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斐爾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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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斐爾之章
尼祿無比震驚，剛要試圖強行否定自己不是女神斯塔提婭，就見這完美到不像真實的天使疑惑地一挑眉，松開了那只緊緊堵住瑪利亞一張嘴的手，舉到面前不住地打量著，好像掌心的皮膚出現了什麽不能理解的痕跡。
瑪利亞用力一抹嘴角的水痕，狠狠一啐：“拉斐爾你個混蛋，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時間？！”
“那很重要嗎？”拉斐爾不解地皺眉，把手心轉過來面向她。“而且你為什麽要咬我呢？是瑪利亞說要來見斯塔提婭的，那這麽愛你的我，當然是無論多難都要為你做到呀。”
“我要見斯塔提婭姐姐，那必須是光明正大地進入彼弗羅斯特去見她，這樣才能顯示出我對她的尊重。”瑪利亞氣得滿臉通紅，甜美的少女聲線此刻全是憤怒的嘶啞變調：“我才不會搞夜襲這種沒品的事！你別以為誰都和你一樣，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一點事都不懂！”
拉斐爾很是委屈，咬著嘴唇，垂落的金色睫毛濃密纖長，仿佛在水裏浸過似的十分濕潤：“……瑪利亞，你這樣說讓我好傷心，快哄我。”
瑪利亞冷哼一聲，繼而像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猛地一扭頭，直直對上企圖折返撤退的尼祿，眼神冷冽鋒利如剛打磨過的刀刃：“還有你！別以為裝傻我就看不出來！大晚上的跑到斯塔提婭姐姐的房間，是想做什麽不好的事情吧？！可惡！可惡！你們這些惡心的男人！竟敢覬覦我的斯塔提婭姐姐！”
尼祿：“……？？？”
我是出現了幻聽嗎？不然為什麽瑪利亞說的話，每一個字我都認識，但我就是聽不懂她什麽意思？
沒有被認出來是女神這點是很好，但瑪利亞這番話，超出我的理解範圍了啊！
我不是她必須消滅的敵人嗎？要知道每個輪回的她對我動手，那可是從來都沒手軟過啊！可是她現在表現得好像和我很親近的樣子……這真的是我知道的那個瑪利亞嗎？該不會是什麽假意接近我搜集證據，最後能更輕松地幹掉我的陰謀吧？雖然前十次我沒見過她這樣幹，但這不妨礙第十一次的她會想要這麽做——
瑪利亞蹦下窗臺，走向尼祿，讓他霎時一驚，當場就縮回密道裏，不顧她在外面發出憤怒暴躁但壓低音量的咆哮：“你別跑！別跑！誰都不準對我的斯塔提婭姐姐下手！那是我的！我的！”
尼祿聽著她在那邊拼命地拉那扇通往密道的門，但好一會兒都沒能打開，最後只能洩了氣似的憤憤不平道：“哼！跑得倒挺快的。等我到時候正式見到斯塔提婭姐姐，我一定要告訴她註意你們這些讓人反胃的男人，個個都大晚上的摸到她的房間裏要做壞事！”
“……所以快哄哄我，”拉斐爾的聲音從更遠的地方傳來，模糊不清。“不然我……不帶……回……”
人族少女和天使族青年的對話聲含混朦朧，間或夾雜著古怪不明的打擊聲響，沒多久羽翼撲棱揮動的聲音響起，逐漸遠去，一切歸於平靜。
*
冷靜下來，尼祿想了一下，“星輝與純潔的女神”目前的公開狀態是正在沈睡，可以暫時不露面。而“瑪格麗特騎士團團長”在今晚回來，估計到明天愛麗絲就會來找人，於是還是回到瑪格麗特騎士團的團長辦公室去睡比較好，免得露餡。
……順便好好想想，到時候要怎麽應付拉斐爾和瑪利亞這一對怎麽看都奇怪的組合。
辦公室裏有著一個可供憩息的小房間，擺著長書桌和沒什麽裝飾還很寬敞的床。窗口敞開，微涼的晚風拂動有些厚重的布藝窗簾。
這個可以用來睡覺的小休息室，是當年尼祿為了更合理地使用自己的兩個身份，用女神的身份說出“團長們做任務已經很累了，還要急急忙忙地趕回來。我們要為那麽辛苦的他們考慮，在王宮裏要給他們有個地方修整”這番夾帶私心的話後布置出來的。然而細數三大騎士團的團長，秦有自己的住所，而且每次出完任務，就算累得不行也要回家去住；而羅蘭在申布倫王宮裏從小養到大，早就有著專屬的房間，所以也基本不來這兒休息。
只有尼祿，為了無縫銜接兩個身份不出差錯，經常是結束任務就說要休息誰都不準打擾，然後立馬進入團長辦公室反鎖大門，再從密道回到女神的房間收拾一番，出門和官員見面。
久而久之，申布倫王宮裏流傳起了“尼祿團長是個愛工作多過愛別人的工作狂”、“尼祿團長的真愛是工作，所以那些騎士才會告白失敗”等不乏善意的調侃言論。傳到尼祿耳裏，讓他頗有種哭笑不得的感覺。
……
夜很深了。該睡覺了，不然明天又會沒有精力。
隨著啪的一聲輕響，註入光元素的魔法燈滅去，房間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無法穿透厚厚窗簾的月光，在細密的窗布外層畫下隱約模糊的粼粼光影。
黑暗中尼祿的側臉顯出一道極其削瘦深刻的輪廓。少頃他閉上眼睛，脊背肌肉因為過度緊繃而凸起——
那是瑪利亞嗎？
那真的是我在相似又不相同的十遍過去裏，所認識的那個……瑪利亞嗎？
前十個輪回裏，瑪利亞是個怎樣看都帶不出半點攻擊性的人族少女，臉上永遠帶著溫柔治愈安撫人心的微笑。她的發色是如同蜂蜜一樣粘稠甜美的蜜金，膚色是月光照耀反射出健康光澤的暖白。圓潤的膝蓋上方綴著素白的蕾絲裙擺，裙擺下是筆直纖細的白色小腿，就像白色的鹿藏在白色的森林中。
就是這樣的她，獲得了十位騎士的真愛與守護，取得了手下士兵的擁護和愛戴。
即使她成功推翻我有阿斯蒙蒂斯的助力，可那十個守護騎士向她傾吐的愛意和誓言，並不被包括在內。
無論是孤僻冷漠的愛德華，還是耿直爽快的克勞德，又或是敏感自卑的亞瑟，更或是倔強偏執的阿爾弗雷德，她都能不論種族毫無保留地對他們好，然後收獲了他們永恒的真心和愛戀。
也包括拉斐爾。
天使族最初在幔利橡樹顯現的三位大天使之一，從種族戰爭開始就活到現在的，“死之國的看守者”拉斐爾。
自出生就是戰鬥機器的拉斐爾，對周圍的生或死沒有任何感覺，看著戰友死去不會覺得悲傷和痛苦，戰鬥取得勝利也感受不到喜悅和歡欣。如果不是感覺有趣而認識了名為瑪利亞的人族少女，或許拉斐爾還要這樣渾渾噩噩的，像十萬年前剛出生時那樣，不知悲傷地被灰暗的時間裹挾流轉，然後在某一天放棄自我，離開這個世界。
從未懂得愛與恨的天使，在知曉心底對少女的舍不得放不下名為愛後，為求得她的永生相伴，獻上了自己擁有的一切。
他把整個天使族送給她做反抗的軍隊，還為了她想要的“公平與正義”，殺掉人族最後的神祇，星輝與純潔的女神斯塔提婭——
不要去想，尼祿告訴自己。
不要想，不能想，不該想——
已經是那麽久以前的故事，早就該撕碎留在記憶的深處，而不是讓它一直停在那個明顯的角落，時不時地戳中自己靈魂最軟弱的地方，進而沈浸在那撕裂神經般的劇烈痛楚裏，久久不能醒來。
就讓它過去吧，讓它早點過去就好——
我是在哪裏？
寒風灌進耳內，身體急劇下墜，天空越來越遠，全部視野中只剩下揮動四對雪白羽翼在上方綴留、白色長袍被風呼呼鼓吹的男性天使，色澤深淺不斷變化的雙眸像冰一樣冷，完美到看一眼都像是在褻瀆的臉似乎沒有任何表情，可嘴角卻不和諧地揚起一絲奇異的弧度。
明明渾身都在因為快速墜落而急驟充血，體內每一處都在叫囂著無法忍受，好似五臟六腑都要承受不住被重力帶來的撕扯感而徹底破裂；呼吸火辣辣的劇痛，甚至有種空氣已經從自己周邊消失的錯覺；皮膚被此刻如刀尖一樣鋒銳的風狠狠撕開，血管和肌肉依稀有種在被高速剝離的感覺。
這應該是很痛的，可因為全身早就僵硬麻木，所以他也沒覺得有什麽大不了的。
其實墜往地面並不需要太久，只要短短數秒就能抵達終點。
疼也不會疼很久，即使是滿身的骨骼和內臟都在內部摔成粉碎，遍體全是被擠壓炸碎的劇痛，但意識沒過多久就徹底消失，完全落進那深沈渾濁的黑暗裏。
和被羅蘭奪走雙眼和自由囚禁到精神狀態完全壞掉，最後選擇自殺，還有被阿斯蒙蒂斯蠱惑的三大騎士團圍攻，最終精力無法繼續維持而落敗相比，似乎這也不算什麽。
這是第三次啊。
已經重寫到第三回的劇本，為什麽結局還是我要輸給瑪利亞？
彼時的尼祿既不甘心也不服氣，因為女神斯塔提婭不會這麽容易就放棄守護人族的職責，所以才會在後來的每一次競爭裏，使用各種或卑劣或低等的方法，拼命地想要爭贏瑪利亞。
——結果卻是輸了十次。
尼祿這才知道，這個世界愛著的，是受各種族歡迎的瑪利亞，不是令所有種族反感的女神斯塔提婭。
“……晚安，”尼祿睜開深沈得看不清情緒的淺色金眸，不顧被冷汗浸透衣料的後背，低聲顫道：“晚安，斯塔提婭。”
他再度合上眼瞳，沈入這深長而靜謐的黑夜。
*
翌日，門被輕輕敲響，呼喚的女聲清脆而沈靜：“日安，尼祿團長。您在裏面的吧？仆人們告訴我，您昨晚就回來了。”
尼祿卷緊被子，把自己嚴嚴實實地裹成一只白色的繭。
不想應她，更不想起來……昨天根本就沒怎麽睡得好……反正女神斯塔提婭還在沈睡，瑪格麗特騎士團最近也沒什麽任務，幹脆就裝成我是離開王宮回家住，而不是躲在這兒睡覺的樣子吧……
“當然您想睡得更久一點也沒問題，我也只是在前往斯塔提婭大人房間的過程中，順便路過了一下您這看看情況。”那女聲說，“雖然您之前囑咐我說只要不是什麽特別、十分、非常緊急的事，就不要去喚醒沈睡的斯塔提婭大人——”
“但這次是真的特別、十分、非常要緊的事，所以我要去斯塔提婭大人那兒叫醒她，就算之後她要怎麽懲罰我，我也願意承受——”
嘩啦——砰！
團長辦公室的門被重重拉開，一頭蓬亂的淺金長發隨意地披著，尼祿喘著粗氣問：“……愛麗絲，我起了，有什麽事你現在就說吧。”
女神的秘書官愛麗絲是個外表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的成熟女性，有著只到頸後的柔順棕色卷發和暗沈到近乎黑色的墨綠瞳孔，聲音永遠是聽不出情緒有波動的平穩，就連開玩笑都會讓人發寒：“前情您已經聽羅蘭團長講過，那我就不再重覆，直接說重點。天使族的米迦勒大人說，如果不能對瑪利亞以‘要為斯塔提婭報仇’的理由毆打拉斐爾大人這件事作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天使族或將要對人族‘考慮一下今後應如何才能友好相處的策略’。”
這是在威脅，千分之一秒間尼祿就對米迦勒這句話解構完畢。因為人族的平民少女已經對天使族表示出不友善的態度，甚至上升到暴力的地步，天使族由此可以猜測，是否是人族神祇對他們的宣傳影響而導致的成果；還可以推測到，是人族開始想要撕毀種族和平條約，只是不能做得太明白，於是先拿天使族來開刀——
“但就在大約五分鐘前，拉斐爾大人帶著那位瑪利亞前來，說是要就這件事拜訪斯塔提婭大人，現在他們就在接待廳裏坐著。”
尼祿：“……”
砰！！！
“您看，這應該算得上是特別、十分、非常要緊的事吧。”愛麗絲在門後繼續：“如果連最受女神寵愛的您都沒其它意見的話，我就去斯塔提婭大人的房間了。”
純牛底的皮鞋噠噠踩過透亮的輝石地面，好像正在快步走遠。但尼祿已經完全顧不上這些，幾乎是著急到左腳絆右腿，趔趄著撞到密道的開口，門還沒徹底打開就火急火燎地往裏面沖去。
*
雖然只有一個月，但再次換上這個女神的裝扮，尼祿猛然有種時間早在一萬年前就全然停滯的幻覺。
用綴著金線和流蘇的披肩遮住對女性來說過於寬厚的肩背，素白卻帶著不顯眼的華麗花紋的長裙從脖頸包到腳底，這樣偽裝起胸部會非常方便；裙擺微蓬卻不過分蓬松，剛剛好掩住不如女性豐潤的胯骨；淺金色的長發被仔細地梳理過，看似隨性實則有條理的放在胸前後背，襯著細長的金色耳環和微紅柔軟的眼角。
右手要握住左腕，左手拿著只是裝飾用的權杖，優雅地放在身前，腰要盡可能的挺直成一線，不能被看出男性的姿態——
“……真、真的是斯塔提婭姐姐嗎？”
剛進入接待廳，尼祿就聽見瑪利亞的發問聲在微微顫抖。不等他應話，就見這個一向把女神斯塔提婭當作要消滅的死敵、說話聲和不帶攻擊性的外貌一樣輕柔的十六歲女孩，用不符合她以往形象的、近乎哀嚎的聲音哭喊道：
“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太好了，太好了！你還沒有死嗚嗚嗚……真的是太好了！”
尼祿：“？”
緊接著她把不停溢出眼眶的淚珠用力一擦，噔噔幾步奔到近前，擡起止不住流淚的臉，拉起尼祿的手道：“我們一起逃走吧，斯塔提婭姐姐！”
“我就是為了這一天才忍到現在，等得不知道自己都重來了幾次。”
“這次的我可以自由控制我的身體。所以斯塔提婭姐姐不用怕，那些敢傷害你的、惡毒又惡心的男人們，我全都會幫你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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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祿無比震驚，剛要試圖強行否定自己不是女神斯塔提婭，就見這完美到不像真實的天使疑惑地一挑眉，松開了那只緊緊堵住瑪利亞一張嘴的手，舉到面前不住地打量著，好像掌心的皮膚出現了什麽不能理解的痕跡。
瑪利亞用力一抹嘴角的水痕，狠狠一啐：“拉斐爾你個混蛋，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時間？！”
“那很重要嗎？”拉斐爾不解地皺眉，把手心轉過來面向她。“而且你為什麽要咬我呢？是瑪利亞說要來見斯塔提婭的，那這麽愛你的我，當然是無論多難都要為你做到呀。”
“我要見斯塔提婭姐姐，那必須是光明正大地進入彼弗羅斯特去見她，這樣才能顯示出我對她的尊重。”瑪利亞氣得滿臉通紅，甜美的少女聲線此刻全是憤怒的嘶啞變調：“我才不會搞夜襲這種沒品的事！你別以為誰都和你一樣，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一點事都不懂！”
拉斐爾很是委屈，咬著嘴唇，垂落的金色睫毛濃密纖長，仿佛在水裏浸過似的十分濕潤：“……瑪利亞，你這樣說讓我好傷心，快哄我。”
瑪利亞冷哼一聲，繼而像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猛地一扭頭，直直對上企圖折返撤退的尼祿，眼神冷冽鋒利如剛打磨過的刀刃：“還有你！別以為裝傻我就看不出來！大晚上的跑到斯塔提婭姐姐的房間，是想做什麽不好的事情吧？！可惡！可惡！你們這些惡心的男人！竟敢覬覦我的斯塔提婭姐姐！”
尼祿：“……？？？”
我是出現了幻聽嗎？不然為什麽瑪利亞說的話，每一個字我都認識，但我就是聽不懂她什麽意思？
沒有被認出來是女神這點是很好，但瑪利亞這番話，超出我的理解範圍了啊！
我不是她必須消滅的敵人嗎？要知道每個輪回的她對我動手，那可是從來都沒手軟過啊！可是她現在表現得好像和我很親近的樣子……這真的是我知道的那個瑪利亞嗎？該不會是什麽假意接近我搜集證據，最後能更輕松地幹掉我的陰謀吧？雖然前十次我沒見過她這樣幹，但這不妨礙第十一次的她會想要這麽做——
瑪利亞蹦下窗臺，走向尼祿，讓他霎時一驚，當場就縮回密道裏，不顧她在外面發出憤怒暴躁但壓低音量的咆哮：“你別跑！別跑！誰都不準對我的斯塔提婭姐姐下手！那是我的！我的！”
尼祿聽著她在那邊拼命地拉那扇通往密道的門，但好一會兒都沒能打開，最後只能洩了氣似的憤憤不平道：“哼！跑得倒挺快的。等我到時候正式見到斯塔提婭姐姐，我一定要告訴她註意你們這些讓人反胃的男人，個個都大晚上的摸到她的房間裏要做壞事！”
“……所以快哄哄我，”拉斐爾的聲音從更遠的地方傳來，模糊不清。“不然我……不帶……回……”
人族少女和天使族青年的對話聲含混朦朧，間或夾雜著古怪不明的打擊聲響，沒多久羽翼撲棱揮動的聲音響起，逐漸遠去，一切歸於平靜。
*
冷靜下來，尼祿想了一下，“星輝與純潔的女神”目前的公開狀態是正在沈睡，可以暫時不露面。而“瑪格麗特騎士團團長”在今晚回來，估計到明天愛麗絲就會來找人，於是還是回到瑪格麗特騎士團的團長辦公室去睡比較好，免得露餡。
……順便好好想想，到時候要怎麽應付拉斐爾和瑪利亞這一對怎麽看都奇怪的組合。
辦公室裏有著一個可供憩息的小房間，擺著長書桌和沒什麽裝飾還很寬敞的床。窗口敞開，微涼的晚風拂動有些厚重的布藝窗簾。
這個可以用來睡覺的小休息室，是當年尼祿為了更合理地使用自己的兩個身份，用女神的身份說出“團長們做任務已經很累了，還要急急忙忙地趕回來。我們要為那麽辛苦的他們考慮，在王宮裏要給他們有個地方修整”這番夾帶私心的話後布置出來的。然而細數三大騎士團的團長，秦有自己的住所，而且每次出完任務，就算累得不行也要回家去住；而羅蘭在申布倫王宮裏從小養到大，早就有著專屬的房間，所以也基本不來這兒休息。
只有尼祿，為了無縫銜接兩個身份不出差錯，經常是結束任務就說要休息誰都不準打擾，然後立馬進入團長辦公室反鎖大門，再從密道回到女神的房間收拾一番，出門和官員見面。
久而久之，申布倫王宮裏流傳起了“尼祿團長是個愛工作多過愛別人的工作狂”、“尼祿團長的真愛是工作，所以那些騎士才會告白失敗”等不乏善意的調侃言論。傳到尼祿耳裏，讓他頗有種哭笑不得的感覺。
……
夜很深了。該睡覺了，不然明天又會沒有精力。
隨著啪的一聲輕響，註入光元素的魔法燈滅去，房間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無法穿透厚厚窗簾的月光，在細密的窗布外層畫下隱約模糊的粼粼光影。
黑暗中尼祿的側臉顯出一道極其削瘦深刻的輪廓。少頃他閉上眼睛，脊背肌肉因為過度緊繃而凸起——
那是瑪利亞嗎？
那真的是我在相似又不相同的十遍過去裏，所認識的那個……瑪利亞嗎？
前十個輪回裏，瑪利亞是個怎樣看都帶不出半點攻擊性的人族少女，臉上永遠帶著溫柔治愈安撫人心的微笑。她的發色是如同蜂蜜一樣粘稠甜美的蜜金，膚色是月光照耀反射出健康光澤的暖白。圓潤的膝蓋上方綴著素白的蕾絲裙擺，裙擺下是筆直纖細的白色小腿，就像白色的鹿藏在白色的森林中。
就是這樣的她，獲得了十位騎士的真愛與守護，取得了手下士兵的擁護和愛戴。
即使她成功推翻我有阿斯蒙蒂斯的助力，可那十個守護騎士向她傾吐的愛意和誓言，並不被包括在內。
無論是孤僻冷漠的愛德華，還是耿直爽快的克勞德，又或是敏感自卑的亞瑟，更或是倔強偏執的阿爾弗雷德，她都能不論種族毫無保留地對他們好，然後收獲了他們永恒的真心和愛戀。
也包括拉斐爾。
天使族最初在幔利橡樹顯現的三位大天使之一，從種族戰爭開始就活到現在的，“死之國的看守者”拉斐爾。
自出生就是戰鬥機器的拉斐爾，對周圍的生或死沒有任何感覺，看著戰友死去不會覺得悲傷和痛苦，戰鬥取得勝利也感受不到喜悅和歡欣。如果不是感覺有趣而認識了名為瑪利亞的人族少女，或許拉斐爾還要這樣渾渾噩噩的，像十萬年前剛出生時那樣，不知悲傷地被灰暗的時間裹挾流轉，然後在某一天放棄自我，離開這個世界。
從未懂得愛與恨的天使，在知曉心底對少女的舍不得放不下名為愛後，為求得她的永生相伴，獻上了自己擁有的一切。
他把整個天使族送給她做反抗的軍隊，還為了她想要的“公平與正義”，殺掉人族最後的神祇，星輝與純潔的女神斯塔提婭——
不要去想，尼祿告訴自己。
不要想，不能想，不該想——
已經是那麽久以前的故事，早就該撕碎留在記憶的深處，而不是讓它一直停在那個明顯的角落，時不時地戳中自己靈魂最軟弱的地方，進而沈浸在那撕裂神經般的劇烈痛楚裏，久久不能醒來。
就讓它過去吧，讓它早點過去就好——
我是在哪裏？
寒風灌進耳內，身體急劇下墜，天空越來越遠，全部視野中只剩下揮動四對雪白羽翼在上方綴留、白色長袍被風呼呼鼓吹的男性天使，色澤深淺不斷變化的雙眸像冰一樣冷，完美到看一眼都像是在褻瀆的臉似乎沒有任何表情，可嘴角卻不和諧地揚起一絲奇異的弧度。
明明渾身都在因為快速墜落而急驟充血，體內每一處都在叫囂著無法忍受，好似五臟六腑都要承受不住被重力帶來的撕扯感而徹底破裂；呼吸火辣辣的劇痛，甚至有種空氣已經從自己周邊消失的錯覺；皮膚被此刻如刀尖一樣鋒銳的風狠狠撕開，血管和肌肉依稀有種在被高速剝離的感覺。
這應該是很痛的，可因為全身早就僵硬麻木，所以他也沒覺得有什麽大不了的。
其實墜往地面並不需要太久，只要短短數秒就能抵達終點。
疼也不會疼很久，即使是滿身的骨骼和內臟都在內部摔成粉碎，遍體全是被擠壓炸碎的劇痛，但意識沒過多久就徹底消失，完全落進那深沈渾濁的黑暗裏。
和被羅蘭奪走雙眼和自由囚禁到精神狀態完全壞掉，最後選擇自殺，還有被阿斯蒙蒂斯蠱惑的三大騎士團圍攻，最終精力無法繼續維持而落敗相比，似乎這也不算什麽。
這是第三次啊。
已經重寫到第三回的劇本，為什麽結局還是我要輸給瑪利亞？
彼時的尼祿既不甘心也不服氣，因為女神斯塔提婭不會這麽容易就放棄守護人族的職責，所以才會在後來的每一次競爭裏，使用各種或卑劣或低等的方法，拼命地想要爭贏瑪利亞。
——結果卻是輸了十次。
尼祿這才知道，這個世界愛著的，是受各種族歡迎的瑪利亞，不是令所有種族反感的女神斯塔提婭。
“……晚安，”尼祿睜開深沈得看不清情緒的淺色金眸，不顧被冷汗浸透衣料的後背，低聲顫道：“晚安，斯塔提婭。”
他再度合上眼瞳，沈入這深長而靜謐的黑夜。
*
翌日，門被輕輕敲響，呼喚的女聲清脆而沈靜：“日安，尼祿團長。您在裏面的吧？仆人們告訴我，您昨晚就回來了。”
尼祿卷緊被子，把自己嚴嚴實實地裹成一只白色的繭。
不想應她，更不想起來……昨天根本就沒怎麽睡得好……反正女神斯塔提婭還在沈睡，瑪格麗特騎士團最近也沒什麽任務，幹脆就裝成我是離開王宮回家住，而不是躲在這兒睡覺的樣子吧……
“當然您想睡得更久一點也沒問題，我也只是在前往斯塔提婭大人房間的過程中，順便路過了一下您這看看情況。”那女聲說，“雖然您之前囑咐我說只要不是什麽特別、十分、非常緊急的事，就不要去喚醒沈睡的斯塔提婭大人——”
“但這次是真的特別、十分、非常要緊的事，所以我要去斯塔提婭大人那兒叫醒她，就算之後她要怎麽懲罰我，我也願意承受——”
嘩啦——砰！
團長辦公室的門被重重拉開，一頭蓬亂的淺金長發隨意地披著，尼祿喘著粗氣問：“……愛麗絲，我起了，有什麽事你現在就說吧。”
女神的秘書官愛麗絲是個外表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的成熟女性，有著只到頸後的柔順棕色卷發和暗沈到近乎黑色的墨綠瞳孔，聲音永遠是聽不出情緒有波動的平穩，就連開玩笑都會讓人發寒：“前情您已經聽羅蘭團長講過，那我就不再重覆，直接說重點。天使族的米迦勒大人說，如果不能對瑪利亞以‘要為斯塔提婭報仇’的理由毆打拉斐爾大人這件事作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天使族或將要對人族‘考慮一下今後應如何才能友好相處的策略’。”
這是在威脅，千分之一秒間尼祿就對米迦勒這句話解構完畢。因為人族的平民少女已經對天使族表示出不友善的態度，甚至上升到暴力的地步，天使族由此可以猜測，是否是人族神祇對他們的宣傳影響而導致的成果；還可以推測到，是人族開始想要撕毀種族和平條約，只是不能做得太明白，於是先拿天使族來開刀——
“但就在大約五分鐘前，拉斐爾大人帶著那位瑪利亞前來，說是要就這件事拜訪斯塔提婭大人，現在他們就在接待廳裏坐著。”
尼祿：“……”
砰！！！
“您看，這應該算得上是特別、十分、非常要緊的事吧。”愛麗絲在門後繼續：“如果連最受女神寵愛的您都沒其它意見的話，我就去斯塔提婭大人的房間了。”
純牛底的皮鞋噠噠踩過透亮的輝石地面，好像正在快步走遠。但尼祿已經完全顧不上這些，幾乎是著急到左腳絆右腿，趔趄著撞到密道的開口，門還沒徹底打開就火急火燎地往裏面沖去。
*
雖然只有一個月，但再次換上這個女神的裝扮，尼祿猛然有種時間早在一萬年前就全然停滯的幻覺。
用綴著金線和流蘇的披肩遮住對女性來說過於寬厚的肩背，素白卻帶著不顯眼的華麗花紋的長裙從脖頸包到腳底，這樣偽裝起胸部會非常方便；裙擺微蓬卻不過分蓬松，剛剛好掩住不如女性豐潤的胯骨；淺金色的長發被仔細地梳理過，看似隨性實則有條理的放在胸前後背，襯著細長的金色耳環和微紅柔軟的眼角。
右手要握住左腕，左手拿著只是裝飾用的權杖，優雅地放在身前，腰要盡可能的挺直成一線，不能被看出男性的姿態——
“……真、真的是斯塔提婭姐姐嗎？”
剛進入接待廳，尼祿就聽見瑪利亞的發問聲在微微顫抖。不等他應話，就見這個一向把女神斯塔提婭當作要消滅的死敵、說話聲和不帶攻擊性的外貌一樣輕柔的十六歲女孩，用不符合她以往形象的、近乎哀嚎的聲音哭喊道：
“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太好了，太好了！你還沒有死嗚嗚嗚……真的是太好了！”
尼祿：“？”
緊接著她把不停溢出眼眶的淚珠用力一擦，噔噔幾步奔到近前，擡起止不住流淚的臉，拉起尼祿的手道：“我們一起逃走吧，斯塔提婭姐姐！”
“我就是為了這一天才忍到現在，等得不知道自己都重來了幾次。”
“這次的我可以自由控制我的身體。所以斯塔提婭姐姐不用怕，那些敢傷害你的、惡毒又惡心的男人們，我全都會幫你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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