救活，還天天過來看它的女仆小姐，神情雖然很冷靜，但還是有一絲不自然的羞澀；還想起那天誇他彈的鋼琴特別好聽，但也心疼他學起來一定很累的女仆小姐，眼裏閃爍著直白的誇讚和關切——
我很快就會回來接你的，女仆小姐。在我殺掉斯塔提婭以後，誰都不能再阻礙我們的婚禮。
不對，應該稱呼你為尼祿吧？
可我還是更喜歡女仆小姐這個稱呼，因為這是你專屬於我的、獨一無二的名字。但如果你不樂意的話，我還是會聽你的，誰讓你是我未來的妻子呢？
然而和依戀的目光相反，他的語氣相當堅決：“我需要一點時間來休養，到時候我要打上這裏，殺掉斯塔提婭這個可惡的女神。”
尼祿心中一驚，提槍就要紮下去，只見這對不死族姐弟的身形一晃，如被撕碎的紙張，裂成千萬黑色的碎片沒入地面，就像落入水中般被瑩綠的魔法陣嘩然吞沒，旋即那組成法陣的覆雜紋路迅速消散，變回原來幹凈光亮的稀石地面，徒留裹著星輝的槍尖刺出的一道粗長裂口。
*
那天收場之混亂，就連尼祿都有種自己到底在幹什麽的荒謬感。不再是六面死神的愛德華利索地逃掉了，負責追捕他的秦反應過來後直接炸掉，拉著尼祿的手嗚嗚地哭自己這段時間真是殫精竭慮，頭發都要掉光了竟然還是沒能抓到；好不容易安撫住秦，又要吭哧吭哧地把昏迷不醒的威廉拉到山牢裏關起來，免得他醒來又發瘋，還能訊問他到底為什麽忽然襲擊申布倫王宮；還要再看看陸衡，是不是被自己無視了又一個人找地方生悶氣去了……不對，他不是會自己生氣的性格，他憤怒周圍必定有誰遭殃，完全不帶掩飾的……
尼祿扶住額間，覺著自己的頭又開始隱隱作痛。
他想起愛德華提到的那個夢，還有威廉提到瑪利亞這個名字，以及後來亞瑟找上自己，說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摟著一個金發女孩，為她把女神斯塔提婭淹死了，他覺得很不可思議，因為他根本不認識她，也沒有一見鐘情，怎麽會為她做這些？
說到這裏，亞瑟下意識地小聲補了一句：“如果是為了你的話，那就有可能……”
然而尼祿眉頭深鎖，陷入沈思，完全沒聽見他這句話。
這些線索，讓尼祿推斷出了數十種可能，又一一分析排除，最終得到一個需要趕緊驗證的極大可能：那個“瑪利亞”並沒有真的離開，而是以夢境的形式攛掇著“她”曾經的騎士，讓他們用與過去同樣的方式殺掉女神斯塔提婭。
對尼祿來說，這不是什麽好消息，但和“她”又霍然出現，再帶個新的守護騎士和人族軍隊來討伐自己比起來，那確實是個好消息。
叩叩，辦公室的門被敲響，緊接著是匯報聲：“團長，龍王又來給女神大人送禮物了，而且還和前幾天一樣，指名要您幫忙轉交。他說他可以在王宮門口守著，您有空再過去見他就行，不用特意前往。”
哦，還有這個要應付。怎麽辦，突然感覺心更累了……
女神向前一倒，淺金色的長發散落在辦公桌面上，攤開成淩亂松散的一片，像一卷陽光織成的絲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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