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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蒙蒂斯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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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蒙蒂斯之章

從前有個女神,他有很嚴重的聖母病,雖然他不承認。

有了第一個輪回裏羅蘭帶著羅塞蒂騎士團投向瑪利亞的開頭,後來第二個輪回中坎特雷拉騎士團把秦趕走再歸順瑪利亞,以及瑪格麗特騎士團為瑪利亞排除尼祿,似乎也不是什麽意料之外的發展。只是某個女神一開始太過自信,認為瑪利亞只是一個十六歲的人族常見少女,即使有著驚人的魅力,也不可能輕而易舉地就俘獲和他結下契約的騎士們。

但現實相當殘酷地擊碎了他的幻想。和瑪利亞比起來,女神賜予的尊貴地位、無盡財富還有殺不死的身體,在騎士們面前儼然是個笑話。他們狂熱地讚頌著瑪利亞的善良與仁愛,頂著因背叛降下的懲罰,護著身後的瑪利亞和她有著黑發紫眸的戀人,血紅的眼珠凸出,不顧全身血流如瀑深可見骨的傷口,揮舞著寶劍毫不遲疑地砍向王座上的女神。

在那場持續七天七夜的戰爭裏,盡管騎士們失去了治療自身的能力,也能用這不懼犧牲的人海吞沒一切與瑪利亞為敵的存在。

而再怎麽能用強大的“治愈”權能來維持自身,不會因為不斷地受傷而撐不下去的女神,卻因為過分透支“治愈”無法回覆的精力,最終還是沒能扛住這場戰鬥,以厚顏無恥地霸占瑪利亞這位真女神的位置,欺騙世界萬年的虛偽女神之名,死在了被這場推翻假女神斯塔提婭的正義之戰毀壞得不成樣子的申布倫王宮裏。

這在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都成為了尼祿的噩夢,令他在再一次重生的輪回裏見到三大騎士團的成員時,會下意識地睜大眼睛,後退幾步,仿佛胸口在那個瞬間被當場剖開,取出再也不會跳動的心臟。

尼祿不可能趕走他們。三大騎士團的成員跟著他征戰數千年,是他在接過前王留下的主權和王城彼弗羅斯特後親手組建的隊伍,是完全聽命於他的武力集團。雖然在這數萬年的時光裏人員會不可避免地因為某些原因發生變動,但每個騎士都有著跟隨女神起碼一百年的歷史。可以說在遇上瑪利亞以前,他們都是最忠於女神的完美騎士。

尼祿想不明白他們為什麽會背叛自己,只能牢牢記住不讓三大騎士團接近瑪利亞。

——連與女神結下背叛就會被反噬的永恒忠誠之契的騎士們,都會因為瑪利亞變成我不認識的瘋狂模樣。誰又能保證陸衡不會在看到瑪利亞的那一秒,直接向我揮刀?

本來就不多的美好回憶,怎麽能因為瑪利亞,讓我往後想起陸衡那張表情冷硬卻讓人安心的臉,卻只能渾身發冷地感到恐懼與畏怯?

“……你怎麽了?”陸衡終於發現他臉色不對勁,“那個女的要是真看不中你,那就別要她了,你不至於死抓著這一個不放吧?!”

這其實是一個很不合時宜的想法。明明某個女神已經無數次地告訴自己,不要對如今這個主動保護他的騎士抱有期待和留戀,可此刻的他卻將曾經這一對自我的嚴格警告拋到腦後,下意識地呼喚著銀白色星輝長槍,白光驟起,恍如萬千星辰墜入塵世——

“……不是這樣的,”他喃喃。“要是像你想的這麽簡單……就好了。”

從知道瑪利亞沒回來後就無法冷靜的情緒終於在這一瞬全盤崩潰。原本淺金如暖陽此刻死寂如沈水的眼瞳劇烈戰栗,尼祿想如果陸衡一直和我在一起,他絕對會見到瑪利亞,繼而倒戈成為她的騎士;但如果我現在就把他趕走,那他就只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遇見瑪利亞,然後成為她的騎士。

雖然只有一半的幾率,但值得我賭上這麽一次,只為了讓我在下一次的輪回裏,還能對再次和你相遇這件事保持期待。

——好奇怪啊,我明明那麽不想依賴你,但此刻卻竟然會對與你再次重逢十分憧憬。

轟——!!!

突兀出現的長槍悍然劈下,卻微妙地在要落下去的那一瞬微妙地停留了數十秒,這才徹底砸下去。而就在這一下攻擊剛有苗頭之際,那用天賦和實戰淬煉十五年的戰鬥本能令陸衡立時往旁邊一避,徑直躲開這換個普通人族來一律會被命中的強橫攻勢。

陸衡:“?”

他有點摸不著頭腦,心說該不會被我說中了吧?尼祿真的喜歡那個住在這裏的女孩?叫什麽名字來著……哦對,瑪利亞!

但我就是隨便說說,怎麽就讓他忽然發那麽大的火?難不成是害怕我跟他搶那個瑪利亞?

“……抱歉,”尼祿垂下淺金色的眼眸,蓋住其中所有的覆雜情緒。“浪費你花時間陪我來這裏。我以為她會回來的,但果然‘它’對我沒那麽友好。也是我疏忽放松了,竟敢期待這一回‘它’會對我好一些……我要走了,但我不能讓你見到她,理由我不能說……謝謝你這段時間那麽照顧我。”

……真可笑,分明這一次的故事還沒有到達結尾,我就已經默認自己一定會失敗。

但是沒關系,我不再那麽害怕了,甚至還對下一個輪回有了一點小小的希望,盡管我很舍不得這一次認識你的經歷——

陸衡:“???”

一種近乎在撐住最後一口氣的淩厲從他面前的金發青年身上散發出來。那細瘦得用他一邊手臂就能完全環住的腰部此刻挺得筆直,就像是繃緊到極限的弦,用不了幾秒鐘就會斷裂;修長優美的手指抓著長槍,淺金色的長發被揮動長槍時帶起的長風卷成一片爛漫明艷的光瀑。

任憑陸公爵把除了打架和守護尼祿,剩下的通通理不明白的腦袋想到快要裂開,也實在弄不懂尼祿為什麽莫名其妙地就要揍他。錯身再次輕松地避開迎面的再一次劈砍,他繼續對這劍拔弩張的緊急情勢感到茫然和疑惑。

按平常他那個如果不是本人十分強悍,那不知道會有多少人想要幹掉他的臭脾氣,碰上這麽個稀裏糊塗的情況,按理來說早就該怒火熊熊燃燒竄上心頭,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先提拳把對面幹掉再說……

可那是尼祿啊。

是名為陸衡的男人,在各人族王國的數百個騎士團裏輾轉,用了十五年的執著才找到的,雖然很辛苦卻從未有一秒想過放棄,因為不知道為什麽就是忘不掉的,時不時想起來就會立刻覺得心裏一片暖乎乎軟綿綿的尼祿啊。

撇開剛找到時尼祿竟然沒有一眼就認出曾被他救過的自己這件事不說,可是從兩人再次相遇的那一刻起,自己就一直在非常用心地履行著要守護這個金發青年騎士的承諾。但無論是十五年前還是現在,尼祿還是不太聰明的樣子,根本就沒有意識到自己作為他的守護騎士是多麽不可或缺的存在,完全不明白跟著自個才是最安全的出行方式,非要傻乎乎地自行到處亂跑,然後傷得一次比一次重。

……如果沒有我,你要怎麽才能活下去啊?!他嚴肅地思考著這個問題。

雖說以人族現在的魔法醫藥技術發展,他多少也能活個三五百年的。但和尼祿所擁有的時間比起來,還是渺小得不值一提。

不是沒想過加入星輝與純潔之女神麾下的三大騎士團,但那需要向女神發誓獻出永生的忠誠。可他並不忠於那位人族最後的神祇,他只想守護這個在十五年前救了他一命的金發青年,即使對方早已是起誓為女神付出所有的王城騎士。

他不擔心死亡,他只關心自己離去後的未來。要知道沒有他守護的尼祿,肯定會被數不清的極端惡意狠狠傷害。

——越是這樣想,就越想要把已經在我身邊的你綁得更緊一點,不能允許任何把你從我這兒奪走的可能!

“所以你是不是覺得我會和你搶那個叫什麽瑪利亞的女孩,才會這麽防著我?!”陸衡怒吼道。

啊呸!誰會搶你看上的女孩啊!你腦子不怎麽好使還長得不怎麽好看,能喜歡的女孩一定也不怎麽樣,我是眼瞎了才會想要和你搶!比起擔心我會不會和你搶她,你還不如趁早把她忘掉換下一個,因為我覺得她肯定會因為看上這麽英俊可靠的我,分分鐘拋棄你!

只要想象一下尼祿和另外一個不知相貌的女性站在一起的畫面,陸衡就會覺得全身上下都在抗拒。他想那一定是因為尼祿不夠好看,不然怎麽會讓他想到這個地方就覺得哪兒都不自在——

“你以為那個女孩是個男的就會喜歡嗎?!”迷惑、茫然、不被信任的憤怒,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妒匯聚成一股勃然而出的怒火,陸衡額間青筋凸起,眼眶赤紅咆哮出聲:“你喜歡她什麽?!你連自己都保護不了天天重傷,還喜歡什麽女的,想害的她被你連累,一起被那些不長眼睛的混蛋弄死?!能被你喜歡的女孩一概不是什麽好東西!”

要是我喜歡她就可以把我從這痛苦的無垠輪回裏解救出來就好了,只不過從一開始她就沒把我當作可以友好相處的對象。尼祿苦笑:“……隨你怎麽想吧,反正我不能讓你見到她。”

最好從此離得遠遠的,直到下一個輪回開啟時,再讓我重新見到你。

等到那個時候,我們一定不會和這一次一樣,是那麽糟糕的見面。

“你以為我稀罕?!”陸衡越發暴躁,像是想討配偶歡心卻不知道要怎麽做的狂躁野獸。“我告訴你!你別以為把我趕走了那女孩就會專心一意地喜歡你!不可能!和你在一起就會被天天襲擊,你敢不敢告訴她?!你竟敢不珍惜我……還有這張臉!換我是那個女的,肯定覺得和你站在一起就是在糟蹋我的審美——”

尼祿不回答,抓著長槍的五指微微發抖,甚至連槍身都在逐漸潰敗成白色的星光碎片也沒察覺。

——對不起,但是求你別再說了,就這樣走吧,走得越遠越好,最好永遠都不會碰上瑪利亞。

我的噩夢裏,不能有你的身影。

我不想在夢境裏一遍又一遍重覆地觀看,深愛著瑪利亞的你,會如何對我動手的畫面。

尼祿的視線從陸衡全身仔仔細細地勾勒下去。這個男人有著深邃銳利的眼睛和深刻完美的鼻唇,再向下是硬朗淩厲的脖頸線條蜿蜒著收進襯衣領口。肩膀寬闊、雙腿結實,一米九左右的身高挺直如穿天的利劍,用最挑剔的標準來打量和研究都找不出任何缺點。

像是要把這一幕的所有細枝末節,甚至連下頜揚起的弧度和領口微小的褶皺都深深地烙在靈魂的深處,尼祿閉上眼睛,再度睜開,吐出一口炙熱腥甜的氣,眼底浮著淺金色的水光。

我記住了,記得清清楚楚,記著每分每毫。

下次相遇時,我一定不會再趁著你不註意,到處亂跑了。

希望那時的你,還願意用十五年來找到——

滋滋滋——!!!

就在他睜眼的同時,一片深沈到幾乎反射不出任何光線的黑遮天蔽日地覆蓋了視線的所有。

——那是一對屬於魔族的蝠翼。

尼祿一怔,只見這突然出現的魔族猛地降落到他的面前,一對彎彎的犄角下是蓬松卷曲的黑色長發,潔白得好似能發光的額間,再到一雙讓他相當熟悉的紫羅蘭色澤眼眸——

“我不會讓你傷害他的!”魔族用自己巨大的蝠翼把尼祿裹得嚴嚴實實,完全攬進自己懷中,回頭沖同樣楞住的黑發高個男人叫道。“因為他是我的!所以我會保護好他!”

——其實他不是沒想明白三大騎士團為什麽背叛自己,只是在反應過來後卻下意識地不敢承認,自己培養近萬年的三大騎士團,居然會因為這麽一個在魔族七十二柱魔神裏也是出名的沒啥戰鬥能力,所以沒怎麽被自己關註過的存在,拋棄所有的思考、理智和知性。

魔神裏的第三十二位,為人族所懼的七宗罪之一,主管欲望與誘惑的色首,阿斯蒙蒂斯。

像是用本能和愛欲構成的化身,一舉一動都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魔性和蠱惑,這個讓見者無不喉嚨發緊心生渴念的美麗魔族,在女神倒下的瞬間,站在代表勝利的申布倫王宮廢墟裏,無視周圍所有騎士渴望的眼神,親吻著他唯一自願被她占有一生的金發少女。

某種壓抑到極限卻說不清楚是什麽的情緒,在這突兀的插曲裏化為邪火,霎時沖破理智的牢籠,令淡金色的瞳孔驟然緊縮成一線!

尼祿可以不在乎曾經對自己造成那般傷害的愛德華和克勞德他們,卻怎麽也不能無視這個奪走他用這萬年心血澆築起來的三大騎士團的魔神——

那是我好不容易才培養起來的騎士,卻因為你這個混賬,變成了只會追逐天性,四處暴露內心醜惡的怪物!

他們所擁有的信仰,所信奉的美德,所追隨的信念,全都被你粗魯野蠻地踐踏在腳底,引誘著他們完全地放縱自身,向罪惡的深淵徹底墜落!

只要是自己想做的,就可以盡情殘虐殺害不喜歡的某個人,也可以不顧暗戀許久的某個人尖叫哭泣而肆意褫奪。女神曾親眼見到,他引以為傲的騎士們再也不是從前那般精神傲氣的模樣,只是一群野獸,正睜著渾濁發黃的雙眼,撕扯著仇人的血肉,築成散發著惡臭氣味和流瀉出黃白紅三色液體的樓宮;嘴角淌著不明的白液,在皮肉揉捏出惡意的青紫,再貪婪地覆上去吸食。即使仇人和情人再怎樣痛苦求饒,這群野獸也會不聞不問地鑿開他們的身體——

砰!

就連自己都沒意識到的下一秒,尼祿一拳重重揮了出去,不偏不倚地砸在阿斯蒙蒂斯那張完美無瑕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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