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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衡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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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衡之章

盡管不清楚陸衡要錢來做什麽,但尼祿沒有要問的打算。他很有自知之明,雖然陸衡經常奮不顧身地救自己,但其實嚴格說起來他們的關系並不親近,起碼沒到他能對陸衡做什麽指手畫腳的地步。只是他看著陸衡在房間裏跟車輪似的轉過幾圈,最後什麽也沒拿就出門下樓,這讓他有點懵。

他不是說要拿錢嗎?可我沒看到他拿出來?還是他的速度快到我看不清?

尼祿跟在陸衡身後,從他筆挺寬闊的肩膀看到線條緊繃的後背,透過薄薄的襯衫看著肌肉有力活動的軌跡,心裏不由自主地有點發酸,這跨下兩層臺階也和他差不多的身高那是沒法奢求,但這結實寬厚的身板,自己再練個十來年的,還是有那麽一丁點兒可能的吧……?

陸衡半點沒註意到身後羨慕嫉妒恨的目光,只想趕緊把那個大嗓門的矮人打發了事。他想還好尼祿沒有被那個不懂事的矮人吵醒,不然要是再趁機溜走,自己一定要找條鎖鏈把尼祿銬在身邊!

那臺機械傀儡對現在的陸公爵來說已經沒用了,但他也沒想過賴賬。只是推開門就瞅見尼祿剛睡醒有點發紅的臉,看起來不像是被吵醒很不開心的樣子,更不像是準備要偷溜而小心翼翼的模樣,於是他有點過熱的大腦瞬間冷靜,終於反應過來自己用“上來拿錢”的理由好像有點蠢?

在十年前聖路易王朝新建成時,剛登基的路易大帝往魔法學徒工塔各種劃撥經費,只為研究如何將空間魔法應用到指環。最終工塔傾盡全力,做出了三枚擁有十立方米魔法空間的指環。其中一枚路易大帝自己留著,一枚因意外下落不明,一枚被送給了某個以普通騎士身份,救了路易大帝六次的平民男性。

除了路易大帝和他派出去圍追堵截三個月,只為送出這枚八角鷹指環的王宮騎士們,基本沒有哪個貴族能在當年探到這名神秘男人的真實面貌,只知道路易大帝還只是個王子的時候,經歷六次暗殺每次都差點死掉,但不知道為什麽就是能莫名其妙存活下來。

陸衡一開始並不想要這枚指環,甚至覺得他們為了把這東西塞給自己,使出各種招數來攔他只是在浪費他去下一個騎士團找人的時間。但真的收下這枚指環用起來,陸衡發現它比其他王國王公貴族送的東西好用多了,於是不知不覺地養成了把所有拿到的好東西都存到這兒的習慣,比如結束任務收到的酬金,被拉攏時贈送的寶物,因為很喜歡所以屯著吃上七天的食物……

比起地位的象征,陸衡更樂意把它當個“銀行”使,甚至決定以後找到老婆就把這個給她保管,讓她掌管自己的所有家當,如果他不在也可以用這些財寶金幣過得很好。

為了方便攜帶,陸衡找到矮人,對指環進行過一番敲敲打打,令它變成了在口袋裏也不會膈人、幾乎沒有存在感的東西。於是一開始在拿到改造後的指環後,陸衡總是會因為忽略它,掏不出金幣付賬被人當街追殺……

到了現在,因為過分關註那個心心念念十五年的金發青年騎士,他再一次忽視了那枚指環,正安安穩穩地擱在他那雖然幾天沒換,但也仍然硬挺有型沒啥臭味的馬褲後腰袋裏——

“上來拿錢”這個理由確實很蠢,因為房間裏根本沒有這玩意。

我這是被尼祿傳染了?一向頭腦清醒只是脾氣不好看不出來的陸公爵想。不然怎麽會突然變得跟他一樣笨笨傻傻的?

這不行,我要是也和他一起蠢,那還有誰能保護他?!

*

送走了憋得臉紅脖子粗,但被某個公爵“恐嚇”過所以敢怒不敢言的矮人,陸衡正準備拎著尼祿再嚴肅地教育一遍絕對不能離開自己身邊,只聽圍觀全程的安德魯在一旁發出幽幽的長嘆:“陸公爵,您別怪老頭子多嘴。怎麽說那也是您為了追上尼祿先生,特意親自去魯本那老家夥的店裏守了一個通宵趕工出來的機械傀儡。現在看到尼祿先生回來了,您一句‘用不上’就不要,這也太浪費了些吧,而且您還給了錢……”

尼祿一怔,只聽陸衡很不爽道:“我留來做什麽?又沒地方放!”

“您可以轉送給工塔啊!”安德魯很激動,茂盛的花白胡子像個刺猬在跳來跳去。“前幾天工塔裏給您治療的那些光之魔法師,人工費您多少也得給點吧?您不能因為和尼祿先生在床上混了兩天,爽完了就什麽都不在乎了啊!”

原來我真的睡了一天一夜,怪不得陸衡昨晚問我“前天”為什麽那樣說……尼祿心情覆雜。

那我醒來看見他那麽疲憊的樣子,是為了要追上我去盯著矮人們趕工熬過一晚,又守著睡得不分日夜的我一晚造成的嗎?

怎麽辦,等會我肯定沒法和他開口說我要去找瑪利亞這件事……我要是說出來,他肯定要跟著我去,然後碰上什麽意外又不顧一切地沖上來救我。這樣發展下去我欠他的只會越來越多,到底要怎樣回報才能還清?

給他找個漂亮溫柔體貼的妻子,再送個莊園,這樣應該夠……吧?

陸衡剛想吼混個毛兩天我只睡了一個晚上,只聽門口傳來一道清朗優美的男聲:“……願意為我帶來死亡的先生,這個人明明這麽討厭你,你怎麽還跟著他?還、還願意和他睡一起……你這幾天都沒來找我,是不要我了嗎?你、你明明那時候都同意了,我可以作為你的守護騎士,永遠和你在一起——”

兩人同時一楞。尼祿最先回頭,只見魔法學徒工塔一樓敞開的大門處,站著一個讓看者一眼就很難忘懷其容貌的男人。數片像是寶石般閃閃發光的淺藍色鱗片從右眼窩蜿蜒到筆挺的頸間,被蓬松的淺藍色卷曲長發遮過;寬闊的肩背線條一路向下收緊,從精瘦的腰線延伸到一看過去就能整個占據視線的腿。正是熱愛自殺擅長踩雷的人魚族王子亞瑟。

從臉色來看他大概是真的很想哭。面孔通紅,眼角隱約掛著一星淚珠,倒映在眼內的只有尼祿錯愕迷茫的臉,仿佛被欺騙感情的小姑娘似的泫然欲泣:“你那天都、都答應我了……如果連你都不要我,我不知道還有什麽地方可以去……”

陸衡額角頓時凸起青筋,剛要吼你大白天的上這兒做夢那是找錯地方,就見尼祿先他一步疑惑地開口:“……我什麽時候答應過這種事?我不記得我有這麽閑啊?”要知道一個陸衡就已經很讓我頭大了啊!

“你居然不記得了……”亞瑟似乎不敢相信,踉踉蹌蹌地往後退了兩步,每寸線條都如雕塑般優美的健碩身體搖搖欲墜地停住,海藍色的眼珠僵著,目光發直。“一定是騙我的……因為你那天明明……明明就點頭了!還同意讓我送你回來,不然我也不會知道你住在這裏。”

尼祿一怔。

是我沒聽清他在說什麽,還是他說的這些話就沒打算讓我聽懂?點頭是代表允許的意思吧?但我不記得有允許他成為我的守護騎士這件事啊?除了作為女神時向我誓約忠誠的彼弗羅斯特三騎士團——瑪格麗特、坎特雷拉和羅塞蒂,我想不出來我哪裏還需要別的守護騎士……?

況且我對這條魚的記憶,那就只有在不久前因為不忍心看著他明明潛意識不想死卻不知道,以為自己想死卻是在求救,於是沒忍住順手幫了他一把外,就沒別的了……

等會兒,陸衡的表情怎麽回事,這看起來好像要把亞瑟給撕碎?那天他不也是在的嗎,雖然當時也不是很樂意,但也沒有攔著我。難不成這時候才反應過來不該救這條當時瘋狂惹他生氣的魚?

陸衡臉色極其難看,黑得純粹的眼裏滿是壓抑的怒火。不為別的,他忽然想起來,有這麽一段時間他因為“詛咒”而昏迷不醒,整個人都陷在混沌焦灼的夢之深淵裏。雖然最後成功醒來,但當他問魔法學徒工塔的這幫腦袋裏全是毛線的魔法師,竟然沒有一個人知道尼祿去了哪裏,誰都以為這個看上去非常柔弱的美麗金發青年因為失去陸公爵這個依仗,正可憐兮兮地縮在房間裏不敢出來。

然而深知尼祿本性的陸衡半點不信這群魔法師的話。他的內心有種詭譎的預感,讓他第一時間直奔小黑狗守著的那家機械玩具店,於是看見了尼祿被機械傀儡碾壓的那一幕——

無論是機械傀儡還是它的主人,全都已經給他解決了,這沒問題。有問題的是,在他醒來前,這條可惡的人魚,是不是利用他沒在尼祿身邊的這段空白時期裏,借機接近尼祿,引導尼祿,讓這個腦子不太好使的青年傻乎乎地接受了看上去一點用都沒有的……“守護騎士”?

這一看就呆頭呆腦不會打架的玩意,也配和我爭?!

一股強烈的暴怒毫無預兆地湧上心頭,陸衡正要上前,頓見亞瑟猛然止住顫抖,大步朝尼祿的方向邁來,每一步都優雅貴氣,雖然著急卻不失風度,像是人魚在水中游舞一樣好看。他穿過目瞪口呆的安德魯,無視怒發沖冠的陸衡,徑直看著尼祿,眼底像是在閃著微光,深情地像是在看著自己心愛的戀人:“……沒關系的,忘記了也沒事,我不介意,從現在開始讓我一直留在你身邊就好。”

尼祿:“……”

俊美貴氣的人魚輕輕握住金發青年的右手,將這修長白皙的五指拖進自己的掌心裏輕輕擡往自己的唇邊,就要向那光滑溫熱的手背落下一個吻——

砰!

這一切都發生在瞬息之間。尼祿猛地抽回手,而陸衡則一拳砸向亞瑟的小臂,發出一聲暴響,人魚的臂骨隱隱作痛。

“你做夢!”陸衡瞪著幾乎要脫眶的眼珠,額角的青筋有要和脖頸連到一起的趨勢。“什麽守護騎士?!就你這窩囊樣還來添亂?!遇到危險尼祿保護你還差不多!”

“我知道我很笨,也沒什麽戰鬥經驗,不是個合格的守護騎士。”沒有去看腫成青紅的手腕,只盯著下意識抽手其實還沒真正反應過來的尼祿,亞瑟黯然道:“但願意為我帶來死亡的先生……不,尼祿,只有他沒有嫌棄這麽無用的我,還讓我知道了這個世界的顏色其實很豐富。”

“我只有這樣一束光啊,我怎麽能不想留在他的身邊?”他說,“我可以為他而變得強大,再怎麽不擅長的戰鬥也會逼著自己適應。只要他點頭,我可以誓約這一生都不離他左右。”

亞瑟再次去握尼祿的手,想要把那比自己還要瘦削的手指全部收進掌中好好地籠住。他想這個人分明看上去那麽耀眼,就像刺破陰雲的天光般絢爛。可即使有灼傷雙目的可能,也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然後控制不住地想要奪走——

啪!

亞瑟蔚藍的瞳孔微微睜大,反照出尼祿揮手打開他的堅定眉目。此時是上午,陽光燦爛卻不炙熱,從門窗潑進塔內,將金發青年挺拔的鼻梁、狹窄的下頜,以及深深凹陷的頸窩清清楚楚地勾勒在他的眼前,光影清晰得驚心動魄。

“……我想起來了,”尼祿說,“那天是我餵完小黑回來太累了,沒精力應付你,又不想被你纏著,所以你說什麽我都很敷衍地點頭,就希望你趕緊放我回去睡覺。”

他直視著面色瞬間發白的亞瑟:“對不起——我必須要道歉,那天我所有的反應都不是我的真實想法,抱歉。”

亞瑟楞住了,淡紅的唇微微張著,耳邊轟轟作響。那一瞬間他仿佛什麽也聽不清,整個世界就在這一刻失去聲音,然後過去了靜默的千年時光。但只有短短的數秒,他才遲鈍地搖了搖頭說:“我不信,這不是真的。”

尼祿在心裏嘆了口氣,早知道這條魚會這麽麻煩,那天就該打起十分的精神來應對:“是真的。我從沒想過要讓你當我的守護騎士,你有你自己的生活,不應該綁在我的身邊。”

只要你不和瑪利亞在一起,想去哪裏怎麽折騰那是你的事。當然在我眼前晃還是算了,我看見你就會想起過去是怎樣被你殺死的,這實在頂不住,要知道我還不想每天做噩夢啊!

如果你還想不開要去自殺,我也不會再攔你了。

亞瑟像半截木頭般楞楞地戳在那兒,神色由青白轉向極致的緋紅,嘴唇在猛烈地發抖。他用力地咽了兩三口唾沫,恍如嗓子裏被一下子抽幹所有水分般艱澀難受。他想要說什麽,但喉嚨裏像堵住了什麽酸熱的硬塊,聲音始終發不出來。

最終他把臉重重埋進十指內,像是拼盡全力般地劇烈倒氣。正當尼祿憂心忡忡地想著要不要幫他順一下氣,只聽亞瑟那原先醇厚動聽,此時嘶啞低沈的男音低聲道:“……怎麽可以這樣……”

尼祿:“?”

“這個男人……從我遇見你時就從沒見過他對你好,可為什麽你怎樣都不願意選我?”亞瑟猛地擡起頭,眼圈通紅的海藍眼眸死死地盯著一旁皺著眉很不爽,但嘴角若有似無地在上勾的陸衡,額角青筋道道迸出森白的表皮。“他能做你的守護騎士,我就不能嗎?因為他比我先遇到你?可他根本就沒在乎過你啊!”

他撲通一聲單膝半跪下身,透過絲絨地毯也能依稀聽見膝蓋骨砸在地板的響聲:“我的……我唯一的……我唯一想要留在身邊的光啊!求求你讓我留下吧……只要你允許,就算被他殺死,我也不會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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