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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弗雷德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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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弗雷德之章

如果真的想死,那是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天青色的絨紗窗簾嚴嚴實實地拉著,外邊濃得幾乎能淹沒整個世界的夜色半點也透不進來。尼祿把自己塞進用絲綢被和駝絨毯堆成的窩裏,死死睜著一雙如黃金融化般深沈明艷的眸,裏面填滿的是不敢相信自己又回到這裏的恐懼和被上一次死亡的體驗魘住的絕望。

這是第幾次回到這兒?又是第幾次死在那個少女和她的騎士手下?為什麽我又一次回來了?我要死上多少次才可以真正地離開這個噩夢?

女神不知道。

他想起上一次的死,整座彼弗羅斯特都在無法形容的震動和搖晃裏崩塌,熊熊烈火燒紅半片天穹。腹部以下被碾到只剩下一團血糊碎肉的他躺在那一片廢墟裏,看著小小的侏儒坐在巨大的機械傀儡肩上,鋼鐵右掌托著披散一頭金色卷發的少女,身後跟著數十個同樣龐大的機械傀儡。

呼吸頓時急促,甚至每一次抽氣都能感覺到身體在瘋狂地抽搐。他戰栗著抱住頭,渾身都在劇烈顫抖。

我到底要死上多少次,才能得到永恒的寧靜?

要是永遠都被困在這個每一次都要讓我去迎接那種結局、不停崩潰的輪回裏——

頂著軟被和絨毯,他猛地坐起來,著了魔似的呼喚自己那生來就有的長弓,直勾勾地看著它被無數雪片似的光點構出巨大的身形,琢出銀色的外表,披上雪白的輝芒。再著了魔似的讓那同色箭矢突然出現,搭在弦上,拖出流星一般絢爛的長尾。

他抓住那支箭,死死地盯著它雪亮鋒銳的尖。半晌,遲緩地用那一朵箭尖對準自己挺直脖頸盡力露出的喉結。

只要這樣插下去,這一切就都結束了,所有生不如死的折磨和痛苦都會在這個瞬間得到解脫,只要狠下心刺進去——

他不記得自己度過多少個這樣被恐慌和無望折磨的深夜,只知道每一次那箭頂割破皮膚,隨著喉間一片濕潤的猩紅蔓延,帶來的刺痛一把拽住了他還想繼續往下切進的雙手。

——我就甘心這樣結束嗎?

我用多少心血培養的騎士,竟然會因為一個普通的人族少女就這麽容易地背叛我?

我用數萬年來守護的人族,竟然會因為一個平凡的人族少女就這麽輕易地否定我?

——我根本就……不甘心!

即使輸了很多次,次次都會回到所有發展的開始;無論找了多少個借口,說就算自裁說不定也會回到這個故事的起點還是其他,結果都是那支星輝之箭被突然放下,化作數不清的光屑,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一樣落進空氣裏,漸漸隱去蹤跡消失不見。

那明明已經放棄想要死掉,卻還是掙紮著不想就這麽死去的感覺,尼祿到現在都能清清楚楚地回憶出每一個細節。

要是真的想要離開這個世界,那就不會想要四處找人殺死自己吧?因為死亡其實是一件很簡單的事啊,他在心裏輕聲說。

只要你的心真的死去,那你就會有無限的勇氣,不會對怎樣離開有任何要求。

你其實是在向這個世界求救啊,女神想。我也就幫你這一次,誰讓我看著不忍心啊……

*

亞瑟微怔,隨即回神過來想要反駁:“這、這怎麽能算是重生,這連死都不算——”

話還沒說完,嘴裏頓時被塞進一個柔軟溫熱的蓬軟物體,帶著小麥的香氣、鹹肉的氣息和甜美的蜜香,直直鉆到舌根,讓他不自覺地就咬了下去,鮮甜濃郁的肉汁迸濺出來,順著食道一路溫暖到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怎麽進食過、十分幹癟的胃袋裏。

“吃點好吃的,你就不會想死了。”尼祿微微俯腰,一手將裹著魚松和魚柳的三明治一股腦地填進人魚的唇間,另一手拿著陸衡剛剛遞給他的、夾著碎果仁和玉米片的三明治,咬了一口:“當然你要還想死的話,我是不會再幫你了。接下來你愛找誰送你去死就找吧,反正我是肯定不行的。”

亞瑟懵住了。他想說這樣不算數,你根本就是在糊弄我。可當那修長白皙的五指從魚香滿溢的三明治一角松開,輕輕拂過他的唇尾時,他登時有種微微酥麻的感覺,驟然竄上頭頂。

尼祿戳了戳他細膩光潔的側臉:“這個房間暫時借給你感受一下重生的喜悅……”

他還沒來得及理解那是什麽,但卻已經下意識地伸手就要去抓住那一抹金色。但尼祿已經不打算再搭理他了,站起來轉身就走,把十分茫然自己現在好像很奇怪的人魚留在原地。

“但只借到晚上!天一黑你就得離開。”女神扔下這一句,掉頭就走。

這兩天本來破事不少,還被你這長不大的人魚各種折騰,我沒當場暴揍你一頓已經是很給面子了。雖說沒上來就打你是因為剛開始的我覺得你是人魚族的王子,心裏怎樣不爽都要在臉上虛偽地裝一下友好……

不好,忍不住就想起來那一次輪回裏你是怎樣殘忍地對我的……再不走這裏估計會成為兇案現場,主犯毫無疑問就是我……

*

解決掉亞瑟這個別的不行踩線一流的存在,尼祿松了口氣,開始思考接下來需要緊急處理的一件大事:瑪利亞到底去哪裏了?

本來想要去找她,結果因為突然冒出來的亞瑟耽擱了一天左右。如果那個晚上她能逃出去就最好不過,害怕的是她又被奴隸商人給抓回去。逃跑的奴隸再被逮回去的話,受到的懲罰肯定很重,她說不定會恨我怎麽沒把她徹底救走,只是帶出那個牢籠似的房間就結束了……

可惡,我也想把她完全救出來,不想救到一半就被迫逃走啊!不把她控制在我能掌握的範圍裏,我根本不放心,總是在害怕她會遇上曾經的那些騎士,最後又要向星輝與純潔的女神“討回公平與正義”——

果然還是回去把亞瑟打一頓吧!因為當時就是他在可勁妨礙我!

他不自覺地用手指蹭著自己輪廓精巧的下巴。這只是個習慣性的動作,但當他將臉微微擡高,露出從下頜流到鎖骨格外修長的肌理線條時,居然讓陸衡光是從那一個指尖摩挲的細節,就能突然地感受到那一片皮膚的溫熱和柔軟。

陸衡喉結陡然上下滑動了一下,倉促地移開了目光。沒過幾秒,他又挪回視線,左手從腰包裏掏出一塊布巾,下一秒,兇狠地糊到尼祿的臉上!

尼祿:“……”

陸衡語氣兇惡,尾音卻帶著明顯的不穩:“你滿臉的面包屑,你一點感覺都沒有嗎?!本來就不好看,臟起來就更醜了!”

雖然沒有你想的那麽好看,但你這樣直白地說出來還是讓我有點不爽啊……尼祿憤憤不平地擦去嘴角一點細屑,剛準備收好,陸衡飛快伸手就是一奪:“那麽慢!你是不是背地裏又在策劃著要從我眼皮底下偷跑的事?!想都別想!”

尼祿終於受不了他這莫名其妙地疑神疑鬼:“我就沒有這樣想過好吧,你的腦子裏都在想些什麽?妄想太嚴重了得治!”

這話一出,尼祿頓時一楞,心說我竟然會這樣毫無顧忌地和陸衡這個臭脾氣說話,我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氣很惡劣,這話說出來他絕對會當場炸掉然後用很難聽的話轟我一頓。但沒想到的是陸衡只是鐵青著臉兇巴巴地瞪著他,什麽話也沒說。

這家夥轉性了?尼祿一呆,目不轉睛地盯著陸衡,把黑發男人看得煩躁,不得不用力把臉扭過去。

沒一會兒陸衡似乎頂不住了,重重回過頭來:“你看什麽看!要緊事不做,看我有什麽用?!我臉上有什麽好看的?!”

你如果不經常這麽兇,還是非常好看的啊……尼祿想。

雖然神態又兇又狠,但不可否認的是陸衡的五官真的很英俊,讓他做出怎樣暴虐兇悍的表情都丟不掉原本的桀驁硬朗。要不是站在這裏看著他的是同為男性的尼祿,那帥氣挺拔的眉眼絕對能迷倒任何一個能在此刻註視著他的千金小姐。

曾經的尼祿也非常希望自己也能長成這樣,但來自母親的遺傳讓他不得不放棄這一幻想。後來他被封名為星輝與純潔的女神又過了這數萬年,時不時會慶幸自己還好和母親長得一模一樣,不然如果是長成大哥那副莊重嚴肅的相貌,那這個女神的位置一天也保不住——

“……你為什麽要和他長得那麽像,”已經記不清臉的大哥嘶啞的嗓音在耳邊回響,“如果沒有你就好了——”

尼祿一頓。

被打碎的房門,被切碎的床帳,雙眼赤紅的戰神穿著鐵黑色的甲胄,舉著滿身嘶鳴雷光的耀眼長槍。下一秒,那把長槍直直貫入躺在床內的金發少年心臟的位置!

劇烈的痛楚霎時從心間席卷全身,讓他無意識地停住了。

原本以為都過去這麽長時間,自己已經記不得當時到底有多痛。可沒想到真正回憶起來的時候,那幾乎剖出整個心臟的劇痛還是這樣的清楚又明顯。

我和母親長得這麽像,到底是讓大哥哪裏感到憤怒?我用很多年去找那個答案,又用很多年去忘掉那件事,但好像怎樣都不對——

“你怎麽不走了?”刻意壓低的男聲,語氣聽起來有些兇,仔細一聽卻有種在別扭地關心的感覺。“走不動了?腿剛剛給那不長眼睛的玩意抱麻了?”

不等回答,他一把攬住尼祿的腰間。尼祿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一下帶回了現實,剛準備客氣地說兩句沒事,忽然身體一輕,整個人天地倒轉。等回過神來,只覺得有一雙堅實的手穩穩地托住身體,自己已經被攔腰抱起。

尼祿:“……”

不顧四周路人訝異的目光,陸衡三步並作兩步穿過街口,沖到街邊長椅旁,把尼祿放上去,再蹲下來大力地拍了拍他猛然繃直的小腿:“差不多得了,你又沒怎麽動過,哪裏會這麽容易就腿麻!”

與其說那是拍還不如說是捶,而且還是將整條小腿的肌肉直接幾下就給錘到完全麻痹,這讓尼祿懷疑他是不是趁機報覆自己動不動就四處亂跑來了,趕忙攔住他還要繼續往下敲的手:“我沒事。一會兒我要去馬丁子爵那兒。”

剛說完女神就楞住了,我怎麽說出來了?我為什麽會說出來?是剛才奇怪的溫情氣氛騙到我了嗎?

不等想明白,陸衡狠力一拍他的小腿,力道大得讓他立即一疼;隨即拍了兩下手站起來,轉身頭也不回地走掉了。

*

在趕到馬丁子爵的莊園前,尼祿邊趕路邊思索,好半天也沒弄明白陸衡這是什麽反應,居然沒有像之前那樣氣得跳起來罵他?但轉念一想他又覺得自己是不是哪裏出問題了,竟然會在意這種事,他要去哪裏用得著陸衡管嗎!根本不用!於是想通了這一點的女神順著原來的潛入路線開始偷偷摸摸地翻墻。

等他高度戒備潛進莊園,鬼鬼祟祟地溜進那個曾關著亞瑟和瑪利亞的倉庫,這才發現這兒不只是奴隸,甚至連守衛都沒有一個,只有匆匆離開來不及收拾的淩亂痕跡。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這裏已經成為一座無人的莊園。

尼祿不關心他們去了哪裏。他只想知道,掌握著他命運的瑪利亞,她到底在哪裏?

如果我一直這麽找不到她,她是不是又要撿回受傷的愛德華,還是遇見並救贖對死亡執著的亞瑟,或者是在這座名為斯卡布羅的小鎮,被那個在愛德華出現前的、我不知道有多麽害怕的他撿回去——

尼祿用力地捂住臉,許久才猛地一下站起來,露出發紅的眼睛。

雖……雖然想起他就覺得要做噩夢,但為了這一次有個好結局,我現在就去他那裏,不信蹲不到瑪利亞!

他正準備離開,忽地發現有個身高將近一米九、襯衫領口都掩不住肌肉精悍線條的人不知何時站在面前的不遠處。隨著視線快速上移,能看到熟悉的英俊眉眼,擺著一副永遠是不耐煩和不滿意的、讓人看著就覺得很不好惹的表情。

尼祿:“……”

“死心沒?”陸衡語氣不快。“都不知道你這麽執著來這個貴族家裏做什麽!這家都不是什麽好東西,得罪的人特別多!不然怎麽會給打兩下就覺得有人來報仇了?!一看就知道平常沒做什麽好事!偷偷關著那麽多人,好意思說什麽都是花錢買來的合法私有財產,他們絕對不懂王國法律!還是得讓我來……”

尼祿一怔,覺得自己隱隱約約地好像明白了什麽,半晌才在陸衡不滿的聲音裏問:“……你怎麽打的?”

“還能怎麽打?直接闖啊!”陸衡下意識地回答,沒兩秒鐘他似乎覺得哪裏不對,聲音戛然而止,旋即在下一秒怒吼:“你敢套我話!!!”

尼祿眼底溢出細微的笑意。

也許我這一次最大的收獲,就是認識了你。

*

在聽著陸衡罵罵咧咧回去的路上,日光逐漸變弱,只剩下黯淡的淺黃色光線。在經過一條人不剩多少的街道時,一條渾身都是傷口,甚至還糜爛到有蒼蠅嗡嗡跟隨的小黑狗喘著幾乎沒有的氣,拼盡全力踉踉蹌蹌地從前方拐角跑出,每分每秒都像是在燃燒著生命。

沒過幾秒,一道粗啞男聲緊跟其後響起:“一條要死的狗怎還那麽有勁到處亂跑?反正都是死,怎麽不能讓我這沒吃過幾次肉的解個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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