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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蒙蒂斯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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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蒙蒂斯之章

雖說這個迷你可愛的體型也十分迷人,但阿斯蒙蒂斯覺得要想成功把金眸青年把到手,那還是得用自己原本的美貌才行。他很有自信,只要自己那俊麗絕美的容顏出現在金眸青年的面前,最多不超過一個瞬間,絕對會讓對方沈迷在他的美色裏,心甘情願地讓他玩到膩為止。

但他不能在金眸青年面前忽然變回去,因為他不許對方知道這只倒黴摔成重傷的幼蝠就是色首阿斯蒙蒂斯——要知道這實在太難看了!只要出現就能奪走所有目光,更能誘惑本能沖動的阿斯蒙蒂斯,怎麽可以有如此狼狽這樣難看的時候!所以絕對不能讓別人知道!

阿斯蒙蒂斯輕輕擺了擺雙翅。不得不說金眸青年作為女神的信徒得到的“治愈”奇跡非常強大,剛剛還劇痛難耐的翼根現在只剩微微的酸麻,但飛起來是肯定沒問題的。於是他偷偷把裹著翅膀的白布咬松,用力一展蝠翼,趁著金眸青年在發呆的片刻,猛然起飛!

撲啦撲啦撲啦——

長得像個黑色毛線團的提瑞納獨角蝠幼崽頭也不回地奔上高空,宛如射向天際的純黑流星,眨眼就不見了,留下尼祿滿手被扯出線頭的破爛白布。

尼祿:“……”

見這時不時就會把尼祿註意力引走的礙事東西終於離開,陸衡內心相當雀躍,但臉上還是皺緊眉頭,壓著輕微抽動的嘴角悶聲道:“怎麽突然就跑了?都不知道感謝一下救命恩人的嗎?浪費我們那麽多糧食,還不如當時直接烤了當一頓晚餐!”

“你和一只魔獸計較什麽,”尼祿哭笑不得。“本來提瑞納獨角蝠就不是什麽很有智慧的魔獸。”

“我這是替你可惜!連飯都顧不上吃就為了照顧它,結果它根本感受不到你對它的用心!要我說就不應該在它身上花那麽多時間!給它包個翅膀意思意思就完了,剩下的就應該讓它愛去哪去哪!不能讓它覺得誰都會像你一樣對它那麽好,不然它要到什麽時候才能長大?你把它保護得太好了!”

聽上去好像很有道理,但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尼祿眨了眨眼睛,忽地問:“……那十五年前的我也是這樣對你的?”

“你以為自己過了十五年變化很大?!完全沒有!還是一樣傻乎乎的會對不認識的人很好!我看著就覺得煩心!那時候你說我受傷太嚴重,起都起不來了,怎麽還逞強什麽都要自己做,然後就想餵我吃飯!我不樂意你也沒說什麽,就等著我把嘴閉到酸了,然後笑得特別可惡地把撕好的烤肉條塞進我嘴裏——”

陸衡一怔,像是猛然回神似的,驟然怒道:“等等!你是不是在套我話?你居然敢套我話?!”

他竟然反應過來了,尼祿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原來我當時那麽煩人的,那下次絕對不會這麽做了。”

“我可沒說你這樣很煩人!你是什麽理解力,怎麽會想到那去的?!”陸衡滿心不悅,眉間緊緊擰成曲折的溝壑,惱怒竄上頭頂,大有要好好教訓一下尼祿,不要胡亂揣摩他在想什麽的意思。

但到最後他也沒把這股怒氣轉為實質的話語噴出來,而是借著姿勢上的便利,堅實寬闊的手掌一蓋,幾乎籠住尼祿整個發頂,把本來就不怎麽齊整的淺金細發揉搓得更加淩亂:“笨點沒什麽,反正我早就習慣了!但你不能再傻下去了知道嗎!別再對無關的人那麽好,懂不懂?!”

陸衡身上帶著好聞的味道。那不是香味,和尼祿平常遇見的那些在訓練場揮汗如雨的騎士們不同,他身上既沒有汗的臭味,也沒有衣服常年不洗的酸味,只有這如森林和海洋般廣闊包容的氣息,隨著貼得極近的火熱臂膀,熱熱地烘著尼祿後背,幾乎要將女神淹沒至頂。

我哪裏有對他們都很好,我對敵人可是很嚴肅很兇殘的,但你只會看到你不喜歡的我那一面啊……

尼祿沒吭聲,好像也忘了要說什麽。他身後是那個男人有著硬實肌肉的前胸,鼻腔裏似有若無地被灌進一股混合雄性荷爾蒙氣息的味道。要是他再一開口去反駁,可能那股濃厚的氣味就會順著氣管湧進咽喉,再把五臟六腑內的每一寸都浸透,連同已經有點暈乎乎的大腦一並沈醉。

好像昨晚生澀詭異的僵持根本不存在,心底仿佛被溫柔而滾燙的熱流漲滿,女神微微瞇起眼睛,還是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繼續感受著頭頂粗魯卻親昵的撫摸。

這樣就好,他想。這樣就好了。

雖然記不起來十五年前發生了什麽,但我真誠地感謝那個時候的自己,讓如今的我得到了如此豐厚的回報。

盡管我很明白,長時間的貪戀什麽的,全都是不被允許的。

就像在永凍的寒土中發現一湖熱氣騰騰的溫泉,他可以把快凍僵的手腳都浸進水裏去暖一會兒。但如果什麽也不想,就這樣不計後果地撲下去,那就一定會被活活溺斃在裏面。

——被困在這個迷宮裏看不見出口的我,不能就這樣放松所有的意志,甘願沈迷在這個輪回一時好心為我編織的美夢裏。

不知不覺間,尼祿下意識把發頂往上輕輕一頂,像是要把自己軟滑的金發和完美的枕骨都一並塞進陸衡的手掌裏,肆意地感受著有些粗魯,但並不會讓他感到疼痛的撫摸。

這個再細微不過的動作似乎極大地取悅了陸衡。尼祿可以感覺到身後他更加粗重的呼吸和掌心更為溫柔的力道,同時他還無聲地笑了起來,堅實的胸膛發出沈悶的顫動,盡管只有一瞬間,但尼祿還是清晰地感應到了。

*

半小時後,普羅米旺斯鎮。

看著眼前熙熙攘攘的熱鬧景象,一時間尼祿真是感慨萬千。沒有被亡靈天災禍害的普羅米旺斯鎮無愧於它維爾利特之鄉的稱號,此刻無論是街道兩側還是城外山野,漫天遍野地開著名為維爾利特的紫色小花,濃烈鮮艷仿佛能灼傷視線。風從遠空拂來,將淡淡的甜蜜香氣送入路人的鼻間。

那場災難沒有發生,沒有人族被傷害,大家都能幸福快樂地生活下去。作為守護他們至今的神祇,尼祿很滿意。

但陸衡不太開心。雖然他是在這裏找到尼祿的,但那個敢覬覦尼祿的混賬不死族也是在這裏出現的。一想起那個動不動就冒出來要帶走尼祿的不死族,陸衡就分外痛恨自己為什麽當時沒有下手再狠一些,直接在不死族還是懵懂迷糊的“埃德蒙少爺”時就給完全幹掉,也省得後來發生那麽多破事!

不過尼祿怎麽會對這裏那麽熟悉?看著女神輕車熟路地指著方向,兩人牽著馬獸左拐一下右拐一下,陸衡很迷惑。難不成他不是我想的那樣,不是王城彼弗羅斯特的騎士?

如果不是的話,我在各人族王國來來去去,怎麽老是找不到?

但他的疑惑沒用多久就被打斷了。尼祿領著他們來到了一座位置有些偏遠的小屋面前,有些脫皮的外墻被蒼綠的艾維香藤占領。屋後有個小小的花園,但遍地全是枯得半死的月冠草和克拉貝爾,只有少數幾株還在頑強地生長;柵欄上堆著厚厚的灰土和層層疊疊的蛛網,顯然已經很久沒被主人打理。

尼祿一怔,心底驀然浮起一絲不好的預感。但他很快就冷靜下來,不停地在心裏安慰自己只是想多了,或許瑪利亞只是最近換了個新的愛好,不想養花,所以才會讓這個花園發展成如今這種半生不死的模樣——

事實證明曾經多年在戰場上打磨,因此培養出極為深厚的戰鬥意識的女神,是真的會對即將面臨的不妙形勢有種敏銳到詭異的預料。這座小屋不僅是後方的小花園沒有誰正在這生活的痕跡,就連正屋的門板都積滿塵泥,下過雨的積水從屋檐一滴一滴地滾落下來,滑進臺階的縫隙裏,滋潤著那一層隱蔽的幽綠青苔。

這些一看就是長時間都沒人住在這裏的鮮明痕跡,就算尼祿再怎麽假裝看不見想要欺騙自己也不行了,因為連陸衡都已經皺起眉頭:“……你確定要找的人住在這裏?是不是記錯地方了?這根本不是有人住的樣子啊!”

“你們是來找瑪利亞的嗎?”隔壁樓屋的門被推開,是個有著妖艷紅發和熱情笑臉的女人。但她非常瘦弱,偶爾會咳嗽兩聲:“你們來得真不是時候呢……咳咳咳……瑪利亞出門到現在還沒回來。”

淺金色的瞳孔壓緊成直線,尼祿的視線在紅發女人臉上停頓半秒,全身微微顫栗,但還是強壓著心底蜂擁而出的驚恐和不安,用刻意含著冷靜的聲音道:“我們不知道她出門了。她應該過幾天就會回來吧?我們可以等她……”

“瑪利亞短時間內可能不會回來,”紅發女人說,“自從她頂替我去穆勒老爺家做了一日女仆後,回來就很不開心的樣子。我以為她在穆勒老爺家裏受欺負了,畢竟埃利亞斯少爺有些好色,她又是個很漂亮的姑娘。但我不管怎麽問她,她都不肯說,逼急了也只說了一句‘我沒時間了,那個對我來說非常重要的女孩又要死了,我要趕緊去彼弗羅斯特救她’……然後第二天她就走了,到現在都沒回來。”

也就是說從穆勒家族被愛德華毀滅後,她就沒回過自己的家?!

這不可能!

如果不是她的家連同康曼王國被亡靈天災一夜毀滅,她就不會與愛德華踏上向星輝與純潔之女神奪回對不死族的尊重之旅;如果她失去可以回去的家,她也不會將受到重傷的克勞德撿回去照顧,再幫助他向星輝與純潔之女神搶回獸人族早早失去的公平,結束獸人族近萬年的內部戰爭——

即使她什麽都不想做,但人怎麽可能會不想回家?!

眼前的景色驟然變成空白,強大的窒息感從七竅灌進五臟六腑,讓他的思考在這一刻如同泥漿般混亂不堪,甚至仿佛要忘記呼吸。

這種時候糾結她為什麽沒回來根本沒意義,我應該立刻開始去想怎麽應對接下來有可能發生的事。首先我應該先想好如何確認愛德華、克勞德、亞瑟和阿爾弗雷德目前的情況,畢竟他們對我的執著是在很難得的極端情況下才能形成的巧合,遇到更加溫柔善良純潔治愈的瑪利亞,那絕對會立馬愛上她;然後還有阿斯蒙蒂斯、拉斐爾、諾頓、威廉和安迪,也要確定他們有沒有和瑪利亞接觸過。最糟糕的情況不外乎又多出第十一個騎士來,這次我一定要做足準備……對了還有羅蘭!我還得防著他別又因為那不該有的心思,再一次帶著羅塞蒂騎士團投奔瑪利亞!

可我也不能派出任何一個騎士團去大張旗鼓地找她,以免像從前那樣全體被她的體貼純真策反,再度成為她指向我的劍……

可惡!我先前做的那些,到最後竟然都是無用的嗎?!我再怎麽反抗和掙紮,都無法逃脫這種可笑又惡劣的結局嗎?!

我不甘心!憑什麽要讓我簡簡單單地就把這萬年來的努力交出去?就因為我沒有給予所有的種族“公平與正義”嗎?!

命運到底是怎樣無聊又險惡的存在,給我安排一次死局還不夠,還要接連不斷地把我覆活,再放進這個沒有出路的迷宮,像觀賞一出並不怎麽精彩的話劇似的,坐在一旁欣賞我在每一個輪回裏被折磨得痛苦絕望的每一天,並以此感到開心嗎?!

你到底什麽時候才會看膩這出表演!他發出無聲而劇烈的咆哮。看了十遍了,你也該看夠了吧?!

無論重來多少次,我都會去找那個不知道躲在哪裏的出口。即使最終的真實結局是悲慘的落敗和死去,我也要——

“不就是那個叫瑪利亞的不在家嘛,你搞那麽難看的一張臉是要做什麽?本來就不怎麽好看,還這麽折騰!”

尼祿一個激靈從脊椎打上腦頂,雜亂無邊的思緒驟然停頓,宛如從噩夢中陡然驚醒,直直對上陸衡近在咫尺的臉。

那個紅發女人不知道什麽時候離開了,瑪利亞的家門前只剩下他們。陸衡正有點用力地按著他的肩膀,臉近得幾乎連額頭都要抵到一起,彼此呼吸的溫度能透過皮膚傳遞。

尼祿的肩骨被按得有些疼,他剛想讓陸衡松開,只聽:“這名字一聽就是個姑娘,你是喜歡她?不然怎麽一聽說她不在,這臉色一下子就黑了?不過女孩都喜歡長得好看的,這你沒法比——”

這話聽起來像是調侃,但其中的酸意很明顯,然而尼祿此刻腦內一片雜亂無章,無數念頭擠在一起,猶如錯亂的線團,怎樣費力去解也解不開。他直直看著陸衡這張在這個輪回才認識和熟悉的臉,龐雜的腦海裏突兀地迸出一個詭異的念頭:

對我發誓忠誠,與我結下契約的三大騎士團的騎士都可以因為瑪利亞毫不猶豫地背叛我。那只是單方面選擇要守護我的陸衡,在見到瑪利亞的那一瞬,他是不是就會毅然決然地拋棄我?

——我絕不能讓他見到瑪利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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