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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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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之章

那一句細細的聲音落到尼祿耳邊。還不等他反應過來,安娜立刻按著威廉的後頸雙膝一跪,髕骨硬生生砸在地面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重得尼祿下意識地認為那塊凸起的骨頭已經整個碎裂。

少女強行冷靜卻還是掩不住驚慌的聲音繼而響起:“對不起對不起,尼祿老爺!我哥他不是故意的!真的對不起,他不太聰明的,真的沒有要害您的意思!您生氣的話,就請您懲罰我吧,無論是切開身體還是掏出內臟,我都會乖乖接受的!”

尼祿猛地轉頭,沖他們做了個噓的手勢。安娜一眼會意,驀地噤聲,同時不忘捂住自己這呆板哥哥的嘴,免得他又做出什麽惹怒老爺們的事來。

尼祿回過身,手下柔和純凈的白光越發明亮,乍一看仿佛破曉的天光。這是將“治愈”權能催動到極致的表現,因為這個權能對尼祿自身以外的人使用,只能發揮一半的作用。但面對陸衡,他下意識地就要把它催化到幾乎耗空自己所有心神的地步。

他能判斷出剛剛那一下大約是將肩胛骨或鎖骨給摔裂了,所以陸衡才會怎樣都起不來。而且陸衡即使看上去再怎樣安然無事,但鬢發間豆大的汗珠和緊咬著的牙關,還是能顯示出他在強忍疼痛。

其實如果只有陸衡自己跳下來,以他的能力,是可以在觸地的瞬間完美卸力,不會造成這麽嚴重的傷害。但為了保護尼祿,他還是硬生生地受了這一摔,臉色被憤怒的通紅和痛苦的發白爭相交織,連意識都好像飄在半夢半醒的狹縫裏沈浮。

尼祿從他胸下撫到胸間,這樣治愈的力量直接灌進去的部位會更加舒服一些,忽然動作一頓——他的手突然被陸衡抓住了。

這種時候就不要撒嬌啊!尼祿一個用力,想把手抽出來,可竟然沒掙開。

“一只……一只就夠了,”陸衡迷迷糊糊地說,“不然……會跑掉。”

尼祿一怔,在自己都沒回過神的情況下,旋即被陸衡緊緊攥住了那只手,掌心相貼的地方傳過來的溫度火熱清晰,甚至隱約能感覺到脈搏每一次在奮力地搏動。

女神反射性回握過去,半晌才長長地嘆了口氣。

……要是這話不是作為盡責的守護騎士說出來就好了。

我知道的,你是因為十五年前的救命之恩,才會那麽不遺餘力地保護我。

你不願在女神居住的王城之下立誓忠誠,不屑於女神騎士團的位置,不想被束縛,而是只想要回報十五年前的恩情。

閑暇時我也在拼命地回想,十五年前的我到底是做過什麽,才能讓你如此地刻骨銘心,念念不忘?

——或許陸衡想要找回來的,不是現在的我,而是十五年前的我。

什麽牽掛都沒有的陸衡,能留在我身邊到什麽時候?

沒有誓言和契約的約束,或許三五年就是極限吧。畢竟單方面的付出是很累的,然後我還不知道他想要什麽,只清楚他來到我面前,就是為了還十五年前的恩。

只是想把這些還給我而已啊……

他自嘲似的笑了笑,看著陸衡烏黑如劍的眉宇漸漸舒展,臉色也不像剛才那樣蒼白,就是疼出來的冷汗還沒完全褪去,密密麻麻地綴在額間和眉角,順著線條硬朗的下巴緩緩地滾落。

治愈的光輝如回落的潮水漸漸消退,尼祿扯出自己身上這件襯衫右邊的袖口,仔細抹掉陸衡額角和臉邊的汗跡,又一點點細細地擦拭著那濕潤的脖頸。

直到確認都清理幹凈為止,尼祿才輕輕地松了口氣。

“——陸衡老爺,他怎麽樣了?”巨人少女的聲音弱弱地響起。“救不了了嗎……?要罰就請您罰我吧,我比較年輕,您想要怎麽切開我的身體都行,我經得住……”

……哦對,還有這對兄妹需要解決來著。

尼祿疲倦地揉了揉額角,撐著身體試圖站起來。但雙腳莫名其妙的發軟,讓他一個踉蹌,控制不住地要往後跌坐。

就在那一瞬,一只寬大厚重如巨木壘砌的古銅色手掌轉眼來到眼前,蓋到身後,像是想要讓他能靠在那上面,不會摔倒下去一樣。

但比巨人的手來得更快的,是從後背襲來的火熱溫度,他的後背頓時撞進一個結實堅硬的同性胸膛。

陸衡怎麽這麽快就醒來了……我還以為他要再緩一緩……尼祿渾渾噩噩地想。

他能看見威廉滿眼緊張地伸手,也能看到安娜滿臉慌亂地去攔,還能感覺到赤熱的氣息噴在耳畔,低沈暗啞的男聲重重地撞擊著耳鼓,宛如一個暧昧綺麗的夢境——

“你能不能不要老是到處散發無聊的愛心?剛才掉下來一次還覺得不夠嗎?!非要再去試第二次?!”

尼祿:“!”

*

當夜。

不知道是幾點,但大約是夜色最為深沈的時候,月色透過石壁的縫隙落下來,像掉落一地的玻璃珠,在威廉清澈的湛藍瞳底打出明晃晃的光。

他睡不著。

他知道自己如果再不趕緊睡的話,會影響明天的工作。可無論他怎樣緊閉雙眼,翻來覆去,卻怎樣都睡不著。

不止他睡不著,聽著不遠處睡在稻草裏的安娜不停翻身發出的嘩嘩聲,就能知曉她也沒睡著。

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麽睡不著。按理來說他應該是最喜歡睡覺的,不僅能緩解放松一天的勞累疲乏,還能在意識落入無邊無盡的夢海時,追尋那個有著溫柔微笑和治愈氣質的少女身影。

可此刻在他眼前晃動的,卻不是少女纖細柔軟的身影,而是青年幹練修長的身形。

那個頭發和瑪利亞同樣是金色的青年,是從更上層來的、更加高貴的存在。但他卻不像管理著凱西舊鎮的四位老爺一樣,嘶吼著斥責奴隸們沒有端穩他們的茶杯,害得那瓷造的杯壁劃出難看的痕跡;更不像他們那樣,總是披著繡滿亮閃閃寶石和圓滾滾珍珠的袍子,領著一大批護衛的士兵穿過馬路,來顯示自身的尊貴。簡簡單單的白襯衫和黑馬褲,卻讓人無法忽略他本身優雅柔和的氣質。

明明是威廉莽撞笨拙,差點讓這位尊貴的金發青年摔死,可他卻沒有發脾氣的大吼大叫,而是治好威廉腹部那道三天過去也沒能愈合的傷口,然後留下一句“懲罰什麽的明天再說吧”,就被那個臉色和頭發一樣黑的男人連拖帶抱地帶走了。

他看起來沒有很生氣,或許安娜和我都可以不用死……威廉想。

那個人真的是從上面來的嗎?不然為什麽會不生氣?那四位老爺要是碰到這種事,絕對會喊著讓士兵把安娜和我抓起來,在背上綁著燃燒的鐵鍋,讓我們拖著沈重的腳鏈,一直往前走,走到死為止。

思緒漸漸浮游開來,宛如小溪裏擺著尾巴的游魚,片刻間就隨著奔騰的水流沖出去很遠的一段距離。

那個人到底是誰?為什麽和瑪利亞會那麽像?和瑪利亞相同的治愈之力,還有和瑪利亞相似的金發,以及像在夢裏救贖他千百遍的瑪利亞那樣,時不時就會在他的腦海裏出現,向他伸出一段白皙的手腕,看起來就像絲一樣細——

——難道他就是瑪利亞?

如果不是瑪利亞,怎麽會那麽輕易地原諒我?

威廉忘不掉自己在看見那抹白光亮起的那一刻,因為太過震撼,以至於整片腦海都是空白的。他甚至以為,那個美麗溫雅的金發少女,已經來到自己的面前,只是他不夠聰明,才沒能馬上認出來她。

可瑪利亞不是男的啊,威廉突然想起來。她分明是有著清潤如柳條的腰肢和微微賁突的胸部,總是穿著粉白色裙裝和低跟小羊皮靴,笑起來甜如蜜汁的女孩啊!

就算我的腦袋再怎麽不靈光,但性別這麽簡單明了的東西,我還是能分清楚的!

威廉閉上眼睛,使勁地搖了搖頭,把那個肩和腰都明顯是男性的金發背影,從自己的腦內奮力地甩開。

由於太過用勁,神智在連續地搖晃裏發出難受的反饋,讓他不由得蜷起高大健壯的身軀,把自己縮成一個龐大的南瓜。

——瑪利亞,瑪利亞,願意拯救我和我的同伴,給予我們勇氣和鼓勵,象征光明和希望的你,到底要什麽時候,才會出現在我們的眼前?

*

翌日。

淩晨,天光乍破,青白色的光穿過細縫,投在威廉驟然睜開的眼底。

就算生病,也要按時去為四位老爺工作,因為奴隸的生活就是這樣。威廉記得自己今天需要去砍柴和搬雜物,還要去為老爺們修繕莊園。今天的工作對他來說還算不錯,因為這樣就可以悄悄地收集一些自家使用的柴火,不用向班克斯老爺家繳納多一車木頭,作為他今天要使用班克斯老爺所擁有的森林的代價。要知道平常家裏需要柴火,進到樹林裏采集,那可是需要上繳這些額外的代價,才能被允許進入那兒的。

他正計算著要拿多少木柴才能夠家裏三天的量,剛一出門,只見一個有著棕色短發,比他還要矮上一些的巨人少年正拉著車迎面走來,車板上滿滿都是柴。見到他出來,那個巨人少年立即高興地喊他:“威廉!威廉!你看!班克斯老爺今天發善心,願意給咱們那麽多的柴火呢!”

威廉呆呆地望著他,理智還沒接收到對方的意思,但感性已經讓他下意識地回答:“……真、真的嗎,特裏?”

“當然是真的啊!這都是托你的福,不然那些老爺才不會那麽好心!他們都以為你要被更厲害的老爺帶走了,從此要比他們還高貴,現在怕的不得了!”名叫特裏的巨人有著一張青澀幼嫩的面孔,但肩臂和皮膚都因為常年的勞動而變得粗厚黝黑。見威廉還反應不過來的樣子,他立刻有點急,連忙湊到威廉身前提醒:“你不記得了嗎?昨兒你家來了個住在上面的老爺!大家都知道了!”

威廉張著嘴,好半晌才遲鈍道:“……啊?”

“一個是金發,一個是黑發,他們不是來你家了嗎?!”特裏興奮地比著手勢。“怎麽看都像是從上層來的吧?他們穿的衣服料子一看就知道特別好,連四位老爺都比不過!”

不等威廉做聲,他湊到威廉眼前,滿眼遮不住的興高采烈,但又要強行控制住,於是到最後只能用微微發顫的聲音細聲細氣地問:“看在咱們那麽多年交情的份上,能告訴我,他們為什麽會選中你嗎?”

“他沒有選我……”完全是反射性的,威廉回答道。

“倒也是,你這麽笨,看中我都不可能看中你啦,”特裏十分讚同地點點頭。“那就是看中安娜?安娜那麽聰明,肯定是看中她吧?”

威廉怔怔地盯著特裏。這個和他有著三年交情的同伴,有著一雙琥珀一樣的明黃雙眸,但此時那裏面流轉著明晃晃的光,和以往他看見的死寂沈重,是截然相反的畫面。

“看在咱們那麽多年朋友的份上,到時候可別忘了我啊!”特裏大力拍了拍威廉的肩,“柴就給你放這了,不用謝!我還有別的活要做,先走啦!”

巨人少年揮了揮手,留給威廉一個匆匆跑走的後背。

然而從頭到尾,威廉都在懵著,沒有半點明白特裏在說什麽。

他想問對方你在說什麽,為什麽我一點都沒聽懂?選中?安娜被選中?被有著金色頭發的老爺選中?是指昨天那個很像瑪利亞的老爺嗎?可安娜並沒有被他選中啊!反倒是被我連累,得罪了他們……

他迷茫地看向遠方。清晨的陽光撲面而來,雕刻出他俊美清晰的眉眼輪廓,以及茫然疑惑的呆滯神情。

*

數日後,比弗拉共和國,哈爾施塔特鎮上一家旅館,二樓的一個房間裏。

因為女神斯塔提婭經常處於“沈睡”的狀態,所以很多事務基本由她的秘書官愛麗絲處理,包括出現在各人族國度,而該國又無法自行處理的可怕魔物魔獸,都會由這位幹練精明的秘書官安排給三大騎士團接手。因此當比弗拉共和國出現了“死龍”弗爾桑克斯,克羅地亞聯合共和國出現了“頂級掠食者”盧恩熊,她立即在收到消息後的半個小時內,調動瑪格麗特騎士團和羅塞蒂騎士團分別出動。

直到把“死龍”弗爾桑克斯殺死前,尼祿都忙得不可開交,根本沒有時間去處理巨人族奴隸的那些事,更沒有見上陸衡幾面。

——盡管那只是他在下意識地躲開他們相遇的可能。

好不容易解決掉這個異變的魔獸,他在喝慶功酒時以身體不適為借口,和麾下的騎士打過招呼後,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一進門他立刻就把門給反鎖,又從背包裏翻了半天,終於翻出一本當年美撒麗娜送給他的書。

這是本很舊的書,書頁落滿灰塵。尼祿收到它後,就一直塞在自己房間那架很大的書櫃深處,完全忘記還有這回事。要不是最近很需要一點關於愛情方面的指導,他可能到現在還想不起來這本書。

它的紙張脆得好像一翻就會破,這讓尼祿不得不小心小心再小心地翻動它,以免一個用力過猛,造成紙裂書毀的悲慘結局。

當年美撒麗娜特別看不起用著斯塔提婭這個名字的尼祿,覺著“她”看見接吻的畫面,竟然一點面紅心跳的反應都沒有,甚至還大為反感地說很臟。如果斯塔提婭不是在裝模作樣的假正經,那就是天生體會不到愛情是如此美妙的可憐女神。

後來尼祿被封名為星輝與純潔之女神,對此,美撒麗娜特別同情:“……原來你這麽可憐,居然從開始就被剝奪了享受愛情的權利!我對不起你,我以前怎麽能那樣看你,說你就是太裝了,才會對愛和欲一點感覺都沒有……我會補償你的,讓你雖然沒法體驗,但好歹可以幻想……”

雖說她這話槽點多到尼祿差點沒繃住,但她之後送給尼祿的一本書,當場讓尼祿覺著,還好自己忍住沒把吐槽說出來,不然她絕對會沒完沒了地糾纏自己……

——《為愛獻身的聖潔少女》

和尼祿鐘愛的一見鐘情類羅曼史小說不同,這是一本描述少女是如何意識到自己的愛情,再如何熱切地追求心上人,用盡一切辦法讓男方對自己產生迷戀,包括多次使用身體……嗯?身體?

啪!

擺在窗邊的書桌上,本就脆弱不堪的小說讀本,被這樣狠命地扣在桌面,當場崩裂成兩半!

尼祿:“……”

這這這……這就是美撒麗娜一直在說的,名叫愛情的存在嗎?!

原來愛上一個人,就是會想要向對方獻出身體嗎?可我記得瑪格麗特的騎士們談戀愛不是這樣的啊,再說我還是個同性啊……不不不,我都不知道那是不是愛啊!而且我總覺得哪裏不對?用身體來談戀愛,那真的是愛嗎?如果這才是愛,那我喜歡看的一見鐘情,連觸碰都小心翼翼,看見對方就會開心……那不是愛嗎?

雖然我不太懂,但總覺得美撒麗娜說的愛,好像不是我能理解的存在?

算了別想了,還是另外再研究別的吧……

他面紅耳赤地捂著臉,心情久久不能平覆。正當他覺著自己臉上的熱度終於消退下去一點時,門被叩叩敲響,隨即是陸衡不悅地:“你怎麽回事?身體不舒服?哪裏不舒服?是不是剛剛給那頭缺腦子的龍撞到哪裏了?!我就說讓你別使勁往上沖,你怎麽老聽不進去我說的話啊?!”

尼祿:“!”

雖然一直都在不自覺地躲開陸衡,但接下這次任務時,面對一臉不快地趕過來,說著怎樣都不可能讓你離開我視線的他,尼祿還是在不知不覺中就把陸衡給一並帶上了。

他噌地一下起身,手忙腳亂地想要把書藏好。但現場和思考都過於混亂,嘭的一聲悶響,小腿撞到桌腿,痛得尼祿牙齒一咬,修長的眉皺到一起。

“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你等著,要是再不出來,我就直接砸門……怎麽了?!”

咣當一聲悶響,門板被直接撞開,陸衡頂著滿額暴起的青筋沖進來,一眼就看到尼祿靠著書桌,嘶嘶的吸氣,看見他進來時還想尷尬地打個招呼——

理智還沒把情況整理清楚,但手腳已經開始行動。陸衡直接上前,打橫抱起尼祿,三步並作兩步,抱上床放好。

隨即他半蹲下身,在尼祿瞪目結舌的目光裏,摘掉馬鞋,拉高褲管,開始嚴肅地查看那修長小腿上的青紅腫痕。

尼祿一驚,剛想把他推起來,就見陸衡伸手去摸那片淤痕,帶著厚繭的粗粗指端和有些粗糙的火熱手心覆上來,激得尼祿一個激靈。

“笨成這樣,還敢躲我?!”陸衡不快道:“你這兩天不準活動。”

尼祿立即反駁:“怎麽可能!我有好多事還沒做!明天我們就要回彼弗羅斯特——”

尼祿一楞,剛要想我怎麽會說出那種任性似的話,但在看見陸衡的臉色以閃電劃過天際的速度黑下去後,驟然反應過來,口氣不自覺地放軟:“……我可以治愈自己,很快就好的。”

“再不然,我還有你啊。我有守護騎士在身邊,就什麽都不用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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