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思卻全然不在上面，只垂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麽。

九兒也沒心思再往擂臺上看，一門心思全在自己姐姐身上。

宇文舒是什麽時候來的誰也沒有註意到，直到他走上擂臺，一步一步拾級而上，明明是要拼盡全力的廝殺，但他走上去，卻分明讓人覺得只是閑時去看了一場花。

臺下安靜了片刻，不只是誰帶頭，忽然爆發出一陣鼎沸的喝彩。

九兒下意識放眼過去，楞了下，待看清來人，忽然便興奮起來，拉住長平的衣袖：“王姐，你看那是誰？”

宇文舒來了，真的是宇文舒！

看來他並沒有生她的氣，看來他也並不是不喜歡王姐！

九兒這樣想，於是覺得很開心。站起來順勢要撩開簾子出去，被長平一把抓住，“九兒！”百姓面前，公主有公主的禮數。

九兒知道又要被姐姐說教了，眼珠一轉正好將話題扯到宇文舒身上來，“王姐，宇文舒來了，你看，這些天他都不出聲，其實是在給王姐準備一個驚喜。”

“胡說八道！”

長平瞪了九兒一眼，臉上卻還是不自覺泛起紅暈來。

後面的比賽似乎便精彩起來，宇文舒毫無懸念地過了第一輪。但今日才剛開始，明日才是正式的比武大賽。

比武持續三日，選出前十的優勝者進入第二輪，第二輪是文試，選出前三位優勝者進入最後一輪。

最後一輪由長公主出題，得勝者便是最終的駙馬爺人選。

九兒有自己的小算盤，昨日她已經打聽過，這次來參賽的，有十二位周邊國家的王孫貴胄們，其餘都是他們東夷的自己人。

以宇文舒的武功，整個東夷境內，能勝過他的恐怕不足三個。至於其他國家那十二位公子王子的，宇文舒總不至於一半都贏不了。

這樣一來，宇文舒就肯定能進第二輪。

第二輪是文試，那就更不用擔心了，文試肯定得有題目，到時候她先去父王那裏探探口風，再提前通報給宇文舒。

至於第三輪嘛......她擡頭看向自己的姐姐，嘴角的笑容有幾分奸佞。

比武往後也越來越精彩，最後一日，幾乎整座王城的百信都爭相圍到了擂場來。九兒半撐著腦袋坐在城樓上，百無聊賴地想，如果敵軍在這個時候攻城，是不是正好可以把他們一網打盡？

想完這句話她竟楞了一下，自己已經會用成語了，果然不愧是是天下黎民敬愛的公主和世人的楷模。

這樣想，不禁連腰都直了幾分。可是那些敬愛她的百姓現在卻擠破腦袋圍在擂場，根本沒人往這邊瞧一眼。

楷模覺得自尊心有點受打擊。

比賽已經到最精彩的時候，擂臺上光影交錯，早已經分不清誰是誰了。九兒伸長了腦袋，長平公主的手也緊緊握在椅背上，一動也不動。

九兒當然知道為什麽——擂臺上其中一方是宇文舒。

而另一方......這個九兒的確沒有看得十分清楚。這些天為了陪姐姐來看比賽，她連覺都沒有睡好。

這麽暖心又貼心的妹妹，如今可真是不多了。於是作為一個暖心又貼心的妹妹，九兒整日在臨月樓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睡覺。

但最後這場實在精彩，所有人都引頸而望，生怕錯過了哪怕任何一絲細節。連九兒也被吸引住，隨著那打鬥心緒不斷起伏。

其實都能進入第二輪，沒有必要非要爭個第一。但兩人仍舊全力以赴，像是要拼個不死不休。

勝負終於分出來了，意外的結果，第一名不是宇文舒。

九兒的目光飄向自己的姐姐，長平長公主卻像終於舒了口氣，“終於結束了。”

“可是，宇文舒不是第一名。”九兒小心翼翼地提醒。

長平的目光仍望向簾子外，跟隨著那抹身影，隨後才轉過頭對九兒一笑：“是不是第一名並不總要，但是他全力以赴了，至少.......”

“至少什麽？”九兒不解地偏過頭去。

長平低頭一個莞爾，目光望向遠方。那個地方正站著一個人，一身戰袍，負手而立，他的背後是火紅的落霞，夕陽萬丈。

“至少，他是在意這場比賽的。”

那時長平便是這樣想，她的心上人，也許他也是認真將她放在心上的。

但墨韻卻並不十分讚同這個想法，她雖不是習武之人，卻也知道，習武之人最講究個武學精神，這也是習武之人的修養。

同對手交戰這種事，如果對方是個君子，而以後大家還需要交往，那最好還是全力以赴最保險。

顯得大家都比較真誠，也比較尊重對手。

況且，他們這種武學之人，不是都講究個棋逢對手的麽，不然怎麽好對比出自己是個武林高手？

可是長平顯現想不到這一層來，或者她想到了，但是有兩種版本的解釋的時候，她覺得自己那個版本的要略勝一籌，既表現出男主對女主濃烈真誠的愛意，又表現的好不做作毫不誇張。

於是她深以為然，毅然選擇相信了那個版本，也相信了愛情。

墨韻不清楚這裏面到底有沒有愛情，或者只是她一個人的愛情。可是她卻在第一輪比賽後看到那個勝出者。

——慕容旻！

肅王慕容旻，他竟然也在求親的隊伍裏。

但此前九兒翻過參賽者的名冊，並沒有一個叫慕容旻的人。更何況他是西陵的王爺，此時統一在即，西陵和東夷正是水火不容的時候。

慕容旻出現在這裏，肯定不會是單純為了求親來的。

墨韻從前看過話本，知道一些關於慕容旻的事跡，也知道西陵和東夷的這場戰爭。所以她更知道，慕容旻這位迷倒萬千少女的風流王爺，他的心胸裏裝的可不只是萬千少女。

長平公主雖有傾城之貌，但也不至於讓他千裏迢迢，且是在兩軍即將面臨交戰的時候，千裏迢迢趕來這東夷求親。

這是一場局，而墨韻他們不過局外之人，早已知道這場相遇的結局——慕容旻遲早要娶東夷這位長公主，而從公孫鄞給她講的那個故事，墨韻知道，他們過得並不好。

這場兩個人的風花雪月，實則不過是步步為營的相遇。

只是，墨韻沒有想到，他們相遇會是在這種時候，在這樣的場合。算不上好，也算不上不好，一切都早已經註定。

可是，先遇到慕容旻的卻並不是長平，而是小公主長安。

那個時候，他們都叫她九兒——這是在客棧她對墨韻說的。她說從前，她還記著從前，或許她一直也沒有走出那些陷在從前裏的記憶。

在那些叫從前的記憶裏，九兒遇到了慕容旻，是在比武結束的那個黃昏。

天色空蒙，落霞如火，華麗的錦緞在西方的天邊一層一層鋪開，像是烈焰要將整個黃昏都燒得嬌嬈起來。

九兒偷偷去了禦書房，父王不在，可是她偷看到了明天文試的題目。

她做賊一樣點著腳尖，禦書房的門沈重而厚實，她輕輕地將兩邊拉過，又細微“吱呀”聲在黃昏的薄暮裏一層一層傳開。

沒有人註意到她，她匆匆走下那九十九級的青玉階。金線纏過柔軟的繡鞋，鞋面上幾朵山茶正開得絢爛。

她就這樣撞在那個人身上，撞得她險些跌坐到身後的白玉階上。但終究是沒有跌下去，她眼疾手快拽住被撞到那人的衣襟，仰了仰身子自己站穩了。

其實有那麽一瞬間，她以為那個人會扶住她的，她聽宮裏那些丫鬟閑話過不少英雄救美的橋段，她私以為方才那樣的情形就最適合不過了。

可是等她站定了才發現，那個撞到她的人並沒有要扶她的意思。他一手握著一張桃花扇，一手負在身後，目光卻落下來，好整以暇，正好落在她的臉上。

這個人的打扮不像下人，而九兒在宮裏也從沒見過他。可是她覺得熟悉，那樣的修眉鳳目，端端一副風流倜儻的做派。

她想了很久，終於聽那人的聲音傳來：“小姐可否先放開在下？”

夜幕已經低垂，遠處的天邊，晚霞收齊最後一抹光，消失在大地的盡頭。星子不知什麽時候掛上了天幕，一顆一顆，寶石一樣。

他的背後就是萬頃星海，而他卻只看著她，嘴角噙著笑意，目光安閑。

九兒又想了半晌才放開他，還順手在他衣襟上抹了抹，企圖抹平那幾道被她抓起來的褶皺。

“我不叫小姐，我叫九兒。”

她退後一步，站在高他兩級的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雙眼睛清亮明麗，竟比那天上的星子還要美上幾分。

他點頭致意：“在下秦子蘭，多有冒犯，還望九兒姑娘見諒。”

這是兩人的初遇，天色正好，月影闌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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