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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衡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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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衡之章

睡眠確實很養精神。雖然不知道睡了多長時間,但陸衡覺著最起碼自己這前一個晚上用來守著尼祿,更前一個通宵用來盯著矮人加班制造機械傀儡而嚴重消耗的精氣,都在這一個又深又長的睡眠裏通通恢覆,醒來後整個人那叫一個容光煥發,甚至用神采飛揚來形容都不為過。

只是清醒時發現尼祿埋在自己懷裏這件事讓他很是不解,印象中這個有著淺金色長發的青年性格和那張看起來乖巧懂事的臉一點也不匹配。雖然他撐不住徹底倒下去前滿腦子都是不能睡過去要不然尼祿肯定趁機溜走,但他其實已經做好睡醒時看不到人的準備,甚至連暴怒和煩躁的火苗都已經醞釀完畢,就等著清醒的那一瞬直接炸裂燃燒起來——

噴在頸窩的溫熱呼吸讓他卡了殼。

他一低頭,看見一縷融化在自己臂彎的陽光。

陸衡:“……”

他想說你是覺得魔法學徒工塔的床不夠擠非要上我這證明一下是吧,要知道這張床睡兩個女的都要小心其中一個會冷不丁掉下去。但尼祿靠在胸前的身體比想象得軟,這讓陸衡一下子就忘記自己要說什麽了。他這回有點意外,這個十五年前就是一名騎士的金發男人,雖說身型不如他見過的其他騎士那樣粗壯,但也應該會被任務磨煉得瘦削堅硬犀利非常,沒想到事實卻是柔軟如一片蓬松的羽毛,好像自己的呼吸重一點就能把人給吹走。

這樣挺好的,至少沒有到處亂跑,也沒有受傷嚴重,很踏實地待在我的身邊。

明明那麽容易受傷,為什麽就是不肯承認,然後老老實實地接受我的保護呢?只要有我在的話,那就不用擔心再次受傷的可能——

眼前猛然浮起矮人用機械傀儡把尼祿碾得滿身猩紅失去意識的畫面,緊接著鏡頭一切,變成生死不知的尼祿像破舊的麻袋一樣被強硬地拖拽到擂臺場中——

全身肌肉驟然繃緊,直到尼祿昏昏沈沈地皺緊眉峰,眼尾的薄紅擰得仿佛一滴艷色的眼淚,陸衡這才反應過來,立刻放松身體。

他盯著尼祿熟睡的臉頰,拇指一下下地撩撥著額角的淺金發絲,挑過來又翻回去,柔軟的發不停地摩擦著指腹。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只是這個動作讓所有的憤怒和狂暴都奇異地消失了。等他註意到的時候,拇指已經順著尼祿的額角慢慢摩挲到臉頰,再往旁一點就是淺紅色的唇尾。

明明也是個男人,怎麽嘴比別的男人還紅?陸衡很疑惑。

他從十五年前就知道這是尼祿天生的,而不是那些裝模作樣的貴族把不清楚是什麽玩意,但看起來是紅色的提取物抹在唇上。這有沒有讓他們變得更好看先不說,只是陸衡每次看到都會覺得那是兩片香腸貼在一起,然後更加覺得迷惑:他們到底在做什麽?試著怎樣把自己變得更像食物嗎?人還能無聊到這種地步?

如今他懂了,眼前這一幕,大概就是那些貴族瘋狂追求想要成為的樣子。

突然覺得他們不無聊了,他想。只可惜底子不行,所以怎麽折騰都達不到這樣的效果。

但我還是覺得哪裏不對勁。他有點不自在地轉開視線,盡管不知道為什麽。

*

樓下隱約傳來一陣喧雜,不一會兒樓梯響起輕微的噔噔聲,最後是薄薄的門板被拍得輕輕震動:“陸公爵,您醒了嗎?魯本大師說有很要緊的事找您——”

尼祿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

陸衡噌的一下翻身坐起,用最快的速度下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躡手躡腳地來到門口打開,看也不看是誰就回:“小點聲!別吵到我睡覺!”

門外的人:“……”可您這不是起來了嗎?

但來人還是很聽話地放低音量:“對不起,真不是有意要打擾您的,只是魯本大師好像很生氣的樣子。安德魯大人已經盡量安撫他了,可他還是堅持一定要等到您才行……”

陸衡的第一反應是這誰?等他把門關上,讓尼祿與外面的吵鬧隔絕開,才從這有點耳熟的名字裏想起來,這不是前兩天尼祿突然打自己一拳,然後不聲不響地坐著某個矮人提供的機械傀儡離開時,他因為追不上,只能眼睜睜地在原地看著機械傀儡飛走的背影,氣得不行,飛速沖進當地最有名的鐵匠鋪找的那些個矮人嗎?

在種族戰爭落敗的侏儒族,為了保住一絲血脈而選擇與人族通婚,這樣混血的後代被稱作矮人。他們有著和侏儒一樣與年齡不符的矮小體型,傳承自侏儒的智慧和大部分技術,以及不如侏儒那樣年輕幼嫩的成熟臉龐。

機械傀儡也是矮人繼承自侏儒的高度智慧結晶之一,只是陸衡在游歷大陸的十五年來還沒見過有哪個矮人能把機械傀儡做到可以展開那種奇特的光織雙翼,毫無阻礙地在天穹飛翔這種程度。但情急之下他顧不上這麽多,只想著能追上多少就是多少,剩下的到時候再說,於是瞪著被怒火燒得赤紅的黝黑眼睛,對斯卡布羅鎮上最具盛名的魯本鐵匠鋪道:“我出三倍的價錢,不,五倍!你們今晚必須造出一個能飛的機械傀……不對,只要能飛,是什麽玩意都無所謂——!!!”

以魯本大師為首的矮人們同意了這個條件。這一晚,鐵匠鋪的爐火滋滋狂燒,電焊嗡嗡巨響。

直到得知尼祿回來的消息以前,陸衡都待在這個為五倍酬金馬不停蹄地趕工的鐵匠鋪裏,如同一只熱鍋上的螞蟻,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不斷地重覆著坐下又站起,站起又坐下的動作,眼神凝固在矮人工匠們圍繞著的機械傀儡雛形上。

最後他似乎終於煩躁到極點,猛地一下站起,怒聲道:“你們這什麽破速度!我的五倍價錢還不夠嗎?!是不是要十倍你們才能快起來?!天都要亮了,居然還沒做完——”

“陸、陸公爵——!”鐵匠鋪外,不遠處忽然爆起一聲大喊,隨即一個披著背面縫有九瓣花印記的黑色法袍的人猛地闖進來,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您、您的戀人,他他他他他——回來了!!!”

好像裹挾著千鈞電光萬鈞雷鳴的烏雲,帶著說不清卻很明顯的強橫氣勢。即使轉眼就離開原處消失不見,也能在留下的人們耳際轟隆隆地炸過一片。

所以他們現在過來是要做什麽?陸衡想,機械傀儡已經用不到了。

不等他思考出一個問題,只聽樓下再次響起一陣粗獷的嚷嚷,而且離樓道越來越近,儼然對方正好有上樓的打算:“……我不管!這活我們幹了一宿,他別想不認賬!必須得把這酬金給我……”

陸衡一驚,不知為何他忽然聽見房內的尼祿正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噪音,發出不舒服的唔唔聲。

他連忙沖到樓梯口,正好看見一個挺著碩大圓潤肚皮,看起來有人族男性五十歲左右的矮人,頭上戴了個姜黃色的護耳帽,身上穿著滿是機油的同色工服,滿腮細密的黑胡,扶著欄桿的右手戴著指端破了個洞的手套,一見他就要放聲咋呼:“哦,就是你!你小子竟敢放我鴿——”

腳步聲咚咚咚,被一把捂住嘴的矮人的眼珠差點瞪脫窗。他還來不及掙紮,就被這好似鐐銬一樣沈甸甸的力道給緊緊鎖住這一具剛硬厚實的身軀,連推帶搡地扯下樓梯。

“你、你……唔唔唔!……”矮人奮力反抗,但每次都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就被陸衡一把擰住胡子拉碴的下頜,強行打斷:“別在這裏吵吵!不然讓你下巴脫臼!”

在這短短幾秒內,陸衡的鼻間飄過矮人身上濃重的汗臭和油汙味道。不明白為什麽,明明平常沒覺得有什麽大不了,甚至已經很習慣的味道,這一會兒他突然有點不適應。

……可能是因為尼祿不像個正常的男人,陸衡抽了抽鼻子。哪個男的能跟他一樣,身上不臭就算了,居然味道還挺好聞的……和他在一塊的時間長了,弄得我都沒法忍受這些亂七八糟的氣味了!

回到一樓,恰好撞上正急急忙忙要往上趕的安德魯。一看見挾著矮人大步往下走的陸衡,這位管理著魔法學徒工塔快有七十年的人精老爺子忙不疊地說:“你看我沒說錯吧?一聽見你的聲音,陸公爵這不立馬就下來了?魯本你這心急的老毛病真是多少年了都改不了唷……陸公爵那是多厲害的人啊,怎麽可能會忘記你的酬金呢?……”

陸衡一怔,旋即臉色一黑。他終於知道這段時間因為著急去追尼祿而忽略的、那種若有似無的違和感來自哪裏——他還欠著魯本鐵匠鋪通宵鑄造機械傀儡的五倍工錢沒給,甚至因為尼祿回來讓他太激動,直接就忘掉還有這回事了!

名叫魯本的矮人繃著一張鐵青的臉,掙開陸衡的鉗制,和笑瞇瞇的安德魯一同看向這個雖說脾氣不怎麽好,但據說不會忘記支付酬金的黑發高個男人,紅色的大鼻頭呼哧呼哧地噴氣,拼命睜大也形狀狹小的眼睛裏射出如刀似劍的利光:“安德魯你這老南瓜還想騙我?!你看他這表情,明顯就是忘幹凈了!餵!陸小子!你是不是真給忘幹凈了?!我就知道!還信誓旦旦地說什麽不想賴賬?!我會信你才有鬼——”

以陸公爵這易怒又粗暴的脾氣,被這樣當場質疑,擱十五年前一定會親身上場教會對方什麽叫禮貌發言。要知道他自小就是個一言不合要打架,不把對手打到跪就不服軟的主兒。後來經過這十五年的磋磨,雖然性格還是一如既往的惡劣差勁,讓和他接觸的那幫人——大多是任務發布人和救援任務的對象——各種氣得跳腳,想要打他一頓出氣,最後卻因為敵不過這深不可測的戰鬥能力而被迫放棄,但到了三十歲的陸衡,忍耐力確實比以前強上不少,比如現在他就可以逼住自己不要直接上去倒扣魯本的腦殼,而是用微微發抖的低沈聲線道:“……沒、忘!”

魯本一滯,立即吹胡子瞪眼道:“那你拖我這兩天是怎麽回事?!這不就是想賴賬的意思嗎?!”

陸衡板著一張線條淩厲五官俊美的臉,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心裏暗暗提醒自個一定要忍住,千萬不能因為看不慣這個矮人而跟他打起來,不然尼祿肯定會被吵醒。但這矮人講話的聲音老是這麽大,總覺得尼祿已經被吵起來,然後趁他不在又偷偷跑掉:“小點聲!那你們做的機械傀儡怎麽不拿來,我不看怎麽知道要給錢?!”

矮人瞬間跳腳,扯著嗓門大吼:“你那天明明都看到了!你就是想賴賬!你怎麽可能沒看到?!你不是看了一晚我們在——嘎!”

一只骨節有力五指粗硬的小麥色手掌,猛地掐住魯本被蓬松淩亂的胡子嚴實遮擋的頜骨,用力之兇狠強硬就像是要一把掰碎這塊堅硬的骨頭。矮人當即被翻騰而起的劇痛弄得說不出話來,隱約間似乎聽見什麽在碎裂的哢哢聲。

“吵死了知不知道?!”陸衡壓低聲音,語氣兇惡,眼神如將要發動攻擊的野獸瞪視侵犯領地的對手,死死盯著魯本萬分驚恐的臉。“一大早的吵個毛?!再嘎嘎亂叫我就把你這裏捏碎!”

見狀安德魯連忙上來攔著:“陸公爵您別生氣,魯本他就是不太會說話,矮人的脾氣一向不太好,這都怪他們的侏儒祖先傳給他們這麽糟糕的偏執性格……當然我也不是為魯本說好話,你說你都活這麽多年了,怎麽總是不能和別人好好說話?”

陸衡充耳不聞,緊緊瞪著矮人青紫的臉皮:“我沒空去你那個工匠鋪驗貨,而且我也用不上了。你們要敲碎也好丟掉也好,不要再拿來煩我!但你要是再繼續吵下去,把人吵醒了,我就打得你一年都不能工作!”

“給我老老實實地待在這兒!不然,”他狠狠道:“你一個金幣也別想拿到!”

*

與此同時,二樓的房間裏。

尼祿懵懵懂懂地睜開眼睛,旋即感覺很不舒服地揉了揉淡紅色的眼尾,搓出眼底一片綺麗迷離的淺金色水霧。

這不是他先前在魔法學徒工塔的房間。估計是陸衡看他昏睡過去,馬上找到的一個直接就能使用的客房。此時清晨的陽光從米白色的窗簾縫隙濾進來,灑在被壓了一晚折痕密布的床單裏,以及把襯衫睡得皺巴巴的金發青年身上。

昨晚想著陪一陪這個在自己經過十個輪回才遇到的、雖說性格不太好但每次自己受傷他都一個來救的男人,讓他把這操碎在自個身上的心拼回去。但他原本想的陪是在床邊坐一會兒就好,而不是像這樣兩個人一起睡覺的陪啊……

但陸衡體格高壯身板厚實,壓下來就如同山岳傾倒,差點把他給壓得喘不上氣。這點先不計較,為了把陸衡從身上搬下去,饒是尼祿這樣常年風裏來雨裏去出任務的偽女神真騎士,也要費好大力氣才能搞定。最後他癱在床上,想著緩過勁來就出去找點吃的再說,沒想到這一緩就是一個晚上……

還好我沒被陸衡擠下去,尼祿心有餘悸地看著身下這張睡一個男人挺寬敞,睡兩個男人就很窄的床。還好他不是那種睡覺比較豪放、占用空間比較豪邁的風格,不然我肯定贏不過他,百分百會被推下去啊!

尼祿伸了個懶腰,翻身下床,光著腳踩在絨布地毯上,游魂似的繞過中央的桌子,就要開門下樓。

收拾一下然後就出發去找瑪利亞吧……他想。

但瑪利亞現在有可能在哪,他一點思路也沒有。按照以往的經歷,這一次的故事已經過去一半,瑪利亞沒有被愛德華一見鐘情,沒有撿回受傷的克勞德,也沒有撿到失憶的阿爾弗雷德,更沒有遇上被抓到加拉維斯海盜窩裏的亞瑟——那些會讓她踏上向星輝與純潔之女神討回“公平與正義”之路的原因,沒有一個發生。

至於剩下的六個,羅蘭當初大約是與她達成什麽協議,才會變成那樣。但既然她這次沒有開始旅行,應該也不會再次遇到羅蘭。那麽還有就是阿斯蒙蒂斯、威廉、安迪、拉斐爾和諾頓這五個在她旅行前期突然出現的……

她這回應該不大可能又來這一趟旅途吧,尼祿深思。她的家也沒被亡靈天災毀掉,也沒聽到那幾個前騎士們的訴苦而大發同情,就是在南潘角鬥場過得不太好,然後還被倒賣給一個子爵做奴隸。不過我都把她給救出來了,不管怎樣狼狽,家還在那兒,應該會回家好好過日子的吧?

那下一步就去她家裏看看吧,順帶準備一個要送給她的完美丈夫——

尼祿在門前怔住。不知道為什麽,他突然想起了陸衡那張俊美野性,但總是黑著的臉。

我這不是在坑瑪利亞嗎!就陸衡那個破脾氣,結婚第二天她絕對會揮舞著旗子,喊著女神對她不公平,不然為什麽會給她這樣一個除了長得好看,別的地方一無是處的丈夫這樣的怨言,組織一支軍隊來推翻我……

算了,到時候再說吧,他放棄似的推開門——

“你怎麽醒了?!”看見他還有些蒼白的臉,陸衡怒氣沖沖地問。

“睡夠了就起來了啊。”尼祿隨意地回答。

陸衡正想著“要是他說被吵醒的,那我立刻下去把那個矮人揍一頓”,轉眼一看尼祿踩在地毯上那一雙瘦削白皙的腳,當即火氣就要迸上頭頂,侵略性極強的雄性眉眼冷冷地糾到一起,楞是讓尼祿有種會被當場吃掉的錯覺,趕緊試圖轉移話題:“你不是早起了嗎,還回來是要再睡會?”

陸衡表情瞬間變得難看:“你是不是還想偷跑?!”不然怎麽會在意我什麽時候回來這件事?一定是想打聽我什麽時候走,他好再偷偷溜走!

尼祿哭笑不得,感覺自己真是永遠沒法對上這人奇葩的回路:“你在想什麽?你到底是怎麽想才能串到那個地方去啊?我就問你是不是還想再休息一下,是的話我把床讓給你。畢竟我倆昨晚睡的那張床特別擠,可能讓你睡得不太舒服。況且你又熬了兩個晚上,睡一覺可能不夠。”

陸衡繃緊雙頰肌肉,氣勢冷硬地走進房內:“想多了,我就是上來拿金幣付賬。”

你怎麽那麽別扭啊,現在還這麽多疑,一點就炸……雖說這都賴我,明知道他會擔心,還什麽都不說就跑掉……

尼祿倚著門框,看著這高個的黑發男人在房間裏像只風車似的轉來轉去,唇角微微勾起一絲不明顯的笑意。

為了讓他更安心一些,在我離開去找瑪利亞以前還是別擅自行動,安安穩穩地待在他的可見範圍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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