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玖拾玖·香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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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拾玖·香引

雲嶺鎮,霞衣客棧。

謝玉臺已經盯了桌子上的繡銀鈴很久很久。

這裏是離西海最近的妖界城鎮,客棧二層,一間再普通不過的廂房。一張斷了腳的木桌,兩方圓凳,一扇關不嚴的窗子,臥榻窄小到甚至不能容納兩個人安寢。

段冷正神色安穩地躺在上面,下半身被厚厚的棉襦蓋住。方才謝玉臺出門取熱水時,客棧的小二來送茶水,見段冷面容蒼白毫無血色,硬是給他們搬來了店中最厚重的被褥。

謝玉臺沒有拒絕,若是被人知道這是具死去多時的身體,只怕他們當即就要卷鋪蓋走人。

一個時辰前送來的茶水已經涼透了,但清澈的茶湯仍能倒映出謝玉臺的愁容。

他還在看著那個鈴鐺。

傳聞西蜀有冉遺一族,善制音,以鈴為器。他們族中至寶便是一枚鏤花銀鈴,能將妖魂引入幻境中吞噬,化為持器者的心力與壽命。那銀鈴乃是正圓形狀,中空鏤花,浮雕微凸,所有的描述都與自己眼前這個鈴鐺無比相似。

他不得不警惕。

當日神巫殿下遇到的老者,連維持生命都要靠四處乞食,謝玉臺在那具凡軀上感受不到任何一絲仙氣或神息的流動。

他真的如自己所說,是為了彌補婆娑巫女未曾施舍的善業嗎?

還是打著行善的幌子,用此兇器捕食過往的妖魂,以修覆自己支離破碎的命脈呢?

謝玉臺收回了想要搖晃銀鈴的手,又將目光投向一旁的段冷。

毫無疑問,此次西行之路已經以失敗告終。謝玉臺本以為,與自己擁有相同執念的婆娑巫女會是自己最大的希望,可他卻連巫女的面都沒有見到。

他在岸邊挽留擺渡人,想請他載自己去其他島嶼。擺渡人卻說,自己從不殺人。

小舟消失之後,謝玉臺在岸邊抱著屍體蹲了很久,才踏上返程的路。

謝玉臺走到段冷的榻旁,拾起他的一只手,放入心口摩挲、捂熱,再讓它覆上自己的臉,就好像這一只溫熱的手還會主動輕撫自己的面龐。

或許,自己已經沒什麽好失去的了。

他早已一無所有。

謝玉臺沒有回頭,只憑直覺取過那枚銀鈴,轉動鉤鎖,搖晃了三下。

“叮鈴,鈴鈴鈴。”

銀鈴發出清脆的聲響,謝玉臺聞到了一抹混有柑橘、月季與鳶尾木的味道。

這香氣淡而不絕,從他的鼻腔湧入,瞬息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

隨後,謝玉臺看見面前的白墻變換出不同的色彩,榫卯結構的房梁開始坍塌,清亮的茶湯上卷起風暴,周遭的一切都在解構、融化……

直到最終,他倒在了段冷的胸膛上,墜入意識的深淵。

——————————

當謝玉臺的視野重現於光明時,他只看到了一片鋪天蓋地的綠色。而後,他的整個世界天旋地轉,後背似乎磕在了什麽堅硬的東西上,又順著它傾斜的角度滾落在地。

“啊啊啊啊!”

與地面親密接觸時,謝玉臺下意識護住了自己的右肩。那裏不久前才被西海上的碎石劃傷,再撞到怕是會痛死。

但想象中的陷阱、機關並不存在。迎接他的是一片柔軟的泥土,與其上散發著馨香的青草。

“咳,呸呸,呸!”

謝玉臺咳出嘴邊的碎土,揉著腰站起身,才看清面前一棵枝繁葉茂的楊樹,樹冠中間的草葉向內凹陷。

很明顯,自己剛才就是從那裏掉下來的。

而楊樹旁,一處屋檐上的青瓦有些許松動的痕跡。可憐的屋脊獸被撞歪了一個角,正對著不遠處的曬衣臺耀武揚威。

謝玉臺想起來了,這裏是沈香榭的後院。

但真正的沈香榭,早已被女君布下的機關毀壞得不成樣子。那日水葉以生命的代價護送他離開,沈香榭也在巨石與烈火的侵襲下化為一片斷壁殘垣。而眼前的這個沈香榭卻完好如初,小樓雅致、花木繁盛,並沒有經受那樣的苦難。

謝玉臺松開捂著右肩的手,那裏也沒有任何傷痕。微風吹起他的青絲,純黑墨發纏繞在指間,順滑而飄逸。

他回到了過去。

不,這裏並不是過去,而是段冷的妖息化境。他沒有親眼見到荒頹破敗的沈香榭,自然也就幻化不出那樣的場景。

段冷。

謝玉臺猛然想起了什麽,朝著暖閣的方向狂奔。

他跑得太急,甚至被別苑裏的花好月圓門絆了一個跟頭。他來不及管自己破皮流血的膝蓋,三兩步躍過盛放的西府海棠,直沖向那扇緊閉的朱門。

推開門,只見段冷穿著一身冷玉色衣袍,執筆坐在暖閣的檀木書案前,略微驚訝地擡頭看他。

“你回來了?今日怎麽這麽——”

段冷一句話沒說完,就被謝玉臺撞了個滿懷。那人用了自己全身的力氣抱住他,力氣大得仿佛能把他的骨頭都揉碎。

“段冷你在這裏!太好了你在這裏……那老頭果然沒騙我……”

謝玉臺語無倫次地說著段冷聽不懂的話,段冷將狼毫筆擱置在硯臺上,捧起他哭花了的臉。

“我不在這裏,還能去哪兒?好了,我在這裏呢。”

段冷輕聲哄著,可謝玉臺的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流,他越哭越用力,像是緊繃了太久的孩童終於找到可以發洩的懷抱。謝玉臺哭到幾近斷氣,淚水濡濕了段冷的袖口和衣擺,在瑩白純粹的冷玉色上繪出一道道暗痕。

“到底怎麽了……你為何哭得這麽傷心?是在采田司受了欺負嗎?”

哄了許久還不見成效,段冷終於察覺出不對勁,他舒展的眉頭緊蹙起來,神情也變得有些嚴肅。

而提到采田司,謝玉臺才忽然想起一個重要的問題。

他穿越回了哪一天?

他接過段冷早已準備好的絲帕,抹了一把鼻涕。“才不是,誰敢欺負小爺。”

“我只是……只是太久沒有見到你了。”

哭過這麽一場,又有久別重逢的愛人在眼前,謝玉臺忽然感覺心頭舒暢了幾分。他在段冷的懷抱中漸漸平靜下來,聽著他沈穩有力的心跳。

“阿冷,今日……是哪一日?”

“怎麽,在采田司當值當糊塗了麽?”段冷笑道,寬掌從謝玉臺的發頂直撫到尾根,“嘖,你這麽一問,我也有點記不清了。我找找日歷。”

謝玉臺感覺到那只撫慰自己的手離開了。段冷傾過身體,在書案前摸索,半晌傳來一陣紙頁翻動的聲音。

“這日歷是假的?怎麽什麽都沒有?”

段冷不可置信地道。謝玉臺直起脊梁,拿過那一本被段冷翻得嘩啦作響的日歷,只見青竹色封面上用描金筆規規矩矩寫著“青丘萬年歷”幾個字,翻開之後,所有的紙頁卻都空空蕩蕩。

謝玉臺哭笑不得。算了,這畢竟是妖息化境,不能要求太多。

他不動聲色地將手伸向自己的腰際,摸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

——是段冷贈他的骨笛。

那麽,他現在所處的時間,應該是段冷相贈骨笛之後,上元佳節之前。那時雖然段冷時有“作死”,但正是二人兩情相悅,你儂我儂的時刻。

感謝足夠靈性的香引鈴,將他帶回了這段無比珍貴的往昔。讓故事裏的二人,回到“最好的他們”。

謝玉臺想明白這一切,故作平靜地對段冷說道。

“無事,應該是水葉或鏡花沒有註意,在黑心商販那裏買到了贗品。回頭再叫她們買一個就是了。”

段冷卻有些迷茫,“水葉……?鏡花?她們是誰?”

這回換作謝玉臺驚訝了。他環顧了暖閣一周,發現窗欞邊沒有那盆水葉每日澆灌的君子蘭,鏡花在博古架上留下的刺繡針線也不見蹤影。但自己的狐裘、慣用的青玉酒盞,還有常穿的幾套赤色錦衣,卻全都在視野所及之處。

原來,段冷記下了所有與他相關的東西,卻遺忘了除此之外的一切。

謝玉臺的鼻腔一陣酸澀湧動,差點沒忍住又熱淚盈眶。

他將臉埋在段冷的肩膀,蹭著他衣襟上的幽蘭香,呢喃道,“沒關系,她們不重要。”

“只要你在這裏,我別無所求。”

謝玉臺放任自己沈淪下去,想將這久違的溫存一刻無限延長。他順著段冷的頸線,想要攀上那雙如刀鋒利的薄唇。

段冷亦低下頭,接納他的熱烈。

而這時,暖閣中的紅木地板忽然劇烈搖晃起來。博古架上的青瓷瓶、彩釉一一砸落在地,迸裂成無數碎片。

“是地動?”段冷率先擡起頭,將謝玉臺護在胸膛間。“別怕,待在我懷裏。”

謝玉臺在段冷的衣襟前咬住下唇。他明白,妖息化境中絕不會存在什麽地動,有的,只是化境的崩塌。

這一切,太短暫了。

段冷嘗試了幾次撐開防禦屏障,但都沒有成功。劇烈的搖晃中,雀替、角梁接連從屋頂砸下,梨木房梁也生出了巨大的裂紋,懸在二人頭頂搖搖欲墜。

“房梁要塌了!玉臺,我們快躲到桌子底下!”

段冷見狀,大聲催促道。但謝玉臺卻緊抱著他不撒手,在天崩地裂中維持這一個與他依偎的姿勢,神色平靜而篤定。

“不,就這樣。我想多抱你一會兒。”

“……好。既然你不怕,我亦不懼。”

段冷比謝玉臺更加用力地回抱住他,身體前傾,努力讓自己的脊背成為一道堅不可摧的防線。

二人就這樣在晃動的光影中安靜地相擁。經受不住震顫的房梁斷成數段砸落,緊接著是碎裂的屋檐、青瓦和吻獸。

一道道刺目的天光照射進暖閣,似乎在強迫謝玉臺醒過來。

“阿冷,我要走了。”

謝玉臺能感受得到,這一方化境已經撐到了極限。他的身軀正在逐漸變得透明,衣服從袖口開始化作瑩塵,目光無限溫柔又無限哀傷。

“我還會來見你的。等我,阿冷。”

“什麽?你要去哪裏——”

化境沒有給他回答這個問題的機會。謝玉臺被強大的引力拽入了一片虛無,在身體被旋轉、被擠壓之後,他又回到了霞衣客棧中那間小而簡陋的廂房。

一個滿身酒氣的醉漢正在他面前,抓著香引鈴,似乎想把它吃下。

“葡萄!銀色的葡萄!啊哈哈哈哈!”

他大笑著,既瘋魔又癲狂。

謝玉臺還沒有完全清醒,就被這一幕嚇得魂飛魄散。他沖過去奪那枚繡銀鈴,醉漢卻往左邊一閃,讓謝玉臺撲了個空。

“把它還給我!!”

那醉漢身量超過兩米,高舉手臂時任謝玉臺跳起來也夠不到,偏偏他又力大無窮,一推就把謝玉臺推開老遠。

眼見那醉漢就要將香引鈴吞下,廂房的門被人撞開,一枚弩箭射入了醉漢的脖頸。

“呃啊!誰敢偷襲你老子我……”

醉漢咆哮著倒下,倒地的瞬間激起一層塵浪。手持弩箭的小二拍著心口,似乎也受了不小的驚嚇。

“都怪前幾天來的那井夫,把這麻箭藏在井底,讓我一頓好找!”小二喘著粗氣,憤憤而言,“但還好趕上了,沒讓他捅出什麽婁子。”

謝玉臺暗道,他捅出的簍子已經夠大了,中斷了他與段冷的一場美夢。

那是他走了三千裏路、跪了四百九十級臺階才求來的黃粱一夢。

“給客官您賠個不是。”小二走過來,一邊向謝玉臺俯身道歉,一邊將昏睡的醉漢拖出房門,“我回頭給掌櫃的說一聲,今日房費就給您免了,再送您一頓早膳。”

小二離開,那一扇搖搖欲墜的木門也被關上。

那人走後,謝玉臺看著滿地狼藉,深深的嘆了口氣。也怪自己在進入妖息化境前並沒有插好門閂,才讓醉漢不慎闖入。

謹記教訓,下次一定要記得關門。

謝玉臺簡單收拾了一下醉漢搞出的亂況,坐回段冷的榻邊,撫摸著他高挺的眉骨、薄唇的弧度,以及五官中所有俊朗的線條。

段冷還在這裏。

神巫殿前的那名老者不曾欺騙自己,或許,他真的曾經是個神仙。

那麽依他之言,自己與段冷相會的機會,就只剩下兩次了。

兩次之後,圍繞著段冷金丹的最後一息就會離開體內,謝玉臺就算將神識徹底化為異香,也無法在蒼茫的三界六道間找到段冷。

他看著桌上那個靜靜躺著的繡銀鈴,很久都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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