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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心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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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心事(1)

同善橋街名不副實,因為這一帶沒有任何一座橋,只有一條長得看不見盡頭的石階。拾級而上,兩側全是藍色鐵皮拼湊的破舊房子。

這是竹城出了名的貧民區,裏面住著的都是社會最底層的人們。

石階一路往上,在頂端,那裏坐落著一間低矮的破屋子。

屋子外墻是藍色的鐵皮,鐵皮之中的鐵門上面布滿了鐵銹,唯有鑰匙孔那一塊的光潔,還能看出一點生活的氣息。

時值初夏,清晨一早,整座城市便被熱氣籠罩成了一個大蒸籠。

不明方向的風竄進了屋子,窗簾飄動時拂過窗子邊沒合上的書,書頁翻動的聲音驚醒了鐵架床上的少年。

他伸手搭在眼皮上,楞了一會兒,然後翻了個身,盯著眼前那個瘦削的肩膀出了神。

他覺得自己有些不對勁,有些熱,有一種羞恥感爬滿了他全身。

為了掩蓋這種莫名的感覺,他扯過傳單蓋住那不聽話的悸動,繼續盯著那肩膀,盯得越久,越是覺得不對頭。

他快速掐斷那沒來由的亂七八糟的念頭,伸手推了那肩膀一下,喊了聲:“喬以安,起床了。”

被輕輕推了肩膀的少年閉著眼悶悶地回了句:“再睡五分鐘……”

“別睡了!六點半了!”

“啊?!”少年猛地坐了起來,慌亂地轉頭看向房間裏面的那個掛鐘,在看見時針快要越過六點的時候,他轉回頭看著那個側身躺著一動不動的人沒好氣地說:“沈思朗,你想死啊!你知不知道昨晚我幾點睡的?”

沈思朗艱難地爬了起來。他的腿太長了,而這個鐵架床太短。

他每天晚上睡覺腳都是支在外面的,每天早上都要艱難地從那個鐵架欄桿裏面挪出來。

“這破床,早晚我要把那欄桿給卸了!”他把腳收了回來,支在床上,一臉的嫌棄。

“你怎麽不把你腿鋸了!”

“以安啊,你一大早就懟人,哥哥我這一天的好心情都沒了,讓不讓人活了?!”

沈思朗用手戳了兩下喬以安的腦袋,又揉了兩下,將他那睡成雞窩的頭發揉成了一個更大的雞窩。

喬以安沒有理會他,他揉了揉惺忪的眼,露出一臉的疲態。

沈思朗看著他,很是心疼。

“你昨晚怎麽回來得那麽晚?你打工那家店不是下班挺早的嗎?”

“完了又去西門超市買了點兒打折的東西。”喬以安耷拉著眼皮,有氣無力地說著。

沈思朗瞬間明白了過來,神色黯淡了下去。

他們如今的處境,很是艱難。

三年前喬以安的母親自殺後,他們的生活就陷入了極度的貧困之中。

他們不太懂政策那些東西,所以當地的一些福利沒有落到他們身上,因此喬以安母親死後,他們必須為自己能夠在這座城市裏面生存下去而努力。

這家破屋子是每月花三百塊錢租的。

以前喬以安的母親在一家酒店做服務員,勉強能夠支撐他們的生活,但僅僅是生活。

他們的學雜費以及其他開銷,需要他們自己去獲取,所以他們很小就開始在各種地方打工。

只是在很小的時候,很多老板都不會冒險考慮他們。那個時候,他們只能去撿破爛。

撿破爛沒什麽不好,都是靠雙手謀生罷了。只要能放下那對他們而言一文不值的面子,彎得下被人視若珍寶代表著尊嚴的腰,有一雙在堆積成山的垃圾中辨別值錢廢品的慧眼,那就完全不成問題。

至少,運氣好的時候,一個晚上的收獲能讓他們買兩斤米面,不至於餓著肚子去學校。

上高中後,學校雖然減免了他們的學費,但生活方面,他們沒有任何依靠。

他們都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親戚可以去投靠,就算有,他們也不想去麻煩別人。

寄人籬下的滋味兒,應該也不好受。

他們更不想去福利機構,因為他們覺得自己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不適合去跟那些幾歲的孩子一起生活。更主要的是,他們害怕去了福利院會被領養走,那他們就會因此分開。

印象裏,他們從很小的時候就在一起生活了。

當初喬以安的母親將沈思朗帶回來時,喬以安好像只有五歲。

他母親告訴他,沈思朗是他舅舅撿來的孩子。

舅舅死後,留下了孤苦無依的沈思朗,喬以安的母親就把他接了來和他們一起生活。

但實際上,喬以安的舅舅也不是親舅舅,他是喬以安爺爺朋友的兒子,只是他父母早亡,寄養在喬以安爺爺家罷了。

他們和他沒有任何血緣關系,喬以安的母親完全可以不管的,但她就是這樣一個善良的女人。

時間過去太久了,他們都已經記不得當初的具體情況。只知道,他們雖然沒有任何血緣上的牽絆,但現在他們相依為命,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喬以安下了床,穿著拖鞋進了衛生間,不一會兒,廚房裏面傳來了打燃煤氣竈的聲音,緊接著是水聲、米在水中攪動的聲音……沈思朗平躺了回去,他聽著這些聲音,面色憂慮。

喬以安很小就自己做飯,他母親以前工作時間太長,根本沒有時間來管他們。

沈思朗不會做飯,他做出來的能入口,就是太難吃。

他盯著屋頂那個吊燈,陷入了久久的失神。

這屋子雖然破舊,雖然下雨天會漏水,大夏天熱死人,但這裏有喬以安,他就覺得這裏是個避風港。

無論命運多麽不公平,給了他們這樣的困窘,他都覺得,喬以安在,就一定會有光照進來。

這束光在他兒時剛來到這個家的時候,不帶一絲遲疑地接納了他,甚至,給了他無盡的溫暖。

他在初見那一刻,就一點沒有因為一個陌生人的突然闖入而目露兇光,他溫柔地拉過他的手,咧嘴笑著對他說:“媽媽說,你是哥哥!哥哥,是會保護弟弟的人。”

五歲的喬以安,就這樣把他牽進了這個破爛的屋子。

一個,被他當做家的地方。

這個家,比起收養他的父親來講有溫度多了。

那個男人嗜酒如命,按他自己的說法,他撿到沈思朗不過也是為了自己老了死了後有個人收屍,他對沈思朗沒那麽在乎,所以每天有一頓沒一頓地養著,沈思朗常常餓肚子。

所以沈思朗對那個人並沒有什麽感情可言。

唯一覺得幸運的是,他有了一個戶口,不至於成為一個黑戶。

沈思朗因為喬以安那句話,在此後很長一段時間裏面都努力扮演著一個哥哥的角色。

實際上,他也不過只比喬以安大一個年頭,但因為那句話,他覺得自己無論怎樣,都要好好保護喬以安。

小時候,他會無時無刻沖在喬以安的前面。

撿破爛時,他總是背得比喬以安多,看見別的拾荒小孩搶喬以安東西時,他會不管不顧沖上去與對方扭打成一團,有些大人拿喬以安開玩笑時,他會擋在喬以安面前,沖著他們瘋狂亂嘯,就像瘋掉的兇犬一樣……別人罵他是臭水溝的野狗,被人撿了回去也不過還是陰溝裏的看家犬。

那個時候,小小的喬以安卻沖在他前面,沖著那些人吼著:“他才不是!他是我哥哥!”

哥哥——是沈思朗最珍視的身份和角色。

他覺得有了這個身份,他才算有了家,有了親人,有了一個無論跑多遠,都可以回去的地方。

沈思朗從不理會那些取笑,但他容不得別人罵喬以安是沒有父親的野種。

喬以安不是野種,因為喬以安是有父親的。

只是他母親從不會告訴他那個人是誰,她似乎有什麽難言之隱,喬以安父親這個話題,是他們家的禁忌。

在長久的歲月裏,沈思朗把自己淬煉成了喬以安的守護神,而喬以安的細致溫柔,讓沈思朗覺得,日子雖苦,光芒常在。

喬以安,就是他的光。

而現在,他的光正在廚房裏面熬著粥,準備著早餐,他必須得去打個下手,免得一會兒又在吃飯的時候被埋怨。

沈思朗動了動肩膀,讓昨晚上搬過重物後的酸痛稍微緩解了一下,然後下了床,彎腰進了那個已經裝不下他的低矮廚房。

“今早上就喝粥啊?”沈思朗擠在喬以安的身邊,他個子太高了,只能垂著腦袋看著鍋裏沸騰的水問著。

喬以安用勺子在鍋裏攪動了兩下,把勺子擱在一旁後,嫌棄地往旁邊挪了挪,“大哥,這地兒就這麽小,不嫌擠啊?你長這麽高,咋就不能長長腦子,趕緊出去!別礙事好嗎?”

“喬以安,你又拐著彎兒罵我了吧!”沈思朗貓著腰,“我怎麽就沒腦子了?我好歹也是全校前一百名。”

“呵!”喬以安不屑,“也就考過一次!我看你能說一輩子。再說了,你們學校……”他不忍心繼續說下去。

“餵!喬以安,不帶這樣打擊人的吧!我可是你哥!兄友弟恭懂不懂!”

沈思朗拿成績在喬以安面前炫耀是站不住腳的,因為喬以安每年都是年級第一,從未出過意外。

他從小就是個實打實的好成績,這讓沈思朗自愧不如。

“趕緊洗漱去好嗎?”喬以安舉著勺子在沈思朗的眼前晃了晃,這意思已經很是明確——他要是再不走,迎接他的可就不是喬以安嘴上懟人功夫了,而是手上那柄勺子。

沈思朗識趣地彎著腰出了廚房,進了旁邊的衛生間。

衛生間和廚房一樣低矮,每天沈思朗洗漱的時候都是蹲著的。

他前兩年還能站著,但這兩年竄得太快,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每天粗茶淡飯還能長這麽高,活生生比喬以安高出半個頭。

喬以安雖然不矮,但卻很瘦。而他不僅高,還很健碩。

這兩年有時候去工地幹活兒,更是練出了一些硬實的肌肉線條出來。

很多時候,他都在擔心外面那個鐵架床還能不能承受他們二人的重量,他琢磨著的趕緊想辦法幹點兒其他活兒,把那鐵架床給換了。

得換成兩架床才行,他覺得不能再和喬以安睡在一張床上了。

他今早的異樣讓他羞愧難當,他保不準哪天就被喬以安發現了。

沈思朗有些懊惱地抓了抓頭發,他吐幹凈嘴裏的牙膏泡沫後,用水漱了漱口,然後打開水龍頭,捧了兩捧水胡亂洗了把臉後便出去了。

喬以安已經煮好了粥,用小碗盛好擺在了屋裏那張矮桌上,上面還有幾個大白饅頭,一碟榨菜。

這是他們簡單的早飯。

沈思朗看著圍著圍裙的喬以安在桌子旁邊忙碌著,恍惚覺得他像個“小媳婦”一樣,嘴角不由地勾出一抹沒來由的笑意。

那笑蕩在窗子外面投射進來的日出中,顯出了少年獨有的朝氣。

而喬以安則渾身浸在那朝光之中,雖然沒有任何表情,但卻牢牢鉤住了沈思朗的眼睛。

他們都還不過是十七八歲的少年,正是青春最美好的時候。

他們吃飯的時候靜默無聲,沈思朗突然想到了什麽,開口打破了沈悶的氣氛。

“你十八歲生日快到了吧?”

喬以安緩慢地咀嚼著饅頭,不以為意回道:“還有兩月,早著呢!”

沈思朗若有所思,喃喃低語著:“沒多少時間了……得趕緊些了……”

“你說什麽?”

沈思朗擡手揉了揉喬以安的頭發,“沒什麽!趕緊吃!哥哥一會兒送你去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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