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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斐爾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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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斐爾之章

尼祿腦內一片混亂。

要不是早就知道愛麗絲是說一不二的性格,他都要懷疑這個消息是她為了把三大騎士團的團長召回去而胡編出來的。畢竟那可是瑪利亞,是那個為了愛德華,奮不顧身地去奪回不死族應有的尊重;為了克勞德,義無反顧地要為獸人族平息內戰;為了亞瑟,全然不顧地要摧毀人魚族的家鄉亞特蘭蒂斯……的瑪利亞啊!

她平等地拯救每一個騎士,殺掉每一個輪回裏的女神。

因為是女神用個人的喜好,要求人族厭惡和排斥不死族;也是女神不懷好意地聯合起獸人族的好戰派,打著幫助的名頭讓他們陷入內戰;更是女神扶持人魚女皇的妹妹,讓她做出了搶走王夫,換掉孩子這種喪心病狂的事。

對於每一次她的指責,尼祿都覺得莫名其妙。

如果不死族的誕生不需要以人族的生命作為載體,尼祿才懶得搭理這個種族;獸人族在種族戰爭後和平過一段時間,但數年後因為某個外來者而再度開始混戰;人魚族的女皇瞧不起自己血統不純又沒有強大能力的妹妹,還把她賣到地上做服務用的奴隸。若不是尼祿在作為瑪格麗特騎士團團長外出執行任務時遇到她,把她救下來送回去,她或許早就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但即使尼祿如何氣憤地反駁,瑪利亞也只相信自己知道的那個女神,甚至認為他只是在心虛地撒謊;而追隨她的騎士和軍隊更不會違背她的意志,放過這個已經輸得一塌糊塗,卻依舊不肯向瑪利亞屈服的女神。

就是這樣的瑪利亞,她怎麽可能會為了女神,為了這個她每回都要殺死的敵人,去向為守護她而殺死女神的騎士……報仇?

那一定是這個世界在和女神開玩笑,盡管它很惡劣,並不怎麽好笑。

不管這事是真是假,尼祿都必須要回去一趟。原因無它,因為他把瑪利亞弄丟這麽長時間,本來就表面冷靜平穩,實則內心慌亂得不行。然而兜兜轉轉,自己終於還是有了她的下落。雖說把她和拉斐爾這個名字放在一起,會讓女神不由自主地提心吊膽……

“現在馬上回去!”那些紛雜的思緒轉動只是一瞬間的事,尼祿立即做出決定:“羅蘭!你出來時帶了骨哨沒有?趕緊去把穢鴉喊來,把我們送回去!”

“好的。”鴉翅般濃密纖長的羽睫忽閃,羅蘭貌若純真地眨著翡翠似的碧綠眼眸,掏出雪白細長的一根骨哨,走到窗口,吹出長長的一聲嗚鳴。

他垂著眼睛。誰也沒發現他的目光在轉動,從一直都舍不得轉移視線的尼祿,略微撇了一點註意力,到一旁虎著臉抱著臂,不說話但雄性氣息濃厚強烈,存在感強得讓他無法忽略的黑發男人身上。

——就是你啊。

我不在的那四十來天裏,就是這個看起來又惡劣又惡心的男人,把一直只屬於我的尼祿給搶走了吧?

明明已經嫉妒得快要把牙咬碎,憤怒到腦內每根血管都在抽痛,可臉上卻分毫都不能表現出來,只能將真實的情緒全部隱藏和偽裝,戴上天真無辜的面具。

因為在尼祿面前的羅蘭,必須是個乖巧聽話懂事的好孩子,這樣才能在尼祿面前留下。

不過沒關系,彼弗羅斯特是只有女神和“她”的官員、騎士以及仆人才能進入的地方,每一個人都要簽下契約才會被允許進入。而這個不知道從什麽地方冒出來的男人,估計也就是在尼祿出來的這段時間裏幫了些小忙,所以尼祿才會跟著他想要報答一番,畢竟尼祿的性格是兩不相欠的那種。

但涉及王城彼弗羅斯特,不論是什麽,尼祿都可以立即放下,所以他終究還是會回到我的身邊——

震耳哨聲飛上萬裏長空,沒過幾秒就有幾頭穢鴉向旅館的方向飛來。雖然名字仿佛鳥類,但它們是有著鴉一樣的頭、獅一樣的身軀、蝙蝠一樣的翅膀和老鼠一樣的細尾的魔獸。穢鴉的到來引起街上行人一片驚叫,但沒有誰認為這是野生的魔獸在襲擊人類居住的地方,反而高興地歡呼起來。

從種族戰爭到現在,所有的人族王國都是圍著王城彼弗羅斯特建立起來的。但這座象征著眾神居住之地的古老城池並不在地面,而是高掛在某座已經荒廢許久的舊城上空,只有時常來到人族王國執行任務的三大騎士團成員,才能通過穢鴉到達那裏。

只要有穢鴉出現的地方,那裏一定會有一個以上的、王城三大騎士團之一的騎士,也許是剛從王城彼弗羅斯特下來這兒,準備執行剿滅禍害人族的某個魔獸魔物的任務;或者是已經完成剿滅,讓當地的住民都得到了安寧,於是正準備回去,這是人族之間的共識。

盡管普羅米旺斯鎮的居民不知道本地最近出現了什麽可怕的魔獸魔物,但這不重要,只要盡情地為守護人族的女神騎士喝彩就好了——

興高采烈的人群中,一個一身黑盔戰士打扮的黑發男性猛然頓住,面無表情地瞇起眼睛,直視著從窗口躍到穢鴉背上的金發青年。那一抹流動的淡金色彩,沒有黃金那麽艷麗,也不像金屬那麽沈悶,而是燦爛卻不刺眼的陽光,一如既往的讓他感到美。

——找到你了。

霍克離去前,留給我的你。

下一秒他驟然往前沖去,邊跑邊不知道從哪兒抽出一把與身高相近的大劍,在人群“哎呀!發生了什麽?怎麽回事?”、“快離遠一點!他根本不在乎會不會傷到我們!”、“這戰士真沒素質!不知道在居民區不能拿出武器嗎?”此起彼伏的慌亂喊聲裏,橫沖直撞到一定距離的同時旋即重重一腳踩進地面,一躍而起,宛如離弦之箭一般,徑直射向那頭載著金發青年的穢鴉!

如果不是不知道這個名叫尼祿的男人早就已經不在斯卡布羅,他就能更早一點從那兒抽身離開,而不是在那兒一邊躲著領主的通緝,一邊跟一只無頭蒼蠅似的到處找,浪費了寶貴的時間。

明明內心早已在那連日的找尋裏,被數不清的絕望、失望和焦慮填滿,可在看見你的這一瞬,我忽然發現,這個世界還沒那麽糟糕。

——因為還有你。

只有你能讓我覺得,即使霍克不能再陪著我,我也不會孤單的活著。

眼見著這不認識的男人在自己猝不及防間撞過來發動攻擊,尼祿一驚,星輝長弓轉瞬出現,就要放開弓弦射出箭矢的剎那,無數藤蔓猛地鉆出地面,飛撲向那高高躍起的無名男人!

纏上腰腿的翠綠蔓枝霎時收緊,帶毒的刺劃破皮膚,但無名男人卻半點沒有感到痛的反應,依舊筆直地沖向尼祿!

這一切都發生在眨眼也來不及的同一個瞬間,羅蘭剛要命令藤枝把這個無名男人用力往下拖去,忽見有道身形高壯的影子陡然跳出窗臺,不顧尼祿劈手放弦奔至眼前的箭鋒,竟自撞向那就要夠到尼祿的無名男人!

轟——!

兩人一並砸進地面,濺起塵土紛紛揚揚,響聲震耳欲聾!

尼祿失聲吼道:“陸衡!”

似乎是感受到主人失控的情緒,穢鴉蝠翅一揮,在銀發精靈想攔沒攔住和金發青年當場就要跳下去的頃刻,落到地面。

尼祿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完那漫長的幾步,只記得要去到陸衡身邊。然而等他趕到那兒,灰土散去,那兒只有滾到一邊發出紅色警報的男性機械傀儡頭顱,一具被撞得胸前塌出一個大洞滋滋冒著電花的男性機械傀儡身體,以及一地的金屬零件和機械碎片。

陸衡在不遠處翻身站起,呼出一口滾燙的氣,眼前有點發黑,但不影響他看見尼祿跑到面前把穢鴉喊過來,硬是扶著他坐到這魔獸的背上。

緊接著尼祿也跨上獸背,讓他靠到自己懷裏,臉埋在肩窩,淩亂粗硬的黑發紮在頸間。聖潔無垢的白光亮起,猶如一層淡淡的霧氣在身上盤旋。

穢鴉振翅,帶著周遭詫異與驚嘆的眼神,映在機械傀儡不停閃爍紅光的眼底,飛往天穹。

*

白色光輝攜帶著奇妙的治愈力量,自尼祿手中流淌進陸衡的體內,修覆著破碎折斷的骨骼和破裂撕開的肌肉。

“……已經好了,不準再摸了。”

渾黑天幕之下,長風冷冽呼嘯。好一會兒過去,陸衡忽的擡起頭,不敢看眼前一覽無餘的白皙鎖骨,憋著聲悶聲悶氣地開口:“比起這個,你還是先想想哪招惹來的這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吧!你以為我會一直在你身邊嗎?!知不知道我沒那麽多時間天天幫你應付這些混賬!”

話剛說完他就覺得自個貌似在犯蠢,因為作為一個守護騎士,那最主要的工作,不就是幫尼祿擋住這幫腦子一個比一個還要有病,還是大病的混賬嗎?說自己沒時間,那不就是在推卸責任嗎?

況且他是不可能離開尼祿一步的,從來都只有尼祿偷溜出他的保護範圍。所以剛才說的“沒那麽多時間”……

耳朵好像有點熱。肯定是我太過正直,不能接受自己說出的話實際卻做不到,所以很羞愧吧。

“……”尼祿看著他從耳根紅到脖間,忽然探頭湊到一個極近的距離,溫熱的呼吸拂過陸衡線條硬朗的下頜,聲音裏帶著笑意:“那不行,沒有我的守護騎士幫我,我對付不了他們。”

陸衡大驚,嗖的一下重重擰過頭去,力道大得幾乎能把脖子拗斷把腦袋甩飛:“……你現在知道我的好了!那你說,以後還敢不敢……敢不敢到處亂跑?”

尼祿直了直腰,把距離拉回原來的安全長度,看著陸衡那飛速扭回來又轉回去的臉,轉眼間耷拉下來的眉宇和低垂的嘴角,一看就是把失望兩個字寫在臉上,越發想笑。

不能笑,不然陸衡會生氣的……尼祿努力繃住,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不會跑了,也不想跑了。”

看著陸衡再度挪回來的臉上因為開心揚起的濃眉,尼祿心情很好地想,這個脾氣暴躁易怒,一看就很不好相處的男人,其實真的非常好懂,不是嗎?

——正是因為這樣好懂,表情還那麽直白地表現出是為了我,我才沒法……就這麽幹脆地離開啊。

*

一個小時後,王城彼弗羅斯特。

申布倫王宮由巨人族早已不再產出的輝石建成,月光照耀下隱約散發著建成歷史長久而帶來的銅色光芒。宮殿內布置十分嚴整,裝飾古老而莊重,沒有多少奢華的擺設,進門一片廣闊的古銅地面,幹凈得能照出人影。

尼祿快步穿過大堂,身後是鐵青著臉但表情天真的羅蘭、臉色如常但態度很差的陸衡以及幾個值夜的仆人。他正準備跨上樓梯,這才想起來什麽似的一下停住,回身說:“羅蘭,回你的房間休息去吧,剩下的事明天再處理。”

羅蘭一怔,先看了一眼尼祿確認自己沒有聽錯,又難以置信地瞥了一眼一旁離得很遠的陸衡,心裏當即一沈,沒敢直接表現出來,只能咬著牙關,勉強自己用乖巧的模樣小聲回答:“……好、好的。”

他想說為什麽哥哥會把這個惡劣的男人帶回彼弗羅斯特?就因為這個男人救了哥哥嗎?可救了一命,竟然能讓哥哥和他這麽親近?自己也為阻止那個機械傀儡出了力,為什麽哥哥就看不到自己?

可他不能說出來,他不能展現出一絲一毫對自己養父那“錯誤”的獨占欲,否則就會真的被趕出彼弗羅斯特,從此再沒有接近養父的可能。因此容易讓養父聯想到那兒的神情、動作和語言,他全都要小心翼翼地包裝起來,藏進心底。

看著羅蘭貌若乖順地退走,尼祿把視線轉回陸衡這兒,開始犯了難。

雖然一直都是和陸衡同吃同住,但那是身為“瑪格麗特騎士團團長尼祿”的時候才可以這麽做。到了回來申布倫王宮的現在,自己就不只是“瑪格麗特騎士團團長尼祿”,還是“星輝與純潔的女神斯塔提婭”——

“瑪格麗特騎士團團長尼祿”和“星輝與純潔的女神斯塔提婭”都是自己,這是尼祿誰也不能告訴的秘密。

……所以是不可能讓陸衡和自己住在同一個房間的啊!畢竟那裏面掛著好多的裙子!誰看見都會覺得很奇怪吧?!而且要是一大早有仆人看到一個男人從女神的房間裏走出來,那絕對會產生一些奇奇怪怪的流言吧?!畢竟我的封號是“純潔”啊!象征“純潔”的“女神”居然會違背自己的封號去找男人……

不能再想下去了,這樣頭會炸掉的。可是換成想怎麽和陸衡說才能不讓他生氣,頭還是一樣會裂開……

“給我安排個離你房間最近的地方,”陸衡皺著眉,不快地道:“貴族的那些規矩我也知道。不過,就算這裏是你的家,我也不放心你一個人待著。要是又遇到那些腦子有病的東西,你就叫,叫得越大聲越好。”

他是發現了我在為難,所以先替我做好安排,讓我不用因為怎麽和他說才不會生氣這個問題而煩惱?

陸衡冷哼一聲,跟著帶路的仆人離開,留下在原地發怔的尼祿。

半晌,他恍然發現,自己好像無意識的,露出了一個很傻的笑容。

*

申布倫王宮內不僅有女神的臥室,更有三大騎士團的團長辦公室,這是尼祿當年接任瑪格麗特騎士團的團長一職後,為了掩飾自己的身份特意設置的。吱呀一聲,他推開門,進到瑪格麗特騎士團的團長辦公室,看著眼前方方正正的辦公桌,長長地嘆了口氣。

總覺得好像忘了個誰,但這時候已經懶得細想。他來到桌後那占據整面墻的書架,輕輕敲了敲某塊看不出和其他面有差別的墻壁,只聽輕微的幾下哢哢聲,書架的一部分向裏陷進,露出一條僅供一人通過的窄長小道來。

這條密道,直通星輝與純潔之女神的睡房。

他提著燈走進去,好一會才終於到達出口。他用力一推,邁了出去——

“夜安,斯塔提婭。”

泛著淡淡金月花香氣卻空無一人的女神房間裏,雕花的玻璃窗被打開,垂在窗前的天青色絨簾和素白紗簾被帶著涼意的晚風輕輕揚起,卻遮不住坐在窗臺上那有著四對雪白羽翼的天使。

就像是最耀眼最奪目的陽光被撕碎再灑到他的身上,那流瀉到地面的赤金長發在月光下散發出鎏金一樣的質感;比例完美的五官像是這世界上最優秀的雕刻家耗盡所有心血制造出的最完美作品,既像是長相柔美的男性,又像是外表鋒利的女性,連微笑都透著一種高貴的韻味;沒有被白袍遮擋露出來的皮膚全都白得像是能融進月色,只剩下那一雙被銀輝渲染的眼眸,映出深淺不一的透亮金色。

他真的太過耀眼,看著就有種在褻瀆的錯覺。

可比起這完美到挑不出任何錯處的外貌,尼祿更關心的,是被他攬在懷裏緊緊抱住,連嘴都被他用手嚴嚴實實堵住的金發人族少女——

“你看,瑪利亞,”天使有些分不清性別的聲音低低響起。“你說要找斯塔提婭,我就帶你來見她了。這樣的我,你還覺得不夠好,不值得被你……愛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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