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歉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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歉疚

午膳期間,飯桌上一直凝著一股沈重的氛圍。

雖不解蕭衡與蘇父談論了什麽,讓他的態度轉變得如此之快。

此刻便已經變得和藹可親,大方招呼著客人用膳,再沒有初回家中時那般不悅的神色。

蘇嬋嫣不解,只默默為一旁的芽芽夾菜,暗自思量。

紅姨娘早先被這兩個死丫頭恐嚇了一番,眼下也是食不下咽,肝火旺盛,不曾動筷。

她眼神僵直地盯著蘇玲瑯大快朵頤的吃相,心道等自己兒子接手了家產,有了權位,第一件事就是把這兩姐妹趕出府去!

正幻想著,紅姨娘忽然瞥見為蘇嬋嫣夾菜的蕭衡,不明所以,陰陽怪氣道:“喲,嬋嫣呀,你這朋友還怪體貼的,連你不喜歡吃花生這等小事都記得清清楚楚呀。”

“嗯?”

蘇嬋嫣聞聲擡頭,有些不自在地握緊了筷子,小聲道:“謝謝阿衡。”

紅姨娘瞅他倆的狀態,怎麽看也不像朋友關系這麽簡單,便多嘴試探了一句:“誒對了,這位蕭公子啊,你在明洲是作何經營的呀?”

“我聽老爺說,你認識很多官場的大人們,是不是哪天也可以幫我家斛兒引薦幾位呢?呃,官位也不用太高,正三品以上的就不錯了,要是能直接面見首輔大人,那自然是最好了!”

“呵……”

聞言,蘇玲瑯放下筷子,不屑地輕笑一聲,淡淡嘲諷道,“紅姨娘,關大人那樣高高在上的人,可不是什麽人都能見的,更別說幫忙了,不過如果是借了薛將軍的光,那就說不定了……”

“啊?是,是嗎?”

紅姨娘有些失望,微微惱怒地看著不爭氣的蘇嬋嫣。

“嗯,是呀。薛將軍和關大人的關系非比尋常,區區提拔小事,隨口一說,都能辦到。但可惜,我姐姐和將軍府已經沒有關系了,您這想法,也難成真了。”

她邊說,邊緩緩擡頭,看沈紅臉色青白交加的變化,越發心情痛快。

遂後又帶著揶揄的目光看向旁邊的蕭衡,好整以暇地觀察他的表演。

卻只聽他嗓音淡淡,面無波瀾道:“不才,在下只是在明洲開了一間小醫館,有幸為幾位德高望重的大人治過病……”

“什麽?”

沈紅聽他這麽說,聲調一下拔高了。

眾人看過來,她立馬低下頭,尷尬地賠笑兩聲,“呵,呵呵……”

蘇玲瑯忍著笑,看紅姨娘期望落空的表情心裏感到十分暢快。

只見她驚訝的眼神一瞬間變得嫌棄無比,躲在蘇父的耳邊,小聲嘀咕:“切,還以為有多大本事,沒想到就是個窮酸大夫。”

“開醫館能掙幾個錢?要權沒權,要財沒財,成日累死累活的。死丫頭也是沒用,都當了下堂婦,找接盤的也不知道找好些的,真是一家不如一家。”

蘇父狠狠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別再聒噪。

蘇玲瑯見她情緒到位了,又冷不防地插了一句嘴:“哎呀,明洲城王輔的權力還不夠大嗎?”

“什麽?明洲城的王輔?你說他是明洲王的王輔?”

紅姨娘低沈的心情一下又震驚地升了起來,她簡直毫不掩飾自己的算計,直白地袒露出欣喜若狂的神色。

蘇玲瑯成心耍她,很是認真地點點頭。

“是呀,紅姨娘,你可是不知道。我們這位蕭大人,青年的時候當了個小縣令,後來又做了內宮的禁衛軍統領……”

“現在為了我姐姐,哎,本想辭官退隱,但無奈明洲王對他賞愛有加,又讓他做了明洲的王相,你說這樣的身份難道還沒有出息呀?”

聞言,紅姨娘更為訝異,不由張大雙眼,沈聲感概:“哈啊!乖乖,明洲王呀,聽說那可是現今的半個皇……”

她正要說出什麽大不敬的字眼來,卻被一旁的蘇父狠狠瞪了一眼,識趣地噤了聲。

見識短淺的紅姨娘只聽聞過街邊童謠裏的曲詞描繪,便已然覺得這等大人物不可高攀了。

蘇嬋嫣見狀,連忙拉過小妹的衣袖,輕輕晃動:“玲瑯……別說了……”

“哎呀,又不是炫耀,事實嘛,說說怎麽了?蕭大人就是很厲害呀……”

她的捧殺夾槍帶棒,震懾了張牙舞爪的紅姨娘,也刻意地刁難心思不純的蕭衡。

他卻淡淡一笑,微微點頭:“呵,小妹說笑了。”

若沒有心機的加持,他謙遜內斂的樣子最是迷人,自信中帶著一絲矜持的靦腆,配著臉上那抹幹凈的笑容,格外令人動容。

但可惜往日的相處,蘇玲瑯對他的印象永遠停留在虛偽和欺騙上,不耐地別開臉,冷哼一聲做作。

“啊!飯菜快涼了,大家還是莫閑聊了,蕭大人快嘗嘗這道清蒸鱸魚……”

蘇父不願放生這條自己送上門來的大魚,連連賠笑招呼,連帶著蘇嬋嫣也高看幾分,眼神示意她說幾句好話。

“……娘親,我吃飽了。”

這時,芽芽放下碗筷,打斷他們的怪異氛圍。

蘇嬋嫣回神,拍了拍她的小肩膀:“嗯,自己先出去玩會兒,等下玲瑯姨姨來找你。”

“好~”芽芽乖乖點頭,蹦蹦噠噠跨出了門檻。

蕭衡隨她一同收回目光,才懶懶看向一旁殷勤的蘇父二人,淺淺抿了口杯中的醇酒。

紅姨娘撥了撥心裏的算盤,轉而變了臉色,討好地逢迎了幾句。

“呃……哎喲,我以前就說嫣丫頭肯定是個有福氣的。嫁的不是人中龍鳳,就是……”

“姨娘,他,他是我的……朋友。”

未及沈紅說完,蘇嬋嫣便已神色局促地打斷了她的話。

“啊?哦,朋友,朋友多也好嘛,有難四方幫嘛,你說是不?”

紅姨娘只頓了一下,便接住了她的話,反向攀附。

蘇嬋嫣無奈垂下眼眸,輕輕點頭:“嗯……”

她不願擡頭看蕭衡投來的目光,因為他的眼中隱隱帶著一些不甘心的意味。

“我吃好了,你們慢用。”

蘇玲瑯見她油鹽不進,成心想為她那不爭氣的兒子鋪路,字字句句都是諂媚之意。

一時也沒了胃口,將碗筷擱下,便徑直下桌了。

“啊,玲瑯……”

蘇嬋嫣觀她神色不悅,不禁擔心,欲言又止。

蘇玲瑯回頭,隨口應了聲,徑直從蕭衡旁邊擦身離開。

“……”蕭衡冷冷掃她一眼,面無波瀾地回眸,藏住眼底一絲煩躁的慍怒。



燈火闌珊,廊檐下花影重重,花枝外的小亭子裏秋風拂過,撩起小女孩垂落的碎花裙裾,涼意瑟瑟,沁入她失神的眉心處。

“芽芽?”

蘇嬋嫣找來園子裏的時候,發現她沒像往常一樣貪玩,而是一個人坐在涼亭裏發呆,不免有些多慮。

“嗯?娘親……”

芽芽回過頭來,一副悶悶不樂的模樣,連頭上的小辮子也耷拉下來。

“怎麽了?”

蘇嬋嫣溫柔地撫了撫她的小腦袋,緩緩蹲下來抱住她。

“娘親……”芽芽依戀地摟住她的脖頸,聲音諾諾的,“爹爹去哪兒了?”

“啊……怎,怎麽又突然問起這個?”

蘇嬋嫣神色微凝,睫影忽閃,掩飾眼底的慌張。

芽芽的小手重重晃著她的肩膀,滿含期待地望著她:“娘親你說呀,你說呀!”

“我,我以前都告訴過你了呀,還要說什麽呀?”蘇嬋嫣語氣輕輕地哄她。

“哼……”芽芽撇撇嘴,小聲嘀咕,“你以前說,爹爹在京城裏當大官,很忙,所以才沒有常常回來看我們,後來我們和蕭叔叔住在一起了,你又說爹爹去了更遠的地方,不會回來了……”

“雖然蕭叔叔也很好,嗚嗚,可是你從來都沒有問過我想不想爹爹……”

“啊,芽芽。”

蘇嬋嫣無言以對,心疼地抹去她臉上的淚花,寬慰說,“他,他會回來的,等你長大了,他就會回來看你……”

“你撒謊!剛剛我聽見那些下人們都在說薛將軍是我的爹爹。”

芽芽推開她的懷抱,哭得聲嘶力竭,“薛將軍是誰?是那個給我買糖葫蘆的英俊阿叔嗎?”

“芽芽……”

這聲質問,令蘇嬋嫣手足無措,手腳都開始泛著冰涼。

通紅的眼眶倏然泛起酸澀的淚意,她抿唇沈眸:“你就這麽想他?那你不要娘親了嗎?”

“我,我只是……”

芽芽眼神迷離,這樣矛盾的抉擇對她來說有些困難。

她迷惘地仰頭,拉住蘇嬋嫣的手心,卑微問:“娘親,你和爹爹怎麽了?為什麽我們不能在一起?”

“因為……你還小,這些事不是你該問的。”

蘇嬋嫣狠心拒絕了對她的回答,最後一次心生惻隱,不想讓她心中偉岸神秘的父親形象徹底崩塌,而選擇隱藏真相。

芽芽苦苦哀求:“嗚嗚,告訴我,你告訴我嘛……”

“反正你現在若是想要你的爹爹,那就不要跟著我。”

她刻意恐嚇這心智幼稚的孩童,聲音突然變得冷冷的。

“不!”芽芽委屈地抱著膝蓋,嗚咽哭著,“我要娘親和爹爹……”

“你……”

半大不大的小孩兒看起來倔強又脆弱,軟糯的童音一直回蕩在她的耳畔。

蘇嬋嫣心生不忍,俯身拉她站起來:“別哭,娘親還在你的身邊。”

“唔,娘親,如果爹爹不在了,那你,你讓蕭衡叔叔做我的爹爹好不好?”

本以為她哭了半晌,情緒已經穩定下來了。

沒想到乍然間,芽芽又天真地問了她一個棘手的難題。

蘇嬋嫣遲疑地搖頭:“這,這不行。”

“為什麽?”

芽芽期待的童心再次落空,她眨著濕漉漉的睫毛,不滿地扁著嘴。

“……”蘇嬋嫣顰眉不語,連一個敷衍的借口都找不出來,窘迫地逃避著芽芽質問的目光。

“嗚嗚,我討厭你!騙子娘親!”

她氣哄哄地抹著眼淚跑開了。

“芽芽。”

蘇嬋嫣欲追上去,卻因夜色昏暗,在石階處不小心崴了腳踝,疼得額上直冒冷汗,“嘶……”

“啊,姐姐,芽芽剛剛怎麽哭了?”

蘇玲瑯取了小孩兒最愛吃的瓜果回來,恰好撞見這一幕,趕緊上去攙扶她。

“唔,我沒事。她剛剛問了我一些關於薛將軍的事情,我沒有答應她,她就生氣跑走了……”

聽她自責的語氣,蘇玲瑯難受地皺眉,便道:“姐姐,我去哄她,你先在這亭子裏休息一下。”

“嗯,謝謝你,小妹。”

她緊張的臉色稍稍松緩些許,目送蘇玲瑯的身影隱沒在暗沈的夜色之中。

想起芽芽剛剛滿是哭腔的質問,她的心,忽然泛起一陣刺痛。

“呃……”

“怎麽了嬋嫣?”

正巧蕭衡在花枝小徑的岔路口瞥見了她痛苦捂住心口的身影,便著急地快步走來,不由分說地抓過她白皙的手腕診脈。

“嗯?怎麽突然大動肝火,郁氣滯心?誰惹你煩躁了?”

知曉了病癥,他緩緩放下蘇嬋嫣的手腕,肅冷的眉眼滿含關心之意。

蘇嬋嫣神色疲憊,輕輕搖頭:“沒什麽,我教訓了芽芽幾句,她生氣了。”

“嗯?好端端的,小家夥又鬧什麽脾氣?”

蕭衡淡淡問道,餘光卻瞥見她在走神。

“……嬋嫣?”

他輕聲喚道。

“啊,阿衡,我……抱歉,你剛剛說什麽?”

蘇嬋嫣歉疚地回頭看他。

“……”蕭衡深深盯了她一眼,眸色沈沈,隨後伸手擺正她的雙肩,嗓音溫潤,“我說,我心悅你。可以請你給我一次照顧你餘生的機會嗎?”

“什麽?這,這不可能。”

聞言,她仿佛一只受到驚嚇的純情白兔,失態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局促不安地低頭攥緊了雙手。

“為什麽不可能?是我……不配嗎?”

蕭衡幾近小心翼翼地詢問,但神色平靜得恍若一汪幽深的潭水。

“不,不是的。我一直把阿衡當作我最親近的家人……”

蘇嬋嫣小聲解釋,卻又感覺自己太過敷衍搪塞。

“家人?這一路走來,我在你心裏可有半點地位?”

蕭衡失落垂眸:“還是說我只是你手裏一張好用的擋風板?哪裏需要哪裏搬是嗎?”

“是,啊不是。你別這麽說自己……”蘇嬋嫣心慌意亂,差點胡言亂語。

這突如其來的表白,攪亂了她的心,更讓毫無準備的她措手不及。

“阿衡……”

她見男人臉色變得陰郁,下意識往前靠近了些許距離。

“……”蕭衡餘光瞥見她的動作,忽然長手一伸,發了狠地攥住她的手腕,往懷中拉扯。

“啊,你,你放開我……有話我們好好說……”

蘇嬋嫣下意識抗拒他的觸碰。

這不太禮貌的舉止實在有違他平日裏那般謙謙君子的形象。

“嬋嫣。”

他松了力道,但不曾放開她的手,失了神地喚她。

蘇嬋嫣這才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酒香……印象裏,他的酒量不好,每次應酬前都要服下解酒的丹藥,以免回家時在她面前失態。

但今日,他似乎放縱了一回,飲得神思昏聵,對她的態度也強硬了些許。

蘇嬋嫣還在試著抽回自己的手,與他保持距離,卻忽然聽見他伏在自己的耳畔,輕聲承諾。

“我無父無母,手足緣薄,如果你嫁給我,可以不用伺候公婆,也不用處理妯娌關系。”

“你害羞矜持,可以不用陪我應酬朋友賓客,你喜歡侍弄花草,可以在家中種滿你喜歡的花卉,自由自在,想做什麽就做什麽,誰也不能給你臉色看。”

“我還可以把芽芽當作我的親生女兒養育,不讓你為她過度操勞,你要是還想留在山中開醫館,過些年我便辭官歸隱,我一直陪你……”

眼前人真摯誠懇的態度,手腕處漸漸放開的掌心,令蘇嬋嫣恍惚間松懈了緊繃的情緒,晶瑩的瞳仁裏閃爍著一絲心動的影子。

但她很快就自暴自棄道:“可我什麽也給不了你。我……”

“你什麽都不用給我,就一直陪在我的身邊好嗎?我不想再一個人了。”

多年來,為了報仇四處漂泊,從明洲到皇城,在他人的屋檐下受盡冷眼,孑然一身。

夜夜噩夢驚醒,忍受失親的痛楚,一步步往上攀爬,好不容易功成名就,以為自己腐爛如泥淖,早已如同那些官場臭蟲一樣,被權勢所裹挾,但沒想到清醒之後,渴望許久的溫暖原來近在咫尺。

他想放自己自由,卻又舍不得離開。

“你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

蘇嬋嫣擡眸望他微微濕潤的眼睛,忽然有些心疼。

“因為……”蕭衡迅即垂下眼睫,那片昏暗的陰影遮住了他真實的心境。

“在我很小的時候,家中長輩曾為我批命,說我這一生註定起起落落,難有溫情,結局恐是窮卑僧道……我不想印證此言,所以一直在為自己改命,徒勞地改命。”

“當我以為這一生上天真的會對我薄情寡義之時,你來到了我的身邊,是你……是你讓我傾心了,又輕飄飄地拋棄我,我不要!嬋嫣,你別離開我。”

他低沈的嗓音微微發顫,仿佛是極為真心的剖白,順勢將動容的蘇嬋嫣擁入懷中,緊緊抱著,感受這樣來之不易的溫暖。

“阿衡……”

如此親密的距離,蘇嬋嫣稍稍側目,便能清楚望見他幹凈白皙的臉龐上染著一抹淡淡的酡紅,是他不勝酒力,胡言亂語的證明。

“阿衡,你醉了,我找人來扶你回去休息。”

她最終還是認清了自己的心,選擇推開昏昏欲睡的他。

阿衡這樣好的男子,不應該被辜負,但在自己沒有徹底擺脫過去之前,她不能因為一己之私拖他下水。

“阿衡,你好好睡一晚,我們明早卯時便走,等回到了清水縣,就不會有這麽多煩心的事了。”

蘇嬋嫣站定床頭,替他輕柔地鋪上棉被,確保半夜不會受涼,才珊珊出門。

門合上的那一刻,那雙醉了酒的眼睛倏然清醒地睜開來。

他盯著頭頂的床帳發呆,悶悶不樂地自言自語:“連這樣,也騙不得你的一句真心嗎?”

“當然騙不到了!”

正當他片刻失神之際,躲在暗處的蘇玲瑯抱手走來,面露鄙夷。

“我果然沒有看錯你啊,還是和以前一樣陰險卑鄙,滿嘴謊話。你不會以後裝裝可憐,我姐姐就會對你憐憫成愛吧?”

“你就這麽怨我?”

蕭衡面色沈吟,餘光瞥向那月光灑落的窗沿。

“哼,你當初對我言而無信就算了,現在還騙我姐姐,對她隱瞞你醜陋的過去,到底是何居心?”

蘇玲瑯質問他,聲音平靜,眼底的怒火卻不斷攀升。

蕭衡淡淡道:“若是我對她坦誠一切,恐怕她的心會更偏向我。但那是同情,我要的是她的愛。”

“你也配?”蘇玲瑯冷眼看向他。

蕭衡隱隱不甘心:“我潔身自好,真心待她,為何不配?”

“良心都沒有,哪裏來的真心?”

蘇玲瑯上前一步,看他的眼神格外記恨。

“……”

蕭衡默然片刻,才緩緩笑道,“你對我的成見太深了,有些事或許是誤會。”

“誤會?那你告訴我蕭峣當初臨走前夕,你與他爭執了什麽?他會那麽生氣,甚至連夜離開,然後就戰死祁蒙山,再沒有回來……”

蘇玲瑯的逼問像一根小刺忽然紮上了他的心口,被塵封在記憶深處的殘忍,開始蠢蠢欲動。

“你……這件事,你如何知曉的?”他故作淡定地試探。

“哼,不久前,你昔日的同盟,那個叫藍公子的,把他知曉的一切都告訴我了。”

蘇玲瑯倒也誠實,毫無躲躲藏藏的心機。

“藍公子?”

蕭衡神色遲疑,回溯往昔,何人能對他的事如此透徹?

怔楞間,蘇玲瑯惡狠狠地盯著他,惱怒道:“蕭衡,要是被我查出來,蕭峣的死,與你有關的話,我此生絕不原諒你!”



清晨露重,墻角的秋桂零落墜地,濃郁的桂花香在霧中彌漫。

門裏的人催促了幾聲:“芽芽,快來。我們要走了。”

“嗚,娘親,等等我。”

小孩子抹著睡意惺忪的眼睛,從門檻裏匆匆跑出來。

蘇嬋嫣用小披風順勢摟住她,讓旁邊的蕭衡把她抱上馬車。

芽芽撇撇嘴,四處張望:“娘親,我,舍不得玲瑯姨姨……”

“姨姨以後會來看你的,先進去坐好吧。”

蘇嬋嫣拍了拍她的小手,催著她上馬車。

三人收拾好行李,正要離開,蘇父和紅姨娘匆匆趕來送別。

蘇嬋嫣停在原地,等他們過來:“父親,紅姨娘,別送了,我和阿衡先回明洲了。”

“哎喲,咋說走就走哇?才在家待了一天,我家斛兒還……呃,我是說,蕭大人可以在這兒多留幾天嘛,畢竟也難得來一趟……”

一經那日的對話,紅姨娘斟酌對比後,態度轉變極快,生怕幾人走得太快,蕭衡私下允諾他們的好處不再變現,強行挽留了一番。

蘇父也連連附和,直嘆思念之情。

“這……”

蘇嬋嫣寒心又無奈,對這樣的家親已經毫無留戀,躊躇著要不要直白拒絕。

“紅姨娘,蕭大人事務繁多,勤於政務,哪有時間聽你們廢話啊?”

蘇玲瑯抱手倚在門框,懶懶打了個哈欠,嘲諷他們。

“嘿你這丫頭……”

紅姨娘瞪著眼回頭,欲言又止。

蕭衡上前禮貌道:“不叨擾了,若有需要,隨時書信來往。”

“哦,好好,那我們便真不留了,慢走啊蕭大人。”

蘇父聽他這當眾肯定的語氣,心頭的遲疑消了不少,想著他只要說話算話,帶走一個不省心的女兒又算什麽代價?

“嗯。”

蕭衡淡淡回眸,瞥見蘇玲瑯怨恨的眼神,他抿抿唇,似是無奈地轉身。

……

馬車很快就消失在巷外的濃霧中。

所有人都回府了,蘇玲瑯還留在門外,望著巷子的盡頭,有些悵惘:阿峣,你兄長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啊?

越是捉摸不定的人,她越不放心。

沈思間,身畔傳來一聲低沈的喊聲:“蘇小妹……”

“嗯?”

蘇玲瑯困惑回頭,卻見薛凜站在門外,遙遙徘徊。

她走上去質問:“你怎麽又來了?”

“我……我來看嬋嫣和芽芽。”

他的聲音有些憔悴,衣上染了淡淡的霜痕,仿佛在涼夜裏站了很久。

“他們已經走了。我姐姐也不想再看到你,希望你別去打擾。”

蘇玲瑯冷漠的回答,重重打擊了他期待的心。

“什麽?她走了?什麽時候的事?”

薛凜驚惶地望向她,難以置信。

“就剛剛。你不準去追!”

蘇玲瑯張開手攔住他的步伐,很是厭煩地撇撇嘴。

“……”薛凜挫敗地往後回退兩步,低頭喃喃,“還是晚了一步……”

“你,不會一宿沒睡吧?”

蘇玲瑯瞧他臉色疲憊,落寞中更添幾分悲涼,不由揣測。

“我一直沒走,昨日便一直站在外面等她,等她出來……”

他坦然告訴了實情。

蘇玲瑯微微錯愕:“啊?”

“哎,你現在裝什麽深情啊?我姐姐又不要你了,你就是等她一輩子,她也不見得會回心轉意。”

“別說了……你的話,讓人心痛,你知道嗎?”

薛凜輕聲打斷她,喉間滿上一股苦澀的味道。

“嗯嗯,那現在她人也走了,你也回去吧。”

蘇玲瑯困倦地打了哈欠,收斂了廢話,揮手示意他離開。

薛凜僵在原地半晌,才緩緩開口:“可以,可以讓我去她從前的閨房看看嗎?”

“嗯?”

蘇玲瑯瞧他一副不死心的樣子,很是頭疼地扶額,無奈嘆了口氣,“哎,走吧。”

“謝謝。”

薛凜隨她的腳步跨入門扉,一路覽看蕭瑟的秋景,穿過幾道簡陋的廊廡,便到了一間素凈的小院外。

蘇玲瑯停住腳步,回首招呼道:“姐姐的房間已經空了,你去看吧,看完了趕緊走。不然我家那兩個老勢利眼兒,絕對會找你要這要那的。”

“……他們允許蕭衡把人帶走,是因為他給了很多好處嗎?”薛凜遲鈍反應過來。

蘇玲瑯聳聳肩,理了理發絲:“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啊,他確實是比你要有心機一點。”

“……”

薛凜蹙眉,臉色微沈,不再聽她說話,擡手輕輕推開那扇破舊的小門,徑直入內。

“嘁。別耽擱太久啊!“

知道他不肯罷休,蘇玲瑯想不到其他辦法,只能催促兩聲。

這時,門忽然從裏往外關上了。

她的聒噪,被隔絕在了門外。

……

屋子裏空蕩蕩的,唯有西墻上,掛著好幾個曬草藥的竹編。

薛凜湊近時,還能聞到上面殘存的淡淡藥香。

房間很小,幾步就轉完了。

他茫然在裏面反覆踱步,仿佛可以捕捉她一點點氣息,填滿空曠的心田。

再往帳子後面走,便是東窗的梳妝臺了。

薛凜記得她不愛粉黛,嫁給他時,連胭脂都很少買,但前日見到她時,她一身明麗,格外引人註目。

那些精致的首飾,襯得她氣質婉約金貴,為她挑選的人定然用心至極。

“……”

想到為她肝腸寸斷,滿心悔恨的這些年,她在與別的男人廝守終生,白頭偕老,薛凜呼吸一窒,不甘心,卻也歉疚兩難。

他緩了緩心情,平靜地坐下來,抽開了她不曾上鎖的抽屜。

裏面擺著一摞厚厚的醫書,中間隔著幾本啞語的教學畫本。

“啊……”

想起她曾經不會言語的模樣,他的眼睛微微泛酸。

每一次蘇嬋嫣對他傾訴心聲的時候,他都會漠視,或者不耐地打發她離開。

可現在翻著這些畫本來看,不過是幾個簡單輕巧的手勢,他若要學,幾天便可速成,偏偏從來都不願花那個心思體諒她的難處。

啊,若是早些學會,與她溝通,是不是也有可能提早解開誤會……而不至於鬧到今天這般地步?

薛凜黯然心想,忍住滿心澀然,繼續讀下去。

她的醫書上有很多批註,那娟秀的字跡,如同她人一樣,文靜清秀,賞心悅目,讓人看得舒心。

之前聽蘇父說過,她的啞疾是因府內一場大火所致,當時家中走水,她被困在母親的靈堂裏多時,被濃煙嗆壞了嗓子,之後便不能說話了……

這是蘇嬋嫣離開很久之後,他才打聽知曉的。

如果能早些了解到這樣的原因,也許母親對她也不會那般挑剔了。

薛凜沈眸,將那些醫書擺放整齊,放回她的小櫃子裏。

恍惚間,他摸到了角落裏幾張揉皺的信紙,不禁疑惑,從暗黑的櫃子裏一團一團摸出。

他將那些紙團一張一張緩緩展開,仔細察看上面的文字,仍是蘇嬋嫣親筆所寫。

因為順序亂了,他隨手抽了一封信來看,上面記述著她豆蔻之年和師父進山中采藥,被山匪綁去寨子,差點丟掉性命的事。

薛凜感慨她還有這樣驚心動魄的經歷,繼續讀下去,文字裏流露的感情卻變了味,不再是劫後餘生的後怕,而是他最熟悉的仰慕之情。

她寫了……救命恩人!

自己是她的救命恩人?

蒼鹿山,剿匪,戴面紗的啞女……瑣碎的記憶湧上心頭,與信中的描述重疊一致。

原來那個膽小單純的姑娘是她。

薛凜急促地喘息,如被長鞭抽著心口,血淋淋地泛著痛。

他又去翻了其他的信,每一封都是她情竇初開時寫給自己的欽慕之言。

無名信,閨閣裏的佳人,根本寄不出去。

但信中的每一句每一字都是她的真心。

難怪當初將她娶回府中,她會那麽乖,總是用含情仰慕的目光凝望他,總是對他言聽計從,百依百順。

他以為是自己的魅力折服了她的心,沒想到是她以為自己是她的救命恩人,靠著知恩圖報的品德堅持了下來……

真是傻女人。

他那時也不過是順手而為罷了,有必要值得她這麽感恩戴德嗎?

原來……真正自以為是,大錯特錯的人是自己。

薛凜緊緊攥著那幾封信紙,目光裏湧上一股悲切的傷感。

這錯亂的巧合,仿佛顛倒的光影,一片一片晃動在他懊悔的心尖上。



天心月圓,山谷夜色,寂靜無聲。

唯見林深之處,一戶人家燈火闌珊,蕭瑟人影徘徊竹影之下,幾多沈思。

“藍公子……到底是誰?又告訴了蘇玲瑯什麽?”

蕭衡一邊散步,一邊回想當年的細節,將嫌疑人選一再排除之後,他的心中得到了一個迷茫的答案。

“阿衡……”

適時,蘇嬋嫣為他送來披風,隔著竹林的一角,柔聲喚他。

“嗯?怎麽了?”

他回身,疾步上前,接過衣袍,神色鎮定,早已不見心事重重的影子。

蘇嬋嫣輕聲嘆息:“芽芽這幾日又吵著要爹爹,我拿她沒辦法,你能不能去勸勸她?”

“嗯。”

蕭衡淺淺點頭應允,沈吟片刻,又有些口吻遲疑。

“但是勸她放下執念,也不是長久之計。畢竟人生而有父母,血緣關系,也不是說斷就能斷的……”

“我沒有想過要她與……那個人斷絕關系,我只是……哎,就當我自私吧,憑什麽我養育這麽久的女兒,要白白送還給他?”

蘇嬋嫣顰眉傾訴,心裏亂糟糟的。

“嗯,但你總歸不能阻止孩子思念她的父親。”

蕭衡安撫地拍著她的肩身,已然看出這層糾纏她的聯系是何等多餘。

“其實……阿衡,芽芽之前問過我,說如果她的阿爹不在了,能不能……”

她欲言又止,聲音越來越小。

“能不能什麽?”

蕭衡平靜追問,又把暖過的披風解下來,蓋在她微顫的身上。

“可不可以讓你做她的阿爹啊?”

蘇嬋嫣鼓起勇氣,轉述芽芽的心願。

蕭衡明顯一楞,眼眸情不自禁放大一瞬。

隨即輕輕咳嗽一聲:“咳,芽芽真這麽說?看來我很有當人亞父的潛質啊……”

“阿衡……”

蘇嬋嫣擡眸望他,不安地眨眨眼,試探問,“你,你不記得那晚你說過的話了嗎?”

“嗯?那晚蘇老爺一直對我勸酒,然後我就喝醉了,頭暈暈的,話也多……難道我說了什麽冒犯你的話嗎?”

他故意撇清嫌疑,反倒讓蘇嬋嫣局促起來。

“啊,沒,沒有。你,什麽都沒有說……”她口是心非地否認。

蕭衡淺笑,又抿抿唇,覺得單純的她很好逗弄。

“話說我這個人,一向酒後吐真言,你不會知道我什麽秘密了吧?”

“嗯?秘密……我,我不知道……”

蘇嬋嫣下意識中了他的圈套,開始自證清白。

蕭衡忍著笑意,輕輕低頭,靠近她滾燙的側顏,低聲問:“嬋嫣,你怎麽臉紅了?”

“啊,有嗎?我,我……我去洗洗臉。”

她總算機靈了一回,快速跑開了。

“哈……真可愛。”

蕭衡舒心一笑,目送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之外,仍是流連不舍。



幾日後,薛凜回了將軍府。

薛瓊月知曉他去了潯陽,但見他孑然一人歸來,便知他沒有找到蘇嬋嫣的消息,當時好心寬慰了幾句。

卻沒想到接下來的幾天,他都閉門不出,又去偏院裏侍弄那些枯死的藥草,往往一待就是一整日。

正巧,關殊序聽聞他回府的消息,隔日便登門來了。

薛瓊月淡淡欣慰,與他訴說薛凜近來的情況,語氣裏不免擔心。

關殊序臻首會意:“嗯。他是這脾氣,小時候我們一起玩兒,他就喜歡裝啞巴躲起來,生怕別人看穿他的心事一樣。”

“就這出息,難怪弟妹不要他。我看著都焦心。”

薛瓊月站在院外,看他的背影,怒其不爭地嘆了口氣。

關殊序輕聲笑:“放心,我這次帶來的這個人,肯定能引起他的註意。”

“誰?”薛瓊月好奇望去,只見他身後的女子有些眼熟,“嗯?你是……”

“這是將軍夫人以前的陪嫁丫鬟冬兒。”

關殊序回頭,眼神示意了一下。

冬兒斂了神色,上前靜待吩咐。

正巧薛凜被喊出院子來,一眼撞見冬兒的身影,眼神膛然:“你……”

他恍惚間還以為蘇嬋嫣也回來了,目光下意識四處尋覓。

“你是嬋嫣身邊的冬兒……”

他的語氣篤定,眼神卻又難以置信。

冬兒冷漠點點頭:“難得將軍還記得。”

“冬兒當初和小姐一同回了明洲城,但是第二年,我因為家鄉的婚事,離開了她身邊。”

“小姐待我很好,給了我一筆豐厚的嫁妝,至此我便沒有機會再回去照顧她了……但是我相信蕭大人不會辜負小姐的。”

聽她提起蕭衡,薛凜臉色一沈,無名的怒火燒著心,熱得熾痛。

關殊序輕咳一聲,提醒道:“咳嗯,不該說的別說。薛將軍問你什麽,便答什麽。”

冬兒立刻收斂了為蘇嬋嫣打抱不平的語氣,靜默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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