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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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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之章

就像無數生銹的鋸子來回切割神經,威廉慢慢睜開眼睛,一陣鈍痛在腦內驟然騰開,視線仿佛被水蒙著一樣模糊不清。

他又見到她了,那個在夢裏會向他露出溫柔地微笑,會為他受傷邊哭泣邊治愈的金發少女。

明明他還能那麽清晰地感受到她摸著自己臉邊的柔嫩觸感,可那點感覺,就像感官沈溺於夢海,因為眷戀而留在意識深處的碎片,隨著時間的推移,會一點一點的消失不見。

有那麽一瞬,他有種錯覺,其實這兒才是夢境,而那邊才是現實。

帶著我推翻人族女神的統治,讓我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天生的奴隸,更沒有生來就背負罪孽,只能犧牲自己的一切去償還的人生,對我來說就如同光明和希望的瑪利亞,你是真實存在的嗎?

——還是我想要逃避如此痛苦的現狀,因此幻想出來的美好形象?

不對,我現在的生活,並沒有那麽難以忍受?

威廉一頓,發現正午陽光絢爛耀眼,從掛在石窟門口的粗麻簾布上的細小裂縫鉆進來,帶著無法忽視的熱意,撒在嶙峋不平的地面。

從前作為奴隸,他從沒有睡到這麽晚再起來的時候,可現在的他,竟然可以起得這麽晚。

他怔怔地看著身下軟綿綿的金絲絨墊。他已經不用再睡尖銳粗糙的石皮了,因為阿道夫老爺讓仆人送來了這個絨墊,說他這個位置的巨人怎麽能簡簡單單地睡一層石頭,萬一被石子割傷皮膚怎麽辦?幸好阿道夫老爺貼心,立馬就能想到這個問題,還馬上就給解決。

他還在發呆,就見特裏掀開門口的草簾:“威廉你醒啦?今天魯道夫老爺和班克斯老爺都沒有給你安排工作!好羨慕啊,要是我有一天也能得到這種待遇就好了……”

特裏滿眼羨慕:“看這絨墊,還有魯道夫老爺剛讓人給你送的肉和米……哇!而且你知道嗎?我剛剛看到帕特裏克老爺家的茉莉小姐來這兒了!她一向討厭來我們奴隸住的凱西外層,今天居然在這兒出現了!不用猜,她十成十是來找你的!天吶,茉莉小姐真的好漂亮,你個呆子怎麽能有這麽好的運氣……”

茉莉小姐?威廉一楞,好半晌才在特裏激動和垂涎交織的描述裏,想起這是誰。

帕特裏克老爺的獨生女,帕特裏克家的大小姐,茉莉,是個身形嬌小且豐滿的巨人族少女。和被勞動磨礪得皮膚粗糙、肩背厚重、滿手老繭的安娜相比,她的身高和安娜相仿,但身量纖細如嫩柳搖擺,皮膚細膩雪白得就像一支傑斯門花,只到肩的青色發絲垂在鎖骨上,向下延展出豐滿的胸脯和臀部,渾身散發著牛奶的香氣。

帕特裏克老爺以這個女兒為榮。他看著其他三位老爺的兒子每回遇見茉莉都著迷的盯著,內心無比滿足,嘴上笑得不停。

“如果能娶到茉莉小姐,既可以抱得美人歸,又可以得到帕特裏克老爺家大筆的財產,那不是想吃肉就吃肉,想喝酒就喝酒,還可以睡在大大的房子軟軟的床裏,再也不用擔心會漏雨什麽的……”

特裏恨恨地錘了一下威廉的胸口:“可惡,我也希望上面來個大人物看中我啊!”

“……”但我其實根本沒有被那個金發的老爺看中啊,威廉張了張嘴,剛想出聲就被門口傳來的綿軟女聲打斷:“請問,威廉是住在這嗎?”

威廉一呆,下意識地隨著聲音的來處看去,只見剛才特裏瘋狂提到的茉莉,此時正微微地歪著頭,身體的曲線被微微收身的白裙明顯地強調著,勾勒出飽滿的胸和圓潤的胯。

“!”特裏張大眼睛,威廉覺著自己似乎好像聽見他努力悶在喉間的尖叫。剛要問他怎麽忽然那麽興奮,就聽特裏結結巴巴道:“茉……茉莉小姐!您……您今天怎麽有、有空來這兒玩……”

茉莉笑容溫婉:“因為我想和威廉哥哥拉近一下關系嘛。畢竟威廉哥哥那麽優秀,我當然會心動的呀!而且父親也非常同意我這樣做呢!”

特裏滿臉通紅,寫滿“眼饞得不行”五個大字,拼命地拍晃著威廉的胳膊:“威廉!威廉!你聽到了嗎?!她是為你來的啊!和我猜的一樣,真的是為你來的!天吶!你這個笨小子,怎麽會有那麽好的運氣啊!”

“……”威廉說:“你不……”

他想說你不是這樣想的,因為你的眼睛根本沒有在笑,反而裏面全是直白的厭惡和極度的不滿。你說的和你想的完全不一樣,你沒有特裏想的那麽純潔無辜。

而且你也沒有他們吹捧得那麽美麗。別說那個有著金發的老爺,就連瑪利亞都比不過。

不知道為什麽覺得有哪裏不對,但威廉還來不及細想,就見茉莉邁著優雅的步伐靠近過來,到他眼前時微微俯下身體。她的每個動作就好像是刻意訓練過的,露出肩部的連衣裙沒有衣領,讓她豐滿的前胸暴露在他面前,鋪出一條深深的素白溝渠。

特裏的眼一下就直了,反應過來後目光不知道該往哪兒放。這時只聽茉莉用柔軟脆弱的嗓音說:“能請這位哥哥出去一下嗎?我有很多東西,都想要向威廉哥哥了解一下呢。”

威廉:“……”她說什麽,我怎麽沒明白?有許多事要問我?我和她又不認識,我怎麽可能知道她想要的答案?

巨人少年射向威廉的視線如果能變成刀,那一定會將威廉碎成千萬片。他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雙手一個拍掌,打在臉邊好讓自個清醒一點,這才邊匆匆起身邊支支吾吾的:“馬上就走,馬上就走!威廉!好好把握機會啊!這可是茉莉小姐——”

“呵呵。”茉莉掩住嬌嫩豐潤的唇。

還不等巨人少年徹底出去,她美好的身軀就整個貼向威廉,纖細的手指輕輕撫上威廉的胸口:“威廉哥哥好強壯啊!聽說你有個妹妹,這麽健壯的身體,都是因為保護妹妹吧?有這麽不聽話的妹妹,威廉哥哥肯定很辛苦吧?畢竟是自己最親的妹妹,再怎麽調皮闖禍也只能護著啊——”

“……”威廉一把抓住她在自己胸膛亂摸的手,皺起濃黑鋒利的眉頭:“安娜一直很乖,你找我到底想要知道什麽?”

茉莉發出一聲痛呼:“哎呀,你抓痛我了啦!不要那麽粗魯地對我啊,你那麽疼愛你的妹妹,就不能像對她一樣對我嗎?還是說,我不值得你心疼?”

她原本以為這個沒見過世面的奴隸會被她此刻的柔弱擊倒,但沒想到他呆板得猶如一塊木頭,一點遲疑也沒有地回答她:“嗯,你不值得。”

茉莉沒被抓住的那只手,指尖驟然摳進掌心。如果不是她還記得父親交代自己要套取威廉是如何取得上層來的那位大人的歡心,以及和威廉拉近關系,以免到時候他去到上層,借著那個更厲害的大人物勢力來清算帕特裏克家,她一定會像對待其他家的少爺們那樣,狠狠甩他一巴掌……

不,對奴隸來說,一巴掌太仁慈了。她應該抽他鞭子,用那種帶有倒刺、沾滿辣椒和鹽水的長鞭,抽得這個男人全身血肉模糊露出骨頭,慘叫聲都發不出來,才能解恨!

她眼底的毒辣和陰狠只出現一瞬,卻全數落在威廉眼裏。緊接著威廉看見,她含著淚花,黏黏膩膩地又要蹭上來:“威廉哥哥,你怎麽能這樣說人家。我又不是你那個什麽都不怕的妹妹,你不能這樣對我呀——”

威廉眉間擰得越來越緊,幾乎凸起一道深深的丘壑,在她靠過來的同時一個伸手,用力一推,古板無波地嫌棄道:“不要靠近我,我討厭你。”

——無論是夢中的你,還是現實的你,我都厭惡。

威廉一直活得很沒有實感。

因為是奴隸,背負著罪孽,為贖罪而生,所以要做的就是掙紮著活下去,僅此而已,沒有這以外的任何想法,就連情緒的波動都少到接近於無。

即使到沖動的年紀,有無數的男性同伴,天天在威廉的耳邊說著各種對茉莉的妄想——她那麽漂亮還有錢,說話溫軟柔弱,這讓他們想要撫摸她妖嬈的酮體,更過分的是要強占她讓她家裏的錢財盡數歸於他們——但他對茉莉依舊沒有任何感覺。

那又怎麽樣?威廉很不能理解他們為什麽那麽喜歡講這些,因為這又不能填飽肚子,也不能讓身體溫暖,除了說出來讓大家哈哈哄笑一通,沒有什麽作用。

要是明天的活兒沒有幹完,也沒有及時給老爺們交上稅,那當天就沒有飯吃。他們不操心這個,反而關心那個不知道是誰的茉莉?

餓肚子的滋味很不好受,威廉深知這一道理。

——直到安娜六歲時,在給威廉送飯時被這位茉莉大小姐瞧見,於是扯著華麗幹凈的裙角沖她的父親哭訴,說這個奴隸女孩反抗她,弄臟了她的衣服。

安娜挨了一頓鞭子,而且大多都落在臉上,只是沒有留下很重的疤痕。

如今的安娜可能已經不記得這件事,但威廉還記得,記得一清二楚,她滿臉碎肉血糊,和怕傷口痛不敢哭出眼淚的表情。

他想要殺了茉莉。

明明是個連地位都不配擁有的奴隸,卻想要置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於死地,這真是不切實際的幻想。

但不知道為什麽,他好像因此理解了那些同伴們,為什麽熱衷於這樣的枉想。

長大後他開始頻繁做夢,夢見瑪利亞來到自己身邊,夢見她對被老爺們懲罰的自己用治愈之力,夢見她鼓勵自己向壓榨他們的老爺們抗爭,夢見她說如果不能推翻斯塔提婭,你就要一輩子背負著奴隸的身份,就連和我相戀都要被管制。

引發反抗的起點,就是茉莉發現了偷偷藏在他身旁的瑪利亞,然後告訴她的父親,說奴隸竟然能有攀高枝的機會。

“你就是威廉啊,”身穿華裝的巨人少女笑盈盈地說:“還挺帥的,怪不得會被外面來的人看上呢。”

夢裏的威廉在那時總是不明白,為什麽茉莉總是有意無意地來找自己,這讓他很煩。但她是帕特裏克老爺家的大小姐,他作為奴隸不能拒絕她的任何要求,於是只能滿心不願地被她用各種理由接近,還要眼巴巴地看著她趕走自己最喜歡的瑪利亞,不能說一個不字。

後面班克斯老爺家的布萊爾少爺找到他,命令士兵給他一頓好打,然後在最後嘲弄似的斜著眼:“就你這樣骯臟卑賤的奴隸,也敢肖想茉莉這樣高貴的女孩?告訴你,只有我們這樣的貴人出身才配得上她!而你就要一輩子幹活到死,一生都要為你罪惡的血脈還債!”

茉莉在一旁捂著胸口附和:“他好可怕啊!布萊爾哥哥,我就是看不得同族受傷,想要給他上藥,他居然想要對我——嗚嗚嗚——”

雙腿幾近折斷,差點徹底殘廢的威廉躺在家裏。石窟破得更加厲害了,原來漏下的只有細細的雨絲,現在是豆大的雨珠也能灌進來。

但瑪利亞沒有半點在乎被風吹雨淋的現狀。她陪伴著威廉,用她的治愈之力去救威廉的腿,還說自己相信威廉從來沒有想過要和茉莉結婚。

那是當然的,我最喜歡的就是瑪利亞,怎麽可能還會去想別人呢?

可我是背負著罪惡,出身卑賤得如同蟲子,連活著都需要拼命,還不一定能挑戰成功的奴隸。

他盯著瑪利亞拼命治療才搶救回來的腿,那上面全是在舊傷痕上新添的猙獰傷疤,露著嫩紅的肉;又望向四周,沈默地掃視著破損得越來越嚴重,連普通的生活都無法保障的“家”。

別說和瑪利亞幸福快樂地生活一輩子,就連自己要如何活下去,都是一片茫然。

我為什麽……會是奴隸?

他下意識地捂住雙耳,想要把那些雜亂喧囂的叫喊聲趕走。

可是沒有用,那些刺耳銳利的尖叫,依舊在腦海裏不斷地回響。

那是無數同為奴隸的巨人,在老爺們愉悅的註視下,在鮮血淋漓的高大刑具下,發出的哀嚎。

就因為……我有著那些背叛巨人族的巨人血脈?

只要我出生,就會因此被冠上罪人之名,成為連安穩的日常都不能擁有的奴隸?

——那不如從一開始就別生下我。

“你討厭我?”茉莉發出刺耳的尖叫:“你一個又臟又惡心的奴隸,我能來這種臭烘烘的地方找你,已經是給你臉面了,你竟敢說討厭我?!”

威廉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嗯。”

啪!

她揚手甩了威廉一個耳光,丟下一句“一個連東西都算不上的奴隸,憑什麽嫌棄我,你等著看吧,我要你死得很難看”就揚長而去。

終於安靜了……威廉看著她不再故意扭動挑逗的四肢,有種一只肥嫩母雞在走路的既視感。

但令威廉沒想到的是,第二天,她又來了,就像昨天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繼續魅笑著貼過來。

不僅是她,還有菲利普少爺,捧著畫筆和顏料,靦腆地說請把這些轉交給安娜;以及班克斯老爺家的布萊爾少爺,拉著他說要帶他見見世面,於是把他扯到有許多表情苦悶的巨人少女那兒,不情不願地當場就要扒他褲子;還有阿道夫老爺家的迪倫少爺,每天扯著他去阿道夫家的莊園吃飯。

威廉沒搭理他們。

時間一天天流轉,威廉只記得,自從那個很像瑪利亞的金發男人離開後,到現在已經是第七天。

他一直在等,但怎樣都沒等到這人回來,實行臨走前說的那句“懲罰明天再說”。

原本威廉在剛開始那兩天,才後知後覺地感覺到恐懼和害怕,然後每晚都因為擔心安娜被自己連累而睡不著覺。他想那個人說過要懲罰,那就只懲罰他就好了,安娜是無辜的,不應該被他這個不聰明的哥哥連累。

因為睡不好,他白天只能用困頓不堪的狀態去工作,還不停的失誤,譬如把帕特裏克老爺莊園需要的石料送錯到班克斯老爺那兒,這類的事多得他十根手指都數不清,可他卻沒有一次受罰,甚至還能看見他們熱情和藹地說:“不要在意這些,你怎麽還能幹活呢?從前是我不對,沒發現你是如此優秀的人物,還敢那樣兇地對你。哎……都是我的錯,請你看在我這段時間對你還不錯的份上,別記恨啊……”

威廉想不明白。

他想你們以前根本不是這樣說的,你們會說奴隸就是要做這些,因為沒有地位的奴隸連最下等的人都不算,充其量只是一件物品,甚至還是換不了幾個錢的劣質品,所以你們想怎麽對待我們,就可以怎樣對待我們。

你們如果要恨,那就去恨那位人族的女神吧。如果不是人族眾神在種族戰爭結束後,要求巨人族必須交出當時敢和他們反抗的巨人,那他們就會毀滅整個巨人族,在這樣的脅迫下,皇室不得不把你們的祖先交給他們,從此血脈成為你們永遠的罪行。

雖然人族只剩下斯塔提婭,但她也沒有對你們表示過任何同情和不忍,反而要求我們粗暴地管理你們,不然你們就會威脅到她,所以我們只能被迫對你們這麽兇狠殘暴。

老爺們撐著肥大的下巴,頂著層疊的肚皮,說如果可以的話,我們也不想對你們這樣,但不按照她的要求去做,我們和你們都要死。

可現在他清楚地看到,他們笑得露出門牙,把眼睛瞇成一條縫,朝他弓著背,腰部要多低有多低,就像彎著腰討好乞食的卷尾笨驢。

他們說:“以前是我們不對,不該這樣對你。”

和夢裏一樣的話,卻不是因為他帶著一同反叛的奴隸同伴,在瑪利亞的帶領下,闖進這些老爺華麗奢侈的莊園,將磨得鋒利的獸骨刀架在他們肉層重疊的脖間,看著他們抖著渾身白膩的肥肉,從“你們這幫家畜,還敢反抗飼主?!是不是我對你們太好了,讓你們覺得自己是什麽好東西”的破口大罵,逐漸變成戰栗和求饒:“都是我們的錯,不該那樣對你們的!求你們放過我吧,我已經知道錯了,以後會改的——”

在如今的他面前,他們不再挺直肥碩的腰和高高地仰起頭;也不再氣憤地從喉嚨裏使勁噴出唾沫,罵著奴隸果然就是比不過上等人,竟然會在他們今日的晚餐裏放他們不愛吃的水果,真是蠢笨得讓他們惡心;更不再挑著眼角,從眼縫裏斜出如刀雪亮的目光,刻薄地打量著他身上的粗麻布衣,挑剔地說就算穿成這樣,也蓋不住沒有清洗身體導致的惡臭。

威廉望向遠方,和夢裏一樣的景色,只是他還站在這兒,還沒有像夢中那樣,闖進老爺們的莊園,把刀尖對準他們的喉嚨。

他們是要到死前才能明白,這樣苛待奴隸,是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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