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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頓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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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頓之章

申布倫王宮,大門。

一頭黑龍蹲坐在那兒,滿是骨突充滿威嚴的臉此刻正洋溢著得意。它舉著一枚黃金熔鑄而成的戒指,上面鑲嵌著一顆淚滴形狀的海藍寶石,驕傲地沖著圍在四周的王宮騎士、侍從官和女仆大聲嚷道:“——怎麽樣!怎麽樣!!!這可是我要送給女神斯塔提婭的訂婚禮物!只有這樣的戒指,才能顯示出我對她的重視,我對她是真愛!!!”

離得很遠但正在過來的尼祿都能聽見它豪放的笑聲:“婚禮現場肯定要擺紅玫瑰!最紅的那種!要擺得滿滿的,這樣才能讓斯塔提婭感受到我有多麽的愛她!婚紗我也定好了,是最適合她的素白!我還要變回原形載著她在全世界的上空飛,讓他們看到這位世上最美的女神已經是我的妻子了,羨慕嫉妒死他們!我還要找十頭龍給我當左右護衛!哦感覺十頭有點寒磣啊……那就二十頭吧!排場越大越好!”

周遭一片安靜,尼祿默然無語。

這位龍王的腦回路多少有點不聽人話的離譜。明明我還沒答應這種一看就是心血來潮提出的荒誕聯姻——當然最後我也不可能同意——但這位龍王居然已經把婚禮當天需要怎麽做都策劃好了?這是什麽直接無視個人意願,強行默認他人願意的奇妙性格?要跟這樣的脾性打交道……尼祿打了個激靈。

諾頓還在繼續:“……哎喲越說越激動,恨不得我今天就能和斯塔提婭結婚!等下!她要是等會就醒來了,那我穿這一套衣服來見她應該沒問題吧?她不會嫌棄我吧?”

黑龍噴出零星的龍炎,修長的脖頸一彎,旋即被深沈黑光覆蓋全身,快速地變為一個黑發金瞳的青年,但沒有穿著之前那副鐵黑色的甲胄,而是一身深紅色的禮服,領口裝飾著黃金十字,又塞著純白的蕾絲領巾;胸口垂下一排金色的流蘇,在撐滿衣服的飽滿胸肌上輕輕彈動,雄性荷爾蒙強烈地散發出來。

他看起來相當的風騷。就像人族王國的社交界裏受歡迎的貴族少爺,千金小姐們都知道他們相當的多情花心,但看見這樣一幅俊美帥氣的模樣,還是會不受控制地要靠過去。

四周一片沈默。圍著諾頓的王宮騎士、侍從官和女仆,全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茫然無措和大驚失色交織的奇特表情。

看見他們沒有如自己預想中的那樣驚艷地看著自己,諾頓濃密的眉梢一揚,十分不滿:“幹什麽,你們對我這樣穿有意見嗎?還是被我帥到說不出話來?肯定是被我帥得不會說話了吧!要知道斯塔提婭看見我都會被迷得找不著邊,更何況你們!哈哈哈——”

槽點已經多到我都無法直視他了,尼祿下意識地想要扶住額間。話說他原來是這種性格的嗎?曾經的瑪利亞到底怎麽想的,讓這頭龍成為自己永遠的守護騎士,那不是一生都要被這麽折騰?她太厲害了,這都能受得住?……話說我是不是以前也說過同樣的話來著……

尼祿深深地嘆了口氣,又忽然反應過來,自己在遇見那個“瑪利亞”曾經的守護騎士們後,經常在嘆氣啊……

見諾頓攬著其中一個侍從官,像好哥們似的狂拍對方的後背,還要求說出自己臉上最帥的三個地方,尼祿趕緊三步並作兩步,沖到他們面前去攔:“龍族的君主,請寬恕我沒有及時前來見您的錯誤,因為我——”

“大哥出來得比昨天還早啊!”見尼祿出來,諾頓眼裏頓時閃起一片亮光,當即把隨手抓到的那個侍從官往旁邊一丟,咧著嘴角迎上來:“我就說在這兒等,總會等到您有事出門的時候,看現在這不就遇見您出來啦!”

剛才拿出來一個勁顯擺的戒指,諾頓立即不由分說地塞到尼祿手裏:“您看這枚戒指,是我特意去您妹妹守護的人族國度裏,其中一個名叫‘亞述帝國’那兒弄來的,據說是傳承快一千年也沒有失去光彩的稀世珍寶,是開國的女皇愛情的證言,拿多少金幣都買不到的!您能幫我把這個交給她,然後告訴她今兒我也有過來看她嗎?”

尼祿一怔。

他知道這枚戒指,還有那個名叫格蕾絲的女皇。

一千年前,這個世界上還不存在如今這個名叫亞述的帝國,而格蕾絲也不是充滿重重謎團,被後世的歷史學者翻來覆去地研究的開國女皇,而只是他國送來聯姻的貴族庶女。在十三歲的她,與一個被王族視作棄子,但對她一見鐘情的王子成婚後,安心地過了三年安心的日子。

然後在她十六歲那年,眼睜睜地看著他死於王權爭奪。

被勝者清洗家產,無處可去的格蕾絲,在被賣掉成為奴隸前逃走,並經歷過一系列常人不能想象的變故和磨難後,她戴著這枚丈夫送給她的戒指,帶著滿眼的決絕和狠辣,成功坐上那個當年被他們拼命爭搶,甚至不惜害死只想和她相守一輩子的馬克西姆王子的王位,成為亞述帝國的開國女皇,史稱格蕾絲一世。

因為對馬克西姆王子的愛,她從柔弱可欺的少女,長成剛強果敢的女王。

雖然後來她被無數人爭議是否真的愛著馬克西姆王子,還只是她用來偽裝欺騙政敵的假象,才佩戴那枚鑲嵌著淚滴海藍寶石的戒指。但亞述帝國皇室直到現在,都將這枚開國女皇唯一的遺物,恭恭敬敬地收藏在萊尼姆王宮的深處。

眼下它會出現在這裏……尼祿僵硬地轉動視線,把目光從海藍寶石,一點一絲地挪到諾頓臉上。

諾頓完全沒註意到他異樣的表情,眉飛色舞地繼續道:“就拜托您了大哥,明兒我還會再來的。不過要是女神大人今晚就醒過來,您能不能偷偷通知我一下啊?我肯定立刻過來,絕對不帶半點遲疑,一定讓女神大人第一時間看到我!”

化作帥氣人形的龍族一邊用仿佛在拜托自家兄弟幫忙的隨意語氣說著,一邊在後背展開一對威壓感十足的巨大龍翼,看著就像是要立刻離開。見狀尼祿立即拉住他,二話不說直接把那枚戒指塞回去:“這我不能收!這明明是亞述皇室代代相傳的——”

是他們傳承至今的、非常有意義的重要寶物啊!而且我作為守護人族的女神,怎麽能拿人族傳承的東西!

但這話還沒完全說出來就被打斷了。作為龍族,即使現在是人族的外表,諾頓也有著與龍所擁有的巨大身軀相匹配的力量,毫不費力地就能把塞回來的戒指推回尼祿懷裏:“大哥您這時候客氣什麽,前幾天的禮物不都收了嗎?怎麽輪到這個您就說不行呢?”

那些禮物我也沒收好嗎!只是不管我怎麽退回去給你,你都不肯拿走,還說你就是要送給“我”,除了“我”,就算是現在這個頂著“我”的兄長這一身份的我,都沒有理由替“我”拒絕收下,然後說完你就翅膀一拍徑直飛走,留我一個在原地看著你的背影發怔。

想起把辦公室裏那間小休息室堆滿的禮物,尼祿就覺得頭又要開始隱隱作痛。他記得自己前兩天進去的時候不小心被絆倒,腳跟扯開其中一個的包裝,露出的那件素白蕾絲長裙。

拜從小被當做女兒來養所賜,他一看就明白,這件禮裙非常合適“女神斯塔提婭”,甚至連纖細修長的腰身和過分豐滿的上圍都剛好貼合,不會出現過緊讓上身緊繃難忍,或過寬看起來邋遢松垮的情況。

這頭龍是上哪知道“女神斯塔提婭”身材尺碼的……尼祿拎著這條白色蕾絲連身裙,無比震驚地想。根本就是精確到,直接在我的房間裏,看著我墊出來的吧?

“您是擔心女神大人知道這是人族國度的珍寶,就不肯收是嘛?”諾頓撲動著龍翼,卷起狂風。“不用擔心!我保證這不是搶來的,也不是偷來的!我就是去那兒走了一圈,他們就主動送給我了!”

“您可一定要親自送給斯塔提婭,”

伴隨著讓尼祿睜不開眼的勁烈風卷,穿著深紅禮服、外貌野性卻不失俊美的黑發男人,在眾人眼前化為黑龍。它拍動著雙翼,筆直騰空而起,但視線還停留在下方的尼祿身上,用著人形的聲音張嘴道:“還有就是請您還像之前那樣,替我向她說‘諾頓會一生都愛著她’,感謝您啦!我明天還會再來的——”

它說完這一句,像是終於滿足了似的咂咂嘴,如閃電劃過雲層,朝遠空飛去。

……你別來了真的!本來還想先把威廉和愛德華的事先解決,然後再來處理你這莫名其妙的求婚。但就這越發混亂的現狀來看,我覺著明天就得讓“我”出場,麻利地把這頭龍拒絕掉,省得他沒完沒了地老來折騰!

尼祿面無表情地望著,黑龍布滿青黑鱗片的寬敞後背越來越遠,最終變成一個小點消失不見。

*

原本女神以為應付諾頓已經是這一天最疲憊的事,直到他在回辦公室的路上,猛然間被一個突如其來的溫熱懷抱緊緊擁住,整張臉都被埋進線條優美觸感細膩熱度剛好的白皙胸肌裏,耳邊響起磁性魅惑但嗚嗚在哭的男聲:“嗚嗚嗚——我不要你被搶走啊!你不來看我就算了,怎麽還要和不死族在一起啊!我打不過他們啊——”

說得好像不是不死族你就能打得過似的……

尼祿拔出臉,看著阿斯蒙蒂斯哭起來也美得讓周圍難以忽略,甚至會情不自禁地想要去哄,只為讓他不再那麽傷心的絕世面容,數秒後陡然反應過來,心說不對,我什麽時候說過要和不死族在一起這種話?

他剛要讓阿斯蒙蒂斯交代清楚這是從哪裏得到的消息,就見色首哭聲戛然一頓,形狀完美的高挺鼻尖動了動,立刻吃驚地瞪大了紫羅蘭色澤的綺麗眼眸,色澤粉嫩的柔軟唇瓣也不顧形象地張開著,爆出一聲尖叫:“——怎麽還有龍族的味道?不死族還不夠,居然還有龍族?!”

尼祿心說這種時候倒是靈敏得離譜,但嘴上還是:“……你想多了,不管是不死族還是龍族,都不是你想的那樣。”

阿斯蒙蒂斯一點都沒聽進去,深紫色的眼珠慌張地亂晃。剛才他一醒來,就聽見那個名字叫秦的騎士感慨:“之前那個六面死神自毀神格那一幕真是太精彩了,該說尼祿真不愧是大家的夢中情人嗎,就連不死族的新一任六面死神和人魚族的人魚皇都屁顛屁顛跑過來求愛啊!可惜那個工作狂完全沒這根神經,真是浪費了啊。看看我手底下那幫騎士,臉比不過人家,身材比不過人家,地位也比不過人家,深情更比不過人家……艾瑞克你瞪我幹嘛,你能為尼祿放棄騎士的身份嗎?我就說你不行吧!所以你們根本競爭不過啊!作為你們的團長,看你們這樣,我真是恨鐵不成鋼啊!”

不死族的六面死神?人魚族的人魚皇?這都是誰?他們都向尼祿求愛了?怎麽在我不知道的時候,突然就多出來這兩個和我搶啊?!

阿斯蒙蒂斯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奔出坎特雷拉騎士團團長的辦公室。前面他去找尼祿,但因為尼祿總是很忙,他只能趴在瑪格麗特的團長辦公室窗臺邊偷偷地看著,看陽光從窗口潑進去,把金發青年的側臉輪廓勾勒出來,眼睫垂落根根分明,眼角微紅柔軟,脖頸泛著象牙光澤,一路蜿蜒隱沒在襯衫的領口裏。

那景色只美,讓他有種想要就此永遠地沈浸在這一幕裏的錯覺。

阿斯蒙蒂斯是主管欲望和誘惑的色首。可他那份讓誰都會中毒的美貌,以及兼具純潔與誘人的氣質,對尼祿一點用都沒有。

為什麽會沒用呢?他努力地思考,卻怎麽都想不明白。要是我的絕世美貌對尼祿管用就好了,這樣我就不用這麽艱難地思考,到底要怎麽做才能把尼祿拐到手裏了……唔,陽光好舒服啊……

金發青年眼角餘光一撇,發現一團圓滾滾的黑色毛球蹲在窗沿,縮著粉嫩細嫩的黑色蝠翅,蜷著小肚子鼓鼓的身體,一雙圓溜溜的紫眸此刻正愜意地微微瞇起。

他霎時笑了,起身走到窗邊,把毛團攏進手心,輕輕地撓著幼雛胖得看不見的渾圓後頸。

這樣也挺好的,彼時的阿斯蒙蒂斯想。

——不,這一點都不好!

此時的阿斯蒙蒂斯死死地抱著尼祿,腦海一片洶湧翻騰,難以言喻的恐懼和驚慌宛如滑膩的毒蛇,將呼吸牢牢地纏裹,讓他喘不過氣。

他不明白要怎麽做才對,他只知道這個人很瘦,不如他高也不如他壯還不如她好看,但就是會讓他覺著,只要能這樣靜靜地待在身邊,就是滿心的溫暖和歡喜。

他不想離開,想永久地留在這個有著淺金長發和淡金眼瞳,總是很溫柔的青年身旁。

可是那要怎麽做?阿斯蒙蒂斯絞盡腦汁地想。

雖然我是天生擁有破壞之力的魔族,可當年我用出來攻擊的雷電,連最弱的侏儒族都扛得住,哪裏能跟不死族和人魚族對打?而且當初要不是我的臉,我早就被那個侏儒族用機械傀儡打成粉末了,根本就活不到現在啊!

……對了,我還有臉啊!

盡管做不到長期的引誘,但只是短短的一眼,還是可以讓尼祿被我驚艷到的吧?要知道尼祿,偶爾也會看著我的臉發呆的!

只要有那麽一眼,能讓他為我徹底心動和淪陷,那我就贏了!

想到這裏,阿斯蒙蒂斯連忙擡手,胡亂抹掉自己滿臉的眼淚。他可不能用這樣的形象來面對尼祿,要知道他的優勢就是臉,怎麽看都會被迷住的臉,可不能被他這麽不在意地破壞!

被放開的尼祿不知道他要做什麽,剛想隨便安慰他兩句就去工作。但阿斯蒙蒂斯沒睜眼搓著臉皮,也能奇妙地感應到尼祿馬上就要走掉,立即空出一邊手來去拉住尼祿,囁嚅道:“……不要、不要那麽快走掉,好不好?”

“……”

尼祿掃了一眼他肌理結實關節分明的修長手臂,在心底微妙地嘆了口氣,這傻孩子真是被魔族慣的,不知道事有輕重緩急。不過到現在都沒有因為阿斯蒙蒂斯失蹤,魔族發生動亂的消息,這點很值得仔細斟酌。

想是這樣想,但面對阿斯蒙蒂斯,尼祿真的很難生氣,只能敷衍地哄道:“乖,想要玩什麽去找秦就行——”

“不要就這樣丟下我,尼祿。”

已經很熟悉的低沈男聲在耳畔響起,卻如一道驚雷,炸得尼祿猛地一個激靈,從尾椎打上頭頂。

那聲音有些微微的沙啞。磁性的尾音輕輕地轉著,拉出一個撥著心弦的小調,一下又一下,就像是在誘惑著誰,快來一探究竟。

作為色首,阿斯蒙蒂斯向來不會刻意使用自己的魅力,因為他只要一出現在視野裏,就會吸引來大片愛慕的眼光和熱戀的眼神,完全不需要再多動用一分力。

隨隨便便就能勾來千萬愛戀的色首,也有那個不受影響,反倒被其迷住,因此迫切地想要挽留,甚至不惜利用自己外貌的存在。

——我分明只是心在為你亂跳而已。

明明他有過那麽多愛,可他不知道這是不是愛。

只要遵循著本心去做就好——

尼祿擡起眼,徑直對上阿斯蒙蒂斯艷麗妖媚的深紫瞳孔,濃得像是一朵紫羅蘭正烈烈盛開。

很早以前尼祿就知道阿斯蒙蒂斯很美,畢竟是靠著臉從魔族七宗罪魔王混到七十二柱魔神之一的色首,還把他麾下的三大騎士團,以及守護萬年的人族搞成那個樣子。所以無論再怎麽不符合審美,阿斯蒙蒂斯的外貌也是對美這個字不容置疑的形容詞。

只不過他沒想到,阿斯蒙蒂斯的美與魅,不只是淺顯的表面。

只是很輕的一聲請求,尼祿竟然有種腦內瞬間空白的錯覺。

不遠處一個路過的女仆,砰的一聲悶響,當場撞到凸起的墻角。

但她卻半點受痛的感覺都沒有,只是呆呆地抵著墻邊,也沒有發覺自己剛收回來的被單掉了一地,就這樣木然地望著阿斯蒙蒂斯。

思維混亂不堪,就像半夢半醒時那種迷迷糊糊的惺忪感。尼祿有種自己正在虛空中盡情漂浮的錯覺,可他不是要回辦公室去工作嗎?怎麽還在這裏?

等會兒,我要回哪兒去工作?……等等,我要做什麽來著?

——你要愛上阿斯蒙蒂斯,而且只愛阿斯蒙蒂斯。

什麽不死族、人魚族還是龍族,他們都比不上那個名叫阿斯蒙蒂斯的、你最愛的魔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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