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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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騷包男人已經把蘇徹拋到了腦後,邁開長腿就往院外走,一把折扇“啪”地打開,面容半掩。

他稍稍低頭看著矮了一個腦袋的小姑娘被他堵在門口處,清了清嗓子聲音柔和,提醒道:“此處是寺卿大人內院,不可隨意靠近的——或者有什麽事,在下可替你轉達。”

小姑娘迷茫的擡起頭,怯怯眨著水汪汪的眸子,五官潤澤韻秀,手上端著一盤奶香漸濃的驢打滾。

男人淺笑如沐春風:“在下定遠侯府謝世安,敢問姑娘是——?”

小姑娘藏起邀功似的小表情,擡頭望著他,極認真地回話:“小女傅茗,家在……在江南,是來給蘇大人送點心的,請問謝公子,蘇大人在裏面嗎?”

她提到江南時,神色忽然黯淡,連同語氣也低落了幾分。

父親和母親流放荒寒之地,兄長連降三品貶謫北上,江南……江南已經沒有她的親人了。

謝世安看著她低頭落寞模樣,原本的狎昵念頭一瞬間煙消雲散,還不由生出幾分真心實意的疼惜。

“巧了,他剛在——”

他眼神流連在傅茗的糕點上,心說,蘇徹平日不近女色,還以為是打算一輩子為朝廷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原來是因為女色不夠合他心意,這兒還藏著更好的。

……

蘇徹尚未厘清無頭屍案個中原委,密密麻麻的文字他盯著看了好久,眼睛酸澀地甩了甩頭。

忽然間,他聞著豆香味擡頭,看見了傅茗跟在謝世安身後進來,小心翼翼打量他的內院,手裏端了小小一盤淺棕糕點。

他微微蹙起眉,悶著聲音問:“天色已晚,來做什麽?”他不是不準她出府的嗎,她手裏粽粽粉粉的糕點是哪兒來的?

傅茗一見他,眼神仿佛亮了一瞬,怯怯行禮說明原委:“傅茗見表兄午後還未用膳,就擅自做了夜宵,想讓表兄嘗嘗。”

他能看出傅茗膽怯的眼神在害怕他拒絕。

上朝回來後一直在大理寺同少卿、寺正幾個人梳理案件詳情,午後又和謝世安親自走了一趟兇案現場,確實忙的都沒記住用膳。

看著傅茗白白嫩嫩手心裏捧著的糕點,一時間,嘲諷回絕的話卡在喉嚨裏,他猶豫了。

傅茗稍稍擡頭瞧了一眼蘇徹,揣摩著他的態度不算抗拒,才繼續補充道:“表兄公務繁忙容易頭暈,傅茗在糕點中摻了紅豆紅棗補血。”

如同奶萌小貓搖著尾巴邀功,滿眼期待等著他的認可。

蘇徹沈著聲,語氣裏聽不出滿不滿意,淡淡道:“先放在這吧……我不嗜甜,以後少做。”

換做旁的姑娘,聽了他這話怕是已經委屈地跑了。

可傅茗卻像得了什麽獎賞肯定,點了點頭,眼裏壓不住歡喜,將驢打滾端放到他案桌邊上,沒有多餘的話,轉身興高采烈離開。

謝世安狐疑地望著傅茗遠去背影。

朝蘇徹追問:“表妹?你還有表妹,親表妹?”

“……她母親早年就遠嫁去了江南郡,算不上多親。”他掩去了私奔的事,垂下眼眸翻了一頁案卷,企圖從上面找出任何蛛絲馬跡。

然而謝世安魂夠快掛在傅茗身上了,更為好奇地湊近他,深究起來。

他道:“你小子不厚道啊~平時裝得冷臉君子,居然揣著如此絕色的小美人一聲不吭——”

倘若小美人肯出去轉悠兩圈,就能把皇都那些個有頭有臉的公子們迷得七葷八素、找不著北。

倘若他再有幸些,說不定還能向小美人討一杯茶喝……

蘇徹頓住手,擡頭盯著他冷笑一聲,語氣涼颼颼地:“傅茗你不知道,那《討大理寺蘇徹檄文》耳熟嗎?”

通篇三千字,文藻斐然,一個細瘦精明、假公濟私的賊臣形象躍然紙上,可謂是字字肺腑,句句征討,字裏行間都是憤懣怒斥,恨不得下一刻就斬下賊子頭顱。

雖一筆軟墨,卻勝過百萬雄兵。一時間風靡全國,當適時,從南至北、朝野上下誰都能朗朗上口其中字句。

他蘇徹才剛坐上大理寺卿的位置,就已經“名揚天下”了。

謝世安恍然大悟,“哦——原來就是她呀——”

然而,他作為蘇徹自幼相識相知的發小,似乎並沒有為此而改觀,相反更加有了興致。

“果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如此老辣又書生氣的文章居然是出自天下第一等美人之手,你蘇徹身邊可都是些翡翠漢白玉寶貝……不過,咱們表妹為何來皇都啊?”

蘇徹原以為謝世安至少會收收他那騷包的心,沒想到他還喘上了,無語地看著他:“她都把我寫成千古罪人了,你還有功夫在這裏開玩笑?”

而且,她來不來皇都跟你有關系嗎?

翡翠漢白玉?

謝世安若無其事聽他說話,捏起一塊軟糯糯的驢打滾放入口中,黏軟絲滑,還帶著桂花香的甜味,能品嘗出傅茗特制的作料味道。

“有表妹可真好啊~這都餓了一天了,也沒見我妹妹給我送吃食——”謝世安酸了一句,一雙眼往旁邊蘇徹案桌上晃。

他見蘇徹看案卷看的認真,一點不想搭理他,幹脆用手肘捅了蘇徹幾下,示意他吃一塊。

“你再餓下去,那證人也不會覆活~還不如明天再走一趟戶籍部,查查最近的失蹤人口——來,吃一塊,可甜了,一點兒不膩味!”他非要給蘇徹塞一塊點心。

蘇徹一手擋開他,一手往後翻了一頁案卷,對傅茗的手作糕點絲毫不感興趣。

皺起眉,略帶嫌棄地:“我不吃甜的,更別提是傅茗做的。”

先是他姑姑、傅茗母親私奔,再是《討大理寺蘇徹檄文》,接著是甜口的驢打滾。

……傅茗都可以算精準踩點了。

謝世安推搡了兩下,見蘇徹確實沒這心思,撇了撇嘴,討了個沒趣,“有這麽好的表妹不揣著當寶貝,改天被別人騙走了,有你哭的時候……你不吃我吃!”

他一收扇子,又往嘴裏塞了兩塊,皮實得很。

旁邊的蘇徹忽然將目光停留在卷宗上屍體發現人那一行,上面寫著的名字特別眼熟,又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他骨節分明的手指白皙幹凈,有節奏地敲打在案幾上,沈默良久,腦海中思緒萬千。

驀地,他問謝世安:“案發現場是在鬧市,想要運這麽大的屍體進來動作必然不小,可街道上常年占據羊肉攤位的小販卻說,從清晨起到開市,他沒有見到任何可疑的人。”

“對啊——所以我們懷疑是常年開店的戶主,於是就把整個方市查了個底朝天,仔細到黑市都貿然查遍了。”謝世安一口氣說完,最後雙手一攤聳了聳肩,很是無辜,“可就是什麽都沒發現,連唯一能削斷屍體頭顱的生鮮豬肉鋪,都因為店家手傷嚴重宰不動了。”

一刀削斷頭顱並非想象的那麽容易,怎麽削、削哪裏、削斷了血怎麽處理,這都是學問,哪裏是一般人家能夠做到的……?

突然間,他停住了嘴,一臉發現了什麽似的看向蘇徹。

“還有一種人運那麽大的東西,也不會有人懷疑。”他說。

蘇徹點點頭,“公門官家,所謂的燈下黑。”

能把官府書文篡改的如此漂亮,還知道各個環節最應該賣通的人,他們早該查查自己人的。

公門之下賊喊捉賊,又到底是誰在給無頭屍案提供便利?

就憑現有的證據,他們能預想到,這無頭屍案就像一場龐大陰謀的開端。

謝世安閉上嘴了,收起平時騷包的神情,扇子搖擺之間,眼眸瞥向桌上的另一份大理寺任職名錄,上面記載了所有大理寺供職的人員,從住址到親友的記錄詳實完善。

他說道:“如果真是六部三司有鬼,恐怕我還得回去請示我爹。”他老爹定遠侯真知灼見,從第二具無頭屍出現後,就把他硬塞到了蘇徹身邊辦差。

定遠侯府在朝中勢力龐雜,光嫡系一脈就有五位二品重臣,三十餘人太廟供奉,深入皇都百年巋然不動。門下能人異士多如牛毛,甚至不需要謝世安自己回去稟報,他老爹定遠侯已經知道個中蹊蹺。

蘇徹默許了。

只是在他走前又提醒了一句:“目前還是推測,定遠侯府內未必沒有耳目,萬事小心為上。”

謝世安點頭應下,舒了一口氣後,搖著他那把金絲山水折扇,大搖大擺走出去,心情甚好地突然又回頭,騷包了一句:“表妹若尚未婚配,我可就近水樓臺了?”

蘇徹懶得搭理他。

夜裏漸深,大理寺內已經點上燭火,巡防府兵換防完,趕著休息的伸著懶腰利索走人。

蘇徹一人一筆,映照著燭火低頭蹙眉沈思,久久沒有言語,寂寥長夜只能聽見他“沙沙”的翻書聲。

……

夜過後半,他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偏頭看見那盤糕點,夜間寒涼點心早就涼透,可不知不覺地他腦海中浮現出傅茗滿心歡喜的模樣。

任憑他如何冷臉,這小姑娘都不嫌丟人地往上湊……

謝世安當真是自來熟,才見了一面,吃了幾口點心,就“表妹表妹”地喊上了。

……天天呆在後宅中的官家小姐胸懷筆墨,本就是想往高了走的,這下等廚房的事做起來哪會像樣……

……姑娘家做的糕點,肯定放了不少糖。

然他也確實一整天都沒有吃過一口東西了。

……

他擡頭看了看四下無人,深深沈了一口氣。

伸長了手臂往精致的小盤子裏猶豫了一瞬,迅速捏了一塊放進嘴裏。

涼了之後的口感依舊很柔軟,往裏面咬一口,舌齒尖能感受到流動的溫熱,絲滑一點不粘膩……

他平靜地往後翻閱供職名錄,偶爾目光停下來,提起筆勾勾畫畫。

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

太甜太膩,吃了犯齁……嗯……下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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