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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拾捌·婆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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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拾捌·婆娑

神巫殿前有四百九十級石階,均以龜巖制成,起伏不平,每一階都像是連綿的山脈。

他回到石階正中,雙膝跪地,向上方朗聲道。

“青丘九尾狐族謝玉臺,跪求拜見婆娑巫女!”

沒有任何一絲回應,只有空明沈靜的塤樂,回蕩在整座島嶼上空。

但他若是如此輕易就放棄,也就不叫謝玉臺了。他抱起段冷的屍體,跪著爬上第一級臺階,膝骨正好壓過那些從他額角流下的鮮血。

“青丘九尾狐族謝玉臺,跪求拜見婆娑巫女!請巫女將心比心,降下垂憐!”

他比先前更加高聲而道。然而只有蕭索的長風,予以他微弱的回應。

他不甘放棄,沿著石臺一階一階跪行向上,巖石棱角鋒利,磨破了他的紗衣下擺,又進而磨爛了他膝骨上的皮肉。

那些紅紗上原本是沾染的鮮血,後來卻變成了源源不斷從內流出的血液,在巫殿前的石階上留下一道長而可怖的紅痕。

紅痕的尾端,是三階一叩,五階一拜的謝玉臺。從額頭流下的鮮血已經布滿他的整張面龐,遠處的神巫殿也在這樣的視野中被染紅,像是曼陀羅花開遍了天地。

“青丘九尾狐族謝玉臺,跪求……拜見婆娑巫女……請巫女,渡……我……苦難,予他生路……”

慢慢地,當溫熱的血流反湧上謝玉臺的喉管,這一句他便說得愈發吃力。但他唯恐巫女聽不到他的吶喊,不敢減弱聲音,故而此句斷斷續續,卻仍然嘶啞嘹亮。

塤聲一直未停,他知道能救段冷的人就在那裏,而他必須乞求到她的恩賜。

“請巫女……見我一面,聽我肺腑之言,斷腸之念……!!!”

謝玉臺艱難地爬上最後一級臺階,來到神巫殿巍峨雄屹的儀門前。他重重叩首在地,額頭上的鮮血與石臺碰撞,激起數寸血雨,像是西海上那些被風雲攪動的巨浪。

那塤聲停頓了一下,卻轉瞬恢覆了慣常的節奏和韻律。

無波無瀾,無起無伏,沒有任何變化,就像謝玉臺來時在舟船上聽到的那樣。

須臾後,一名金袍巫使自黑暗中顯形。

“巫女已經下了逐客令,請即刻離開。”她冷言道。

謝玉臺搖頭,語氣堅決。“不。我已經到了此處,不見到婆娑巫女,是斷不可能回去的。”

他想要站起來走過去,卻因精疲力竭摔在了地上,謝玉臺艱難地向前匍匐,來到巫使面前,試圖抓住她隨風飄揚的衣角,卻只抓到了一團虛無。

“請您行行好,幫我和巫女說一句,只要她肯救我的愛人,我什麽代價都願意付出!”

謝玉臺聲淚俱下,眸色哀慟。

“救這個救那個,天下苦難之人如此多,若要每一個都救,豈不是要累死我們巫女?”金袍巫使斜睨了一眼,沒好氣道,“再說了,她早已不是神仙,不救人了。”

那巫使的手在謝玉臺頭頂上方凝出一個咒訣,註入他的後頸。謝玉臺感覺有什麽東西鉆進了他的脖子,正在用力勒緊他的喉嚨。

“呃——!”

他屈從求生的本能放開了巫使,抓住了自己的脖子,試圖扯掉那無形的鎖鏈。

那名巫使揚起下巴,高傲道。

“限你一個時辰內離開。若不走,這道伽藍鎖就會讓你的妖軀灰飛煙滅,連骨頭渣都不剩下。”

“等等!”

巫使放下話,身形漸漸隱入神巫殿中的黑暗。謝玉臺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竟然從地面上一躍而起,順著巫使離開的方向就追了過去。

“你別走!帶我去見巫女,帶我去見——啊!”

他沖到距離殿門十丈處,便被一道無形的結界狠狠彈開。

但在與結界接觸的瞬間,他看到了一些不一樣的場景。

只見神巫殿前跪滿了祈求的妖族,有人長跪,有人拜叩,有人將塗伏靈契別在耳後痛哭流涕。而在他們身後,黑壓壓的人影鋪滿了四百九十級長階,從遠處望去,就像是密密麻麻的螻蟻。他們流動前進著,哀嚎與頌禱在塤聲中交錯,一切顯得荒誕而詭異。

——這才是真正的神巫殿。

而他一直所處的,不過是一個虛無的幻境。

謝玉臺被結界彈至半空,下墜之時他恍然明白,婆娑巫女其實從一開始就拒絕了自己。

有靈契者尚且難見她一面,而一個不被歡迎的來訪者,更是不可能得到巫女的垂憐。

他從四百九十級臺階上滾落,血汙覆面,狼狽不堪。睜眼時,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那個蒼老乞丐的身邊。

謝玉臺苦笑著,發出微弱嘶啞的聲音。

“你……也是一個幻象嗎?”

“我不是。”那名乞丐睜眼,渾濁的雙眸望向謝玉臺,“在你給予我饋贈之前,我是幻象。但在那之後,我便是我了。”

“那,你是誰?”

“他們說,沒有人明白婆娑巫女的執念。但我,就是她的執念。”他深深地嘆息了一聲,“只是我如今這副樣子,又有何顏面去見她……”

“罷了,不聊這些。”他從衣襟中掏出一個閃爍著微光的物件,朝謝玉臺招招手。“年輕人,你過來,我要贈你一樣東西。”

謝玉臺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走了過去。

“你不是想找回自己的愛人嗎?我感知得到,他還有最後一縷神識縈繞在他的金丹周圍。只是他的命泉已經枯竭了,它們出不來,但生者卻能進入化境中,與它們相會。”

他攤開掌心,那裏面儼然是一枚花鳥紋繡銀鈴。

“這是‘香引鈴’。鈴中有鉤鎖,搖晃時會散發出引魂香。這香氣能帶你的神識進入他的妖息化境,在那裏你們就可以重逢了。”

乞丐前傾身體,拉過謝玉臺的手掌,將銀鈴放在他的手中。

“但是切記,這鈴鐺只能使用三次。三次之後,他的妖息就會因不堪重負而離體,彼時,再多的引魂香也無用了。”

手中的銀鈴質感溫潤,謝玉臺囁喏著開口。

“老人家……您,為什麽要幫我?”

乞丐一笑,道。“我常年於婆娑幻境中游走,旁人見我這副樣子,不是打罵、驅趕,就是冷眼相待。你是為數不多給予我善念的人。而心存善念者,必得善報。”

“因果循環,善惡守恒。善業未盡,終成禍端。”乞丐朝著神巫殿的方向望了一眼,“婆娑巫女已經泯滅了良知。所以,她不曾降下的福祉,我替她來降。”

話音剛落,謝玉臺足下的土地便開始劇烈顫抖,龜殼上生出了一道道縫隙,無數的巖石碎屑掙紮著從地底升上天空。

“快走罷,這裏馬上就要崩塌了。”那乞丐催促道,“擺渡人正在岸邊侯你。”

“那您呢?”

乞丐蒼涼一笑,重新閉上眼睛。

“不必擔心我。我死於此,生於此,自然會與這裏一直同在。它既不朽,我亦不滅。”

地底巖石升起,傾盆暴雨落下,謝玉臺抱起段冷的屍身,向岸邊直沖。路過曼陀羅花海的時候,他看見那些艷麗的顏色已經枯萎,只剩下遍地枯葉。

他踏上熟悉的船頭。舟船如離弦箭一般離岸,身後的無妄島漸漸沈沒在深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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