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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蒙蒂斯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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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蒙蒂斯之章

這一下當場給阿斯蒙蒂斯打懵了。巨大的蝠翼木然地張開,把圈裹其中的尼祿放出了大半個身體;他楞楞地擡起手,捂著紅腫脹痛的腮邊,臉色發白,妖艷似紫羅蘭的深紫眼珠瞪得溜圓,不顧形象地張著淺紅色的唇,好一會兒才用優美好聽的男聲打著顫道:“……你、你怎麽會打我……你居然敢打我?!”

尼祿一震,猝然回神。不等說些什麽,只見陸衡瞬間沖到近前,一把揪住阿斯蒙蒂斯的雙翅,惡狠狠地往後一扯——與其說那是扯不如說是撕更加合適,就像在撕開裹著甜美糖果的包裝紙,完全無視這是個活生生的魔族,隨手往旁邊一丟——

緊接著他把尼祿往自己的方向用力一帶,幾乎是以充滿保護欲的姿勢,強硬地將金發青年護到這副肌肉結實線條緊繃的高壯身體後方,胳膊上的青筋明顯地凸起;即使隔著一層薄薄的襯衫布料,也能清清楚楚地看見堅實的胸膛此刻正劇烈地鼓動。

“你有沒有被他傷到?!”陸衡眉頭緊皺,正面對上按著側頰要哭不哭的阿斯蒙蒂斯,但帶著怒意的詢問卻是對向他護在背後的尼祿。“你怎麽不說話?!是被他打得說不出話了嗎?!”

但這個畫面怎麽看都像是我把他給打了吧……尼祿被陸衡嚴嚴實實地擋在身後,只能隱約看見那個有著絕世美貌和驚人魅力的七十二柱魔神之一,正捧著腫起來一圈的右臉,扇動著如鴉翅般的羽睫,在眼瞼內滾動許久的淚珠堅持半晌,最終還是順著他華美的臉部輪廓,一顆接一顆地滾落下來,順著優越到無法覆刻的下頜線條,濺落在地。

“……嗚嗚嗚我只是想救你啊!想救你有哪裏不對嗎?!你就算不想讓魔族救,也不能上來就打我啊!嗚——怎麽會有你這麽不講理的,什麽都不清楚就動手啊!嗚嗚……明明誰看見我都很開心,怎麽只有你上來就打我……”

哭訴顛三倒四,雙肩劇烈抖動,阿斯蒙蒂斯仿佛全然忘記自己所擁有的美貌,哭得像個嚎啕不講理的小孩。但這樣難看的哭嚎對這個魔族出色動人的外貌沒有半點影響,反倒是給那份本就無與倫比的美色添上一絲純真和柔弱,讓見者不由自主地想要上去安慰他,討好他,然後再聽從靈魂深處那份對破壞的渴望,進一步地誘哄他,只為了想要更深一點的、更全一點地了解這份脆弱下的美好——

越是這樣近距離地看著,尼祿就越能清晰地意識到,這個擁有色首之名的魔神,對於三大騎士團是多麽可怕的存在。

即使是他這樣的人族神祇,都會有那麽一個瞬間,覺得內心深處微微地抽動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陸衡,只見這個一直在用行動述說著守護之意的人族男人,此刻正直勾勾地盯著面前的魔族,似乎都忘了如何反應,好像已經被這不應該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絕頂美色給完全控制住全部心神。

尼祿幾不可聞地出了口氣。

果然會變成這樣啊……

畢竟那是阿斯蒙蒂斯,是用無邊的欲望和美妙的誘惑打造而成的至上尤物,是讓女神麾下嚴格鍛煉自我、錘煉內在的三大騎士團都無法支撐和抵抗,最後分崩離析的罪魁禍首。

即使阿斯蒙蒂斯不會成為瑪利亞的騎士,但在每一次的輪回裏,他都會以瑪利亞的朋友這一身份,支持著她向那虛假的“女神”討回所謂的“公平與正義”,讓瑪利亞得到數不盡的擁護和讚頌。

盡管瑪利亞自身也有著難以言喻的魅力——不然也不會在十個輪回裏得到十個不同的守護騎士——但對尼祿來說,這個結論在親眼見證如今這一幕的這一秒裏,已經被判了死刑。

不需要瑪利亞,只要一個阿斯蒙蒂斯,陸衡就會立刻向他們倒戈,然後毫不猶豫地對我揮刀吧……

說不上這口氣是松出去的,還是一聲難以聽聞的嘆息。他的舌根有點發苦,但還是用力地咽進一口唾沫,將所有覆雜得難以名狀的感慨和失落都給吞下去,準備給陸衡後背一記重擊,讓這個看傻了這麽久都還沒反應過來的人族男性回到現實。

沒等那不輕不重的一拳落下去,陸衡滿是不解但含著滾滾怒意的聲音響起:“……那只獨角蝠竟然可以變成人形?!”

尼祿:“……?”這和獨角蝠有什麽關系?

阿斯蒙蒂斯的哭聲驟然一滯,下一秒只見陸衡乍然暴起,一把拽住魔族頭頂的卷曲犄角,轟然一記鐵拳揮出,又準又狠地糊到他沒受傷的另一邊臉上,當場把他打翻在地,嘩啦濺起滿片空氣的泥塵!

尼祿一呆,隨即如夢初醒似的就要上去攔陸衡。但手剛伸出去不到半秒,立刻微妙地頓住了。

陸衡對阿斯蒙蒂斯那張誘惑眾生的臉蛋居然沒反應?!

說不上是什麽感覺,淺金眼底欣喜的光芒從心底流露出來,甚至沒有一分想要掩蓋起來的意思。先前那從四面八方鋪天蓋地灌進四肢百骸的窒息,在這一瞬間被這份不加掩飾的真切喜悅直接沖破,仿佛清澈明凈的水流洗凈眼前重重陰霾。

他突然感覺很累,垂眸想要閉上眼睛,不管不顧地睡去;可當他真的合上眼皮,卻又有無盡的勇氣,無窮的決心,以及虔誠又悲壯的孤註一擲自靈魂深處發出嘶吼。

“說不定這下真的有轉機了,”尼祿輕聲呢喃:“——陸衡。”

作為我重覆十次悲劇後忽然遇見的意外,說不定你的出現,真的是這個滑稽又可笑的故事那一絲珍貴的轉折——

尼祿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想試著……相信一下陸衡。

當他再度擡起頭來時,只見陸衡打完剛才那一拳後絲毫沒有解氣的意思,擡手就去拎哭唧唧的魔族敞開的領口,濃黑鋒利的眉頭緊緊壓著眼眶,黝黑的瞳仁裏似乎燒著熊熊的烈火,再次擰起一拳就要劈出去:“……是誰讓你變成獨角蝠幼崽去尼祿那兒粘著他不放的,你的目的是什麽?!”

“你、你是怎麽知道的?!我的變形明明很完美沒有任何破綻——等下,你怎麽沒有被我誘惑到——啊噗!”阿斯蒙蒂斯慘叫出聲。

尼祿:“……”

下一拳砰的一聲落在魔族剛才被尼祿打中的側臉,那本來就有些發腫卻不掩白皙光潤的面孔霎時腫得更大,鼻尖驟然飆出兩管粗壯的血泉!

“別以為死撐著不說就能裝什麽都不知道!”陸衡還在咆哮。“你這角我一下就認出來了!在我面前你想裝傻?!毛用沒有!你傻我可不傻!”

尼祿:“……”

那個,其實魔族的犄角和提瑞納獨角蝠的尖角差距挺大的……一個是卷曲如羊角,另一個是尖尖似螺旋……你該不會是從這兩個都長角來判定阿斯蒙蒂斯就是那只提瑞納獨角蝠的吧,這多少有點不太靠譜啊……

“再不老實交代你變成獨角蝠幼獸過來纏著尼祿不放是什麽原因,我就把你這張看著就來火的臉打到救都救不回來——”

雖然對這個輪回的阿斯蒙蒂斯來說,無緣無故忽然被暴打一頓很不厚道,但一看見他這張蠱惑人心的漂亮臉蛋,現在被打成這種五顏六色的外觀,我真的……好開心啊!

眼看著再不攔就要釀成慘案現場,尼祿連忙壓住心裏那點舒爽,撲過去一把拉住正準備再把這一記重拳甩過去,如果命中,勢必能把這個魔族那張美貌臉蛋的兩邊都給打對稱的陸衡:“……先別打他了!我有點東西要和他確認一下!”

或許是下意識地對尼祿不設防,隨著身後傳來一股向後用力拉扯的力道,被燒心怒火弄得憤起,滿眼全是要把面前這個看著就火大的魔族打爆的陸衡,不能自已的踉踉蹌蹌倒退了幾步,重重跌進尼祿的懷裏。

透過一層薄薄的襯衫布料,他能感受到後背貼著的身體線條是如何的修長悍利,肌肉輪廓是怎樣的削薄柔韌,還帶著微微的熱度。

他怔住了,緊緊提著魔族衣襟的胳膊猛地洩了氣。

被壓得差點一下子沒撐住坐下去,使出全身力氣才好不容易頂住陸衡這副身高和體型都優秀得過分的堅實身軀,尼祿松了一口氣,轉頭看向阿斯蒙蒂斯,沈默了片刻還是沒繃住表情,發出一聲細小的:“……噗嗤。”

只見終於被放開的阿斯蒙蒂斯捧著被打得高高腫起的臉,原來色澤似紫羅蘭熱烈盛開的深紫妖艷雙眸,此刻怎樣拼命去睜都睜不開,嘴角依稀溢出一星紅痕。

好慘,但是有點想笑。可笑出來很不禮貌……尼祿瞇著眼睛,努力地把不能笑出來,但就是停不下來蜂擁而出的眼淚眨回去。

和瑪利亞每次循環都會更換的十個守護騎士比起來,還是每次重來都會出現的阿斯蒙蒂斯更讓我感到不爽,誰讓他把我用這萬年守護的人族變成“一切的不公與罪惡都是女神斯塔提婭的錯”這個狀態,還把我花費心血培養起來的三大騎士團變成“因為我願意所以怎樣做都是對的”那個模樣……

當然真要追溯根源也不能全怪到阿斯蒙蒂斯的頭上,而是他們的內心深處就隱藏著這麽一絲半點的邪惡念頭,只是被理智很好地看管了起來,遇見阿斯蒙蒂斯才被攻破了意志……但我就是禁不住地想遷怒這個用臉騙人的魔族!

雖說那些曾發生過的故事,和如今站在這兒的你,並沒有什麽關系。

見阿斯蒙蒂斯哭得渾身都在一抽一抽的,好像一個被合夥搶走最心愛的糖果,站在原地無助哭號的孩子,甚至連整只魔都有種要痙攣的跡象,尼祿嘆了口氣,把陸衡從自己身上挪到一邊,走到他的面前蹲下身,一只手帶著絢麗卻不奪目的純凈白光,輕輕撫上魔族被毀得看不出原來一絲美貌,只剩下皮開肉綻的臉龐。

就算是這麽狼狽的模樣,卻可以讓無論是誰,只要是看到他的瞬間,就會控制不住地去心疼和憐惜,真不愧是有著色首之名的阿斯蒙蒂斯啊……

眼看著那只五指修直皮膚雪白的手伸過來,阿斯蒙蒂斯不自覺地往後一縮。但沒來得及退開,就被那帶著淺淺熱意的五指端住一邊臉,那肌膚相貼傳過來的柔軟觸感和傷口被觸碰時帶來的鈍痛,令嬌氣怕痛的魔族反射性地就要第二次大哭出聲——

“不痛了,不痛了,”尼祿輕聲哄道。“馬上就不會痛了——”

那聲音又輕又軟,帶著黏糊的鼻音,雖是男聲卻不會有種奇怪突兀的感覺,近乎一首在哄誰入睡的搖籃曲,讓阿斯蒙蒂斯立時一楞。

暖洋洋的熱感猶如寒冬時分浸泡在暖泉,熱意自被觸摸的部位源源不斷地傳進體內,轉眼擴散到受傷的地方,將紅腫的淤血和嚴重的裂傷一點點地修覆回原來光滑柔嫩的表皮,動一下就會被鈍痛淹沒的面龐逐漸恢覆成原本綺麗華美的姿態。

阿斯蒙蒂斯微張著嘴,因為呼吸的濕氣顯得唇瓣特別潤澤柔軟。他很少這麽不顧形象,可尼祿的臉這麽近距離地對上他的視線,不知道為什麽讓他有種要陷進去的失神和錯覺。

他還小的時候就顯露出了那驚世絕頂的美貌和魅力。不論是哪個魔族看見他,都會為在見到他的那一瞬放棄所有的理性,狂熱地追捧和討好他。後來不只是魔族,種族戰爭時期,他的外貌能讓各種族中毒一樣瘋狂迷戀,進而放棄反抗,自願服從於魔族。於是他得到了色首的稱號,也拿到了七十二柱魔神之一的位置。

因為這會讓各種族上癮沈溺的容貌,哪怕他在魔族裏不是什麽擁有著毀滅之力殺戮之能的強大存在,也被各個魔族嬌慣和寵愛,再怎樣任性淘氣都不會被斥責,就算惹下大禍也可以通過撒嬌糊弄過去。時間長了,他日益覺著這個世界上只有自己是最美的,美得絕無僅有,無可取代,誰都無法招架。

——直到他碰上這個有著金瞳的青年。

所謂真正的美,大約就是他現在看到的這金色的一幕,是無論何時都會讓人心口怦怦直跳的藝術吧?

“我不是故意要打你的,剛才我精神有點不太對勁,把你認成了另外一個和你很像的魔族,”尼祿說,“把你治好,就算我向你道歉了。”

“……”阿斯蒙蒂斯楞怔道:“我……”

“道完歉了,讓我們進入正題吧。”尼祿微微皺著眉:“魔族是不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撕毀種族和平條約了,阿斯蒙蒂斯?”

阿斯蒙蒂斯猝然一僵。

*

七十二柱魔神之一,七宗罪之一的魔王,主管欲望和誘惑的色首,阿斯蒙蒂斯。

每次演出都會登場的你,不成為瑪利亞的騎士也會毫無保留地幫助她的你,事實上根本看不起所有人族的你,到底在打什麽主意?

你,或者說你們,崇尚破壞和毀滅的你們,可不是那種會對友情傾盡所有的性格。

明知道怎樣支持她對你們來說也沒有絲毫好處,卻還是非常慷慨地派出阿斯蒙蒂斯這個擅長迷惑的魔神,在這十個相近又不相同的劇本裏接近她,到底是在為了什麽而打算?

——你們想從打贏了我卻還沒什麽勢力來守住這一切的她手裏,奪走這個世界原來屬於人族的主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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