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游樂園

關燈
游樂園

市公園承載了很多A市人的回憶。

掉漆還沒來得及翻修的四根紅色圓柱頂起朱紅色仿古屋檐,池塘挖在離門很近的地方,夏天荷花擠滿了池塘,成團的暖風裹挾著荷香吹來,進入公園之前就能嗅出荷花的姿態。

顧川庭也聞到了。

聞到熱噴噴的香甜烤腸味。

他睜開眼,陳飛揚露出一口白牙,把手上的烤腸遞給他一根。

顧川庭接過來,嘴角的笑意像初次發現陳飛揚害怕狗的時候一樣,他裝作隨口一問,“其他人呢?怎麽還沒來?”

陳飛揚哦了一聲,尾音有點做作地翹起,他咬了一口腸,油脂從被烤得脆脆焦焦的腸衣下爆出來,把嘴巴裏的東西嚼完了才想起顧川庭提的問題似的,無辜攤手道,“我也不知道,可能他們睡過頭了不想來。”

顧川庭瞥了他一眼,陳飛揚視線游離不和他對視,他點開手機屏幕看時間,卻收到管向文、翁羽扇、高進接連在群裏表示哎呀今天天氣太熱了要不我就不去了的一致言論,一致到如果不是見到陳飛揚,顧川庭會以為他們被集體綁票的程度。

“沒關系的,大不了給他們帶個紀念品。”

顧川庭仔細思考了一下公園裏面能有什麽紀念品,心態也因此產生微妙的轉變,看到陳飛揚站在荷花池子邊上探頭就對他小聲喊,“這個可不能摘啊!”

默默接受周圍小朋友鄙視的目光,陳飛揚委屈地辯解,“阿川我在你心裏是這麽不靠譜的人嗎。”

靠譜的人給顧川庭牽來一只粉色的小豬氣球。

圓鼓鼓、粉嫩嫩、細白的繩子一頭綁在手腕上,一頭飄在空中。陳飛揚的理由是別的小孩有的阿川也得有。

顧川庭攥住他躍躍欲試還要去小攤上拿蝴蝶翅膀的手,買了個潛水艇造型的氣球回送他。

一只胖嘟嘟的粉色小豬和一只圓滾滾的亮黃色潛水艇親昵地倚在一起,引起路上小朋友艷羨非常。

公園裏的設施不算豐富,適合小朋友的平穩設施比較多,滋水槍的船型機器塞不下陳飛揚的長手長腿,顧川庭通紅著臉,一邊跟工作人員說不好意思一邊要拉著他走。

看到陳飛揚在海盜船頭被嚇得“花容失色”之後,顧川庭總算明白他為啥執著於小朋友們的項目了。

為了挽回在顧川庭心裏的高大形象,盡管可能根本沒有什麽形象,陳飛揚執意要在打槍攤子前展示一下。

一米多長的槍身撐在簡單搭起來的塑料桌子上,槍裏填的是黃豆粒大小的橙色子彈,三四米的距離之外豎著一面氣球墻,十塊錢一把子彈,打中十只氣球能領一只玩偶。

陳飛揚要了一把子彈,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做什麽事都這樣意氣風發,無論做得好不好都有一種氣勢很足、很有底氣的樣子,總之他動作嫻熟地填上彈,把槍柄往肩膀上一抗,試了試扳機,輕輕一扣,子彈輕巧地飛了出去,留下殘影的同時擊破了一只氣球。

原本歪在椅子上看報紙的老板默默把身體扶正了。

陳飛揚的聲音很輕,如果顧川庭沒有全神貫註的話就會被風吹走,他認真聽了一下。

陳飛揚在對他說:“阿川,可不可以站得近一點?”

再近一點,顧川庭的手臂就貼上了陳飛揚的手臂。夏風暖熏熏地吹過來,像拂過蘆葦蕩。

射擊時很重要的是瞄準,軍訓的時候教官說的是三點一線,也就是覘孔、準星和目標在一條水平線上。

“我.....想了很久,也可能是其實一直都有這種感覺了......”

扳機被來來往往很多人觸摸過,被打磨出很細膩的手感。

“一直很想問你,嗯,你是怎麽想的,就是那天......”

陳飛揚只有在顧川庭面前是羞赧而靦腆的,他的聲音溫柔而隱秘,像對他傾訴秘密。

他和他之間的秘密。

“那天我,嗯,親了你,你的嘴巴很甜......呃,我的意思是,那個......”

扣動扳機的時候,受到壓縮的彈簧被釋放,推桿撞擊橙黃子彈時發出一聲脆響。

“就是,其實吧我,我......我喜歡......”

“啪”一聲,子彈打歪了。

本來想用最後一發中彈給顧川庭贏玩具的陳飛揚:......

顧川庭故作無知,好奇地湊近他的臉,“你剛想說什麽來著?”陳飛揚垂著腦袋不答,他就繼續逗他,“好像是喜歡......喜歡什麽啊?”

陳飛揚沒意識到顧川庭在逗他,他在顧川庭面前腦袋一直單線程,他抿了抿嘴,“那個,要不我下次再跟你說?”

顧川庭憋著笑,“也行啊。”

白色的線繩分別搭在白皙和麥色的手腕上,顧川庭悄悄伸出手,他知道陳飛揚在偷偷看他,細白的指腹輕輕拂過陳飛揚的腕子,像是要去牽他。

在陳飛揚屏住呼吸時,那截指間掠過了他的皮膚,把連接氣球的線給牽住了。

“看我幹嘛?”捉弄他會上癮,顧川庭無辜地回以註視,“往前走啊,接下來去玩什麽?”

也許陳飛揚也覺得需要靜靜,被顧川庭帶著往游湖項目走,他們在湖邊數鴨子似地將船一只一只數過去,最後選了艘電動船,都不用腳踩,很養老很悠閑。

白色殼子天鵝造型的游船在湖面游蕩,所到之處拖出一條拍著浪的波。船上兩人座並排分布,不算寬敞的座位之間是掌方向的鐵皮大方向盤,向左向右轉動的時候要扭動很大的弧度,陳飛揚為了避開對面的船只,半站起來掌方向,向右轉方向盤的時候需要微微俯身,如果顧川庭不躲,他額頂的發絲就要擦過他的臉了。

額上一重,像羽毛掠過水面,暈出漣漪。

陳飛揚知道那不是羽毛,是一枚很輕的吻,他抿住唇,兩頰仍在笑,他微低著頭,並不知道看到他笑了的顧川庭,也在對著他笑。

池子裏不只有游人,還養了一圈魚,觀賞價值兼具貪吃的品格,是鯉魚,紅紅白白的將水面卷起細浪,他們劃到岸邊買了一包魚食,顧川庭一粒一粒地丟,陳飛揚一把一把地灑,過於慷慨的作風簡直像要在魚群裏造一個魚神,鯉魚群於是都向他圍過來,然而沒過多久魚群就發現天上不再掉食物,撲騰著圓滾的身體乞食也沒有回應,於是來得快散得更快。

陳飛揚拍了拍手,抖掉手心魚食的殘渣,顧川庭原本一粒一粒漫不經心地往遠處丟,突然看到了什麽,手上動作一頓。

陳飛揚悶悶地埋下頭,打算把剛才沒說完的話續上,又覺得剛才發揮得實在不好,得在心裏組織下語言。

目之所及,夏日的湖水泛著燦然的幽綠,湖光起伏間像浮光的緞錦。

語文課上投在大屏上的一句詩突然投在了湖面上。

“我是天空裏的一片雲,偶爾......”陳飛揚撓了撓頭,第一次這麽後悔沒沒好好記筆記,“偶爾怎麽來著?”

顧川庭將手裏剩餘的魚食一把丟了下去,鯉魚群爭食時發出小石子墜水的聲音,濺起了幾絲湖水,他不太確定地盯著岸上的某一處,總感覺那張臉有些眼熟,他掌過方向,讓船慢慢靠近岸邊,橋上他盯著的小孩子還在向一對情侶伸手討要著什麽。陳飛揚沒覺察出異樣,一心回憶那句詩的後半句。

“天鵝”破開水面,尾巴後面依然拖著一條拍著浪的波。

顧川庭在陳飛揚肩膀上輕輕一拍。

陳飛揚一哆嗦,擡起頭跟他同時開口——

“我是天空裏的一片雲,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覺不覺得那個小女孩有點眼熟?”

兩人對視一眼,一時都無法理解對方的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