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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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過天雲樓, 吹得樓檐上的瓦片嗚嗚作響。

像是號角。

卻更像哭泣。

皇後白軟軟站在天雲樓的樓門外,樓內終於響起一陣熟悉的咚咚咚的腳步聲。軟軟心頭微微一震,開口問道:“可是雲老板?”

隔著樓門,門內低低一聲:“嗯。”

軟軟心頭微微一顫, 立刻上前,想要推開大門。

門內紀天雲的聲音卻忽然輕輕壓下:“別過來。”

軟軟一怔。

撫上門板的手指, 又微微停住。

“想說什麽, 便在門外說罷。”紀天雲低低的聲音。

她立在天雲樓外,於清澈的北風中, 微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緒。

“我來看看你。”軟軟輕聲說,聲音一如當年,他們曾於天雲樓上, 日日夜夜一起的日子,“讓你為我在宮中受了委屈, 我心下總是過意不去。他們……可有難為你?可有對你……用刑?”

門內微微低沈了一下。

“沒有。”

“承蒙皇後娘娘……惦記。”

軟軟心頭微沈了一沈。

她盯著緊緊關閉的門板,似乎想透過那厚厚的板門,看透門內的人。

“皇後娘娘如今已非他日身份,若再無他事, 便請……回罷。”紀天雲的聲音,伴著透徹的北風,不知為何總是透著一抹讓人傷感的悲戚。

紀天雲說完這一句, 轉身便想上樓。

門外的軟軟突然一步:“不,我還有一件事!”

紀天雲腳步一停。

樓門外的軟軟,終於走到門邊, 輕輕地撥開自己的衣領,將一直系在頸上的那顆閃閃發亮的南珠,由頸子上輕輕地摘了下來。

“雲老板,我想把它……還你。我想,你應該將它送給更值得戴它的……姑娘。”

軟軟將南珠捧在掌心,輕輕地送到門前。

紀天雲雖然隔著門板,卻已能領會她做了什麽。那顆閃閃發光、獨一無二,他親手由南海的深海中采來的南珠呵……那是他一顆藏了整整十二年的心……現在,卻被她重新送回到他的眼前。

“雲老板……”軟軟撫門,低聲喚他。

聲音軟軟,卻已不再是他的軟軟。

紀天雲心神俱裂,他再也禁不住地猛然轉身,一把拉開緊緊關閉的天雲樓樓門——

一身素衣的軟軟,就站在他的面前。

她依然瞳眸柔軟,笑意淡淡,清澈純真,一如當年。但是她捧於手心中的那顆晶瑩的南珠,卻如同他被推拒的真心……碎了……千片,萬片……

軟軟望著面色凝重的紀天雲,眸光裏也忍不住罩上了一層淡淡的水霧,她努力對著他微笑卻不知怎的,覺得眼淚都快要流出來。

“雲老板,是不是以後,我也要像別人一般……只能叫你紀老板,再不能叫你雲老板了……”

紀天雲眉頭緊蹙。

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望著軟軟手中的那枚南珠,微微擡手……指尖卻忍不住……顫動……再顫抖……

當他幾乎要觸到那枚南珠的時候,軟軟卻忽然,一把將他的手緊緊拉住!

紀天雲驀然一楞,而軟軟低聲飛語:“雲老板,快跟我走!”

正當天雲樓下,一片風聲鶴唳時,大齊皇宮之中,更是已出了天大的亂子。

大內總管崔振山去了一趟朱太妃的內宮,找到了舊年尚還活著的幾位老宮女;仔仔細細地問了舊年先帝的好幾件舊事,終於發現——壞菜了。

他這些日子一直遠在西境巡弋五州,肥水油水,撈了個足足透。整個大齊後宮中的宮事,也就扔給了舊日的徒子徒孫,又覺得還有自己的親生侄女坐鎮,出不了什麽大的差錯。可是萬萬沒有想到,他媚上禦下,榮耀了半生,偏偏就一頭栽倒在自己侄女的手段上!

他實在太萬萬相信了自己的親生侄女的情報,只相信那個被擇選入宮的小胖皇後,不過是出身光祿寺七品主薄家裏的小門小戶,卻萬萬沒有想到,潑臟水潑到她身上的,居然是當年隱匿在民間的前朝皇叔!

他掌控內宮一輩子,沒有出過這麽大的差錯,而這一把子,崔大總管可知道會帶來什麽要了命的後果,確認了那個逃出宮的紀天雲的身份之後,崔大總管嚇得差點一頭都撞在宮廊柱上。

崔大總管急急忙忙回了自己的寢所,將自己培養了一輩子的徒孫招了過來。

一個,火速派往西境五州,將自己在五州境內所養的官員、人馬,全都召集起來,立刻趕往京城!

一個,立刻召集宮內心腹高手,前往泰和軒,準備營救魏國公長子魏羚。

一個,馬上前往東雀大街魏國公府,以魏羚的性命,交換魏國公的握手聯合。

最後兩個,崔大總管分別派往崇陽殿和太後宮,一個監視小皇帝的一舉一動,一個要控制住文太後的行蹤!

一口氣做完這許多,崔大總管方才舒了一口氣。

遠看宮廊之外,北風呼嘯冷凜,滴水成冰,而崔大總管也心下覺得,今日想必已是到了緊要的關頭,能不能平安過了這一大關,便是全看今日了!

但是,沒等崔大總管呼上兩口氣,他的親生侄女,此次挖了一個大坑與他的德妃崔婷婷,便是已經急急忙忙地跑進宮室裏來了!

“大伯!大伯!”德妃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發髻也歪了,身上的披風也跑得亂七八糟,臉上因為急迫而妝容花成一團。

崔大總管很是不滿地轉頭:“你不在宮中好生待著,又來這裏做什麽?你給我惹下的亂子,還不夠大嗎?”

崔大總管瞇起渾濁的眼球,都準備不再理會侄女。

但是德妃已然急了,連禮儀都顧不得了,上前來一把抓住崔大總管的胳膊:“大伯,大事不好了!侄女今日起床便是心神難安,忍不住前往內宮後苑前去查看,沒想到侄女路過太後宮時,便聽到宮中車馬聲響,腳步混亂。侄女連忙跑過去——”

崔大總管驚了一下,問:“太後宮中怎麽會有車馬?”

崔婷婷的眼淚都要急下來了:“顯是已有人早早備好了車馬,太後娘娘宮中的所有人,都已登車,穿過西華門,悄無聲息地出宮去了!”

“出宮?!”崔大總管腦中咯噔一聲。

這一出還未落,突然又有一個小太監連滾帶爬地從外頭奔進來,往崔大總管腳下一趴:“大總管大總管不好了!崇陽殿中已宮門緊閉,宮中空無一人了!三千皇城禁衛軍已全副武裝沖進內宮,聲稱奉陛下聖旨,已封了午門、九華門、西華門和整個皇宮!”

崔振山大驚失色,咚地一聲,跌坐在扶榻之上!

“完了,完了完了……”

軟軟攥住了紀天雲的手!

跟我走!

立刻,馬上,即時,跟我走!只要你能抓住我的手,從天雲樓裏出來,我們立刻離開此處!這是唯一的機會了,這是唯一的!

軟軟擡頭,直直地看著紀天雲。

紀天雲也怔怔地看著白軟軟。

走。

還是不走!

時光過往,仿佛夢一般在紀天雲的眼前劃過,而下樓之前魏國公冷冰冰的威脅聲,還依然響在紀天雲的耳際。

軟軟擡頭看著紀天雲,再次,小聲地:“雲老板……”

紀天雲卻忽然覺得身後一陣涼意。

不必回頭,他已然知曉,魏國公派來將天雲樓團團圍住的士兵,已經向著軟軟亮出了寒刀!

紀天雲忽然將軟軟手中的南珠一奪,反手將她大力一推!

“走!”

軟軟完全沒有防備,被他一下推了個趔趄,驚呼一聲:“雲老板!”

這一聲未完,便聽得天雲樓內、天雲樓外的拐角處,一聲厲喝——

“廢後白軟軟,私通罪名未除,還敢擅自出入!來人,抓起來!”

數名手握利刃的士兵,嘩地一下從樓內外奔了出來!

紀天雲怒吼一聲:“誰敢!”

士兵被嚇了一跳。

紀天雲立時借機便想把軟軟推出門去。

這時門外一直護著軟軟而來的數名黑衣侍衛,也朝著天雲樓撲過來。但是早已埋伏在外的魏國公的士兵,一劍便擋住了黑衣侍衛。

刀光劍聲,碰撞殺聲!

軟軟到底還是沒有見過這種場面的,被嚇得向後一退,差點摔倒在地上。

正有一名士兵沖到軟軟身側,一把朝著軟軟抓了過去。紀天雲心下一急,飛起一腳,直接將士兵踹飛!一把拉住軟軟,將她護在懷中!

“軟軟,沒事吧?”紀天雲心急。

軟軟被嚇到,臉色微微發白,但還是搖了搖頭。

紀天雲回頭看樓內樓外,已是打作一團。他才想想個辦法,怎麽能送軟軟出去,卻萬萬沒有料到,老奸巨滑的魏國公,已然從高高的樓梯之上,匆匆奔下樓來了。

魏國公的身影一閃現在樓門口,便聽到天雲樓外,整個東市最為寬闊的主街上,響起了一陣整齊而沈重的腳步聲。

紀天雲擡眼一看,居然是數隊甲胄整齊,弓刀槍箭,浩浩蕩蕩的軍甲騎兵,開了進來!

紀天雲大驚:“你——你竟然——未得聖旨,調兵進京!”

魏國公冷冷一笑,眸光犀利,“魏翔手中十萬大軍,此時不用,更待何時!王爺,你若願隨老夫,明日的聖旨,便是王爺的禦筆朱批!若王爺不願——”

魏國公微微瞇起的眼眸中,殺意畢現。

紀天雲心下寒意頓起,不由自主地,將懷中的軟軟,向著自己的身後微微一藏——

生或死。

殺戮還是皇權。

就在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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