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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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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4章

六月精陽。

炎炎烈日之下,一隊人馬正由北向南而來。

為首的領隊騎著一匹純黑色的黑騮,身著鎧甲外套一件短身秀衫,腳踏一雙金紋皂靴,年約四旬,身長七尺,目似星子,眉如臥蠶,天倉飽滿,氣質軒昂。

馬後跟著一群公服打扮、牽驢持刀的漢子。兩輪驢車上拉著堆得高高的、鼓鼓囊囊的麻布袋,更多的卻是一個個碼的整齊的木箱,車輪壓在土路上揚起陣陣塵煙,留下數道深深的痕跡。

這一對車馬人數眾多,遠遠望去約有兩三百人之眾。距離他們隊尾十幾丈遠處,同樣有一隊人,他們緊跟著那隊的身後。

領隊的穿著一身直裰短打,領著七、八個差役公人模樣的人裹挾著中間十幾個帶枷的男女老幼。這是一隊押送流放犯人的隊伍。

大暑天在外行走,哪怕走的是多樹多陰的道也是折磨。然前面的隊伍不停,他們也不敢落單。如今世道不平,多是山賊土匪,他們不過幾人的隊伍,又是押送犯人,稍有差池不知不覺便失了性命。

公人們又熱又躁,拿著手扇上幾下,帶來的也滾燙的熱風。他們不敢要求前面的隊伍暫停休息,只得將氣撒在押送的這十幾個犯人身上。

“拖拖拉拉,耽誤我們行程。怎麽,還當自己是大老爺,等著我們擡轎來請嗎?”一位公人突然揚鞭。

飛鞭甩過,抽在一位中年男人身上,那人面色發黃,雙唇絳紫,一路行來,又渴又餓本就虛弱,被這麽一抽,踉蹌幾步栽倒在地。

“爹。”“爹。”“大哥。”“老爺。”數聲呼喚,眾人都撲了上去,要扶起男人。

公人見他們不止不走還湊上去攙扶那中年男人無視自家,更加氣憤,揚起手又是幾鞭抽下。

眼見鞭子就要落在正前方的少女身上,身旁一個的青年男子大步跨過去遮攔,生受了那幾鞭。

“唔!”青年男子咬牙發出一聲悶哼。

“哥,哥你怎麽樣?”少女這才反應過來兄長為她擋了鞭子。因少女是半蹲的緣故,若這幾鞭下來,必然是要落在她臉上的。

見青年青灰的長衫透出幾條血痕來,少女的雙眸瞬間湧出淚珠來。

“我沒事,你到姑姑身邊去。”青年面皮抽動幾下,平靜地道。

隨即他蹲下身,查看被忠仆扶起的父親情況,轉身恭敬地朝著公人行禮道。“各位差爺一路辛苦,此地還算陰涼,不防待毒日稍下再出發,差爺們也好歇歇腳。這是一條直路,等陰涼下來再追上去也不會錯路。小子家父體虛,實在難行,可否賜些水給家父。”

“你這小子倒是會打如意算盤,讓我們休息是假,讓你父親休息是真吧。看你還算孝順,我這倒是有些許溺便,你要是不要啊,哈哈哈。”周圍的公人聽了都笑出聲來。

青年沒有再說話,安靜地回到中年男人身邊。經這一鬧騰,這些差役暫時也不想動彈了,躲在樹蔭下乘涼飲水,那些帶枷的男女老幼也趁機靠在陰涼處躲日頭。

休息間,之前被鞭子抽中的中年男人逐漸面皮泛朱,牙關緊咬,似是中暍之兆。果不其然,他兩眼一翻倒地抽搐,神智不知。

眾人不知所措,被青年、少女稱為姑姑的女人讓圍上來的人趕緊散開,並對侄子道。“思歸,快去弄些水來要緊,你爹等不得了。”

不用姑姑多加囑咐,這位姓呂名喚思歸的青年再次來到差役身邊,懇請他們均出些水來救父親,態度比之前更為卑微。

“去去去,哪有那麽多水,別煩我。”問了一圈,七個差役都斷然拒絕。天氣炎熱,水囊裏的水消耗迅速,他們的都快要見底了,那還有這些犯人的分。

見呂思歸仍舊不肯罷休,再三懇求,其中一位差役眼神微閃道。“你若真想要水,我這裏有個空水囊,你去附近看有無溪水河流,打回來的水都給你用,如何?”

他們這一路大河都枯成小溪,水源也只有在啟程時的客棧添了些,又去哪裏找水呢。不過此地多木多丘,說不定會有水源。

有沒有呂思歸都要去找。肯定地點頭,他看著那位差役道。“多謝差爺,我願意去試試。只求將項上木枷暫除,方便行走。”

“老田,他們可是犯人,若是逃了你我可負不起責。”其中一個差役見田姓差役真打算給呂思歸松開束縛,立即出聲道。

“怕什麽,他老子、妹子一家人都在這,還能翻出天來嘛?”田姓差役不以為然。他從腰間將一側幹癟的水囊遞過去,隨後打開呂思歸身上的木枷。

又道。“我們在這再坐半個時辰,若是你趕不回來,呵呵。”他的目光在那群犯人中轉了一圈後落在了呂思歸妹妹身上。

呂思歸握緊雙手,抱拳道。“定然不會讓差爺為難。”說罷看了一眼親爹那邊,快速向山坡上奔去。

*

“這都等了多少日,皮子都要曬化了,消息到底準不準。”密林深處傳來一個男人的抱怨。

“上回抓著的人不是說了嘛,肯定是要經過這條路的,或是天熱走得慢也是有的。忍耐些,做好了這筆買賣,回去定然臉上有光。”另一個男人道。

他話音剛落便聽到不遠處傳來細細簌簌的響聲,密林裏的人互相對視一眼後都安靜地蟄伏下來。

朝著這個方向走了約兩柱香的功夫,呂思歸仍未找到水源,心中不免焦躁起來。他不敢想象父親的情況,只不斷在心中祈求趕緊讓他找到水源帶回去。

四處張望間,身側突然出現了一二十個手持鋼刀,體魄健壯的漢子攔住他的路。

“小子,你從哪來,要到哪去?”其中一個個頭偏矮長相平平的男人開口問道。

呂思歸心裏咯噔一下,向後退了一步,然他身後的路也被他們封死了,逃無可逃。

“說話啊,被嚇傻啦?”見呂思歸不出聲,男人不耐煩道。

“北哥,和這弱雞廢話什麽,砍了拉倒。”另一個高壯的男人挑剔地盯著呂思歸從頭看到腳,出言道。瘦不拉嘰的,灰頭土臉也看不清模樣,帶回去還要費糧養著長膘才能幹活,不劃算。

田北沒有馬上答應,而是又盯著呂思歸看了又看。他以前慣常在外形走,見的人多,這人雖穿著粗布麻衣,又將臉脖弄臟看不真切樣貌,但眼神騙不了人,這可不是一般人會有的神色。

呂思歸曾聽友人提過如今京畿之外盜賊橫行,那些差役帶著他的家人也不敢獨自上路,之前是跟著請了鏢師的大商隊,如今則是跟著運糧官,到也還沒遇到過匪徒,沒想被剛脫離隊伍的他遇到了。若是只有他一人定然要將這群強人引到差役那邊,可是自家妹子、姑姑兩個女眷都在,他不敢將這群看著就兇悍的男人引過去。

知道再不說話就要挨刀子了,呂思歸立即調整神色,慌慌張張作揖道。“各位大哥,在下原是商賈出生,因父親體恙便由我和老仆出門,誰知被強人奪了物資不說還將我的家仆武師全部殺害,只留下我一人逃離,慌不擇路下誤入好漢的地界,還請放我一條生路。”說罷深深拜下。

呂思歸還未擡頭便聽到哄然大笑的聲音。“哈哈哈,被強人搶了財物獨自逃出來。”

略有不解地站直了身體,呂思歸看著這群大笑不止的男人們,下一刻閃著寒光的刀便架到了他的脖頸上。

“再給你一次機會,還不說實話也不用再說了。”拿刀的男人面容剛毅,眼神不善地盯著呂思歸。

呂思歸能感覺出來,這個男人是真殺過人見過血的,他絕不是和自己開玩笑。但,剛剛那番話哪裏有問題呢?

呂思歸喉結動了動,正要再說。那男人逼近些開口道。“你只有這一次機會了,想清楚了再開口。”

咬牙,心中百轉千回,這一瞬間呂思歸腦中轉過了無數念頭,隨即不再做無用功,恢覆了從容淡定之色道。“各位好漢,在下並不知那番話是哪裏出了紕漏,只是在下父親中暍,我奔到山間來找水。”

“既然如此,你為何說謊?”男人的刀很穩,繼續問道。

“我擔心家人。”呂思歸的話雖沒說明,男人也明白他未盡之意。

“我們是強人不錯,卻只劫財殺臟官酷吏。”男人盯著呂思歸的眼睛,目光又落到他的衣著上,隨後收回了刀。“你走吧。”

“馮哥,就這麽讓他離開嗎?”田北道。

丹明山前段時間截獲了一個消息,近些日子會有運糧的隊伍從他們山下經過,山寨派他們這一二十人在入山道十幾裏遠的地方偵察,若發現運糧的隊伍經過便立即回山寨通報。

馮梁、田北他們在這蹲守有十來日,原還在大道側邊,因離水源太遠不方便,加之看不到半個人影,今日也是守到午時有兄弟實在受不住了,提議去溪邊泡水。想來沒人會頂著在毒日頭下行走,便是沈穩如馮梁,謹慎如田北都和兄弟們一起下水了。

他們也沒多呆,泡了水溫度降下來又吃了些食物,還不過未時便往回趕,誰知遇到了為父親打水的呂思歸。

“等等,接著。”馮梁又喊住已經離開轉身的呂思歸,丟給他一個水囊後沒再看他這邊。

“多謝壯士。”呂思歸握住手中滿滿的水囊,拱手相謝後飛快地朝林外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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