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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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此間事了,祝雲梨和蘇儀結伴回醉仙谷。

蘇儀要去向蘇檀述職,祝雲梨便先行回了院子。

以往她剛踏進院門,便能聽見阿落嗷嗚嗷嗚的叫聲,今日卻是靜悄悄的,好生反常。

她心下有異,頓住腳步:“阿落。”

沒有應聲。

祝雲梨轉了個方向,朝燕饒以往所住的廂房走去。剛推開門,就有一道黑影朝她撲過來,口中還咬著一枚仙果,紫紅色汁水濺了幾滴在她衣上。

“什麽人?”

似月出鞘,橫在這人頸前,大有他再接近一寸便要他性命的意思。

這人三兩下將手中仙果吞進肚,很沒形象地用衣袖在嘴角一抹:“仙子!是我呀!”

祝雲梨定睛打量他。

他頭發黑白相雜,有些毛糙,個子和祝雲梨持平,但要更壯實一些。還有那雙好看的眼睛,裏面竟是一片湛藍。

祝雲梨放下戒備,習慣性地揉他的腦袋:“是你啊,阿落。”

“是呀!”阿落順勢在她手心蹭了蹭,頭發蹭得糟亂,“我修成人形啦!”

“好,好。”

祝雲梨微微笑了下,收回手。

“你去過仙牢嗎?”

“沒有,蘇檀他不讓我進……雖然他會給我送吃的過來,人也不錯就是了,但他就是不允許我去看看主人。”阿落臉都耷拉下來,“我好想主人啊……”

“走,我帶你進去。”

阿落驚道:“蘇檀他不會責怪仙子嗎?”

“無妨,我受著便是。”

為防萬一,祝雲梨捏了個訣,隱去阿落的行跡,果真沒有被人發覺。

穿過重重牢房,燕饒仍舊像往常一樣,盤腿坐在牢房正中,一如她第一次進仙牢看到的那樣。

她揮手,欄桿讓出一條路來。

“燕饒。”

牢中人擡眸,神色憔悴。

祝雲梨走近,蹲下身,想要仔細看看他。

“是仙子嗎?”燕饒問道,聲音微啞,眼神空洞。

那雙往日裏純澈湛然的眼眸,如今被星星點點的血紅色所沾染,失了光采,渾濁不堪。

“你……”

“主人!你這是怎麽了……”

阿落顯形,驚呼一聲,忙撲到燕饒面前去察看他眼中異常。

燕饒轉動眼珠,卻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依稀能辨認出眼前人的藍色眼眸。

他遲疑道:“你……叫我什麽?”

“我是阿落呀,你是我簽了靈契認定的主人。”阿落滿臉心疼,“我好不容易修成人形,仙子帶我來看你的,可是你的眼睛怎麽、怎麽變成這個樣子了?”

燕饒扯了扯嘴角:“好,真好。”

“主人……”

燕饒重又看向他身旁那道白色人影,極力想要看清楚祝雲梨的面容,卻無能為力。

祝雲梨幾次開口,但都沒能說出任何話來。

她不過離開了一些時日,燕饒竟已變成了這般模樣。

燕饒啞聲道:“仙子不必擔心,我的眼睛……是被厄劫玉的力量逐漸侵蝕,這是無法避免的。”

“什麽時候開始的?”祝雲梨艱難開口道。

“應有十日了。”燕饒垂下眼睫,“或許,我很快便可得到解脫了。”

“什麽解脫?”阿落眼中蓄著淚,“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他看向祝雲梨,扯著她的衣角懇求道:“仙子,你救救他,救救主人吧……”

燕饒輕斥道:“阿落,不得對仙子無禮。”

阿落松手:“我聽話,我聽話!”他又拽住燕饒的衣角:“我聽主人的話,所以主人也不要拋棄阿落好不好?”

燕饒沒吭聲,心裏泛起無邊苦澀。

他連自己都拋棄了,如何能再留著阿落?

“要不了多久,這具身體也會由厄神所占據,屆時靈契解除,你便自由了。”

阿落大驚失色,正欲再說什麽,卻被祝雲梨攔下。

“別再逼他了。”祝雲梨看著燕饒憔悴的面容,“他心裏已經很難過了。”

阿落好冤枉。

他不過是想讓主人好好地活下去,想永遠和主人在一起,怎麽就是在逼迫主人了呢?這件事,難道就如此難辦嗎?

阿落真的不明白。

祝雲梨又湊近了去看他的眼睛,血色斑點密密麻麻地爬滿了他的眼珠,觸目驚心。

“很可怕吧?”燕饒眨著空洞的眼睛,勉強笑道。

“沒有。”祝雲梨輕聲道,“我只是可惜,你的眼睛,原是生得很漂亮的。我一直覺得,擁有這樣一雙眼睛的人,該是極純善的,而你也確是如此。”

“仙子說笑了。”

“我不是同你說笑。燕饒,你是個很好的人,本不該遭受這些。”

“從來都不是你的錯。”

祝雲梨說完這些,驀地發現燕饒眼角有一滴淚滑落,在他頰上留下一道水痕。

她伸手替他揩去,被淚水濡濕的指尖卻牽引起心頭一陣刺痛。

“能遇見仙子,並伴仙子左右,燕饒此生已無憾了,唯有兄長……若兄長還活著,懇請仙子莫要將我如今的模樣告知於他,他為我做了那麽多,他會難過的。”

“還有阿落……”

阿落緊緊抓著燕饒的手臂:“你不要說話了!阿落不會離開主人的,阿落要永遠陪在主人身邊!我跟你講哦,就是因為阿落簽了靈契,卻好久都沒有見到過主人,谷中好多小精怪都笑話阿落!”

“阿落氣壞了!它們連主人都沒有,憑什麽笑話阿落!”

“阿落痛痛快快地揍了它們一頓,卻被那討厭的蘇檀發現,將阿落關了足足三日!主人還要替阿落去教訓蘇檀呢!”

“還有還有——”

他口齒不甚清楚地東扯西扯,卻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兩只手在燕饒手臂上抓出幾道痕跡來。

燕饒也不嫌他聒噪,啞著聲音附和道:“好……阿落乖,我去幫阿落教訓……教訓蘇掌門。”

聲音有氣無力,仿若生機將絕。

祝雲梨眼睜睜看著燕饒眼中血點逐漸擴散,幾乎要布滿他的雙眸。

燕饒極輕而迅速地喘了兩口氣,身子微微發顫:“我、我可以抱一下仙子嗎?好冷……”

他眉心處血瞳印記若隱若現,生出數道紋路爬向他的眼睛,像一只可怖的寄生蟲,將自己的軀體同燕饒的雙眸銜接在一起。

祝雲梨輕輕抱住他,牽動他身後的鎖仙鏈,嘩啦啦一陣響。

她顫著聲音:“還冷嗎?”

“謝謝……”燕饒閉上眼睛,淚水滴落在祝雲梨肩頭,“謝謝仙子。”

他受了仙子太多照拂,臨到終了,竟還想得寸進尺。然而就算是這般無禮冒犯的請求,她還是滿足了他。

他何德何能。

仙子是高懸於蒼穹的明月,他卻是被馬蹄重重踩踏的汙泥。月光曾照在他身上,那是因為仙子普愛世人。而他心底這些卑劣不堪的情感,是對空中明月的玷汙和褻瀆。

他只能將這份愛意深藏於心,命將終也,仍不可言。

祝雲梨將他抱得緊了些,並引著靈力入他體內去探查。靈力甫一進入他的身體,立時便如泥牛入海,消弭殆盡。

燕饒體內充斥著災厄的氣息,霸道野蠻,橫沖直撞,同燕饒自身意識爭搶這具身體的控制權。

無疑,他爭不過。

祝雲梨試圖再度輸入靈力遏制那災厄之氣,耳畔卻傳來燕饒的輕嘆:“仙子,沒用的。”

“我再試試……”

“不必了。”

“別說話。”祝雲梨執意替他壓制,瑩藍色光芒將二人籠罩其中,織起一張純凈的靈網。

父親留給她的青羽在識海中被引動,涼意順著靈力鉆入燕饒的識海之中,竟當真將厄神即將蘇醒的意識壓制片刻。

祝雲梨所求不多,哪怕能再保留他一刻神智也好。

“仙子莫要在我身上浪費靈力了。”他語速略快,“來不及了。”

燕饒似乎是預感到了什麽,從祝雲梨臂間掙紮出來,握住她的右手腕,狠狠砸在自己心口處:“待我失去意識,求仙子持劍,殺了我。”

祝雲梨五指貼在他胸膛上,慢慢收緊手指,隔著衣料感受他的心跳。

頭頂卻突然傳來石壁碎裂的聲音。

緊接著,牢房頂端被人砸出一個大窟窿,石塊墜下,被祝雲梨盡數拂去。

“你死不了。”

強勁的氣流裹挾著渾厚凝實的聲音響徹整座仙牢,牢中精怪在威壓之下皆伏地不起,瑟瑟發抖。

祝雲梨起身擋在燕饒和阿落身前。

似月在手,劍尖泛著寒意。

來人身形魁梧,站在那裏好似一堵墻,硬生生將三人的生路斷掉,陰惻惻的氣息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饒兒,跟本座回去。”虞胤冷眼看向祝雲梨身後的燕饒,命令道,“過來。”

祝雲梨涼涼道:“你休想。”

虞胤嗤笑:“他都這副模樣了,你還護著他?”

“不管他是什麽模樣,我都要護。”祝雲梨攥緊手中劍,“我不會讓你們得逞的。”

“雲梨!”

是兄長的聲音。祝雲梨轉頭看去,見祝雲鶴三步並作兩步朝這邊跑來,在她身側站定。

虞胤似是想到什麽,神色陰晴不定。

“兄長怎會過來這邊?”

“燕玨逃出來了。”祝雲鶴簡單解釋道,“只是……”

他的視線看向仙牢盡處,那人拄著一根木杖,一瘸一拐地朝這邊走來。

祝雲梨不知該不該讓他靠近。

身後燕饒卻是揪住她的衣袖,低聲道:“仙子,是我兄長嗎?”

木杖敲地,叩叩作響。

祝雲鶴轉頭看他,心下一驚:“你的眼……”他又轉而看見旁邊的阿落:“你又是誰?”

阿落答得很快:“掌門好!我是阿落!”

“阿落?你不是一只藍眼豹貓嗎?竟已修成人形?”他問祝雲梨:“這小子的眼睛是怎麽回事?”

祝雲梨搖搖頭,沒有說話。

燕饒卻應道:“回掌門,這是厄神在逐漸侵蝕我的意識。我如今視物模糊,面目可怖,還請掌門瞞下兄長。”

“瞞不瞞的,還有什麽用?”祝雲鶴眼神覆雜,“你兄長他只是想再親眼看看你。”

說話間,木杖聲已近在耳畔。

虞胤就站在那冷眼看著:“你好大本事。”

燕玨拖著折了的右腿,在他面前站定:“孫兒沒本事,連自己的弟弟都護不好。”

“本座不明白,你既已知曉他的結局,帶著祝家小子趕來此處,又有何用?”虞胤皺眉道,“左右都是要死的,不如成為本座手中利器,成我魔界大業。你說呢,饒兒?”

燕饒垂頭不答,額前散發遮去他的眼睛。

燕玨轉頭看他一眼,隨即回過頭,柔柔一笑:“孫兒鬥膽教給魔尊一事,這世上並非所有事都可以用利弊關系解釋得通,人的腳站在何處,也非是由體內血脈所決定。”

“人各有願,是而為道。父親叛道,叛的是他肩上所承載的責任;我心中之道,不過是希望阿饒能平安順遂;而阿饒所願,是護身邊人、護天下人周全。魔尊以為,他會叛了心中的道去成全一件殺業不成?”

虞胤陰沈著臉:“這有何不可?大業若成,你二人可盡享尊榮。”

燕玨依舊笑著:“魔族生來無情,無怪乎魔尊仍出此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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