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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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當風。

整個東市都空無一人了。

不, 甚至整個大齊京城,都空無一人。

長風嗚咽,寒意瀟瀟,城中居民們甚至聽到了軍隊整齊開拔而來的聲音, 紛紛關門閉戶,以避災禍。

天雲樓, 似乎孤零零地矗立在整個東市的正中央, 北風襲門,布旗於冷風之中, 獵獵作響。整棟樓宇上下,沒有一絲燈光,也沒有一絲人煙響動。

直到——

東市主街之上, 數名整齊的身影,踏破主街之上影影綽綽的街燈, 朝著天雲樓的方向,淡然而堅定地疾行而來。

為首之人,一身月白錦衣,如意玉帶, 卷雲紋的青昵靴,頭上束起的一頂小小的玉冠,於月夜星燈之下, 綻出盈潤而白柔的光澤。玉冠襯著他的劍眉星目,更顯得一身英氣颯颯、光華滿地。

正是,大齊少帝, 沈少堂。

雖然少帝身在大齊皇宮的崇陽殿內,但是早與皇後心有靈犀的沈少堂,早已在臘八粥碗下,摸到了軟軟悄悄送進宮來的消息。他知道她決定只身前往天雲樓,試圖看看能否阻止小皇叔。沈少堂知道這會是一場十分兇險的行動,於是他一面想辦法派人保護軟軟,一方面在大齊皇宮之內,按照他早已做好的計劃,急急行動。大齊皇宮順順當當地團團封鎖,文太後也被他一口氣送至了西山皇陵安置;他又將其他準備一並做好,便立刻換了常服,出了大齊皇宮,直奔天雲樓而來!

沈少堂站定天雲樓下,已是暮色四沈。

天雲樓寂寂無聲,仿佛已經是一座死樓。

田小田站在沈少堂身邊,不由得覺得汗毛倒立:“萬歲爺,這……這是不是還是……不要進去的好……要不,你讓這木頭……”

田小田看向身邊的莫南風。

莫南風是絲毫不怕的,只將手中的長劍一捏,只待一聲令下,便想沖進樓去。

沈少堂站在樓下,不開口,卻只擡頭凝視著整棟天雲樓,神色凝重,眸光如星。

忽然之間——

天雲樓的大門忽然一響,與軟軟來時完全不同,整棟天雲樓的八扇大門,幾乎在同一時間,突然全部彈震而開——

滿街的風聲呼嘯,都灌進樓裏!

田小田被嚇得全身一個激零,差點撲到莫南風身上,想一把抱住他!莫南風將手裏的長劍一抖,害得田小田又收回了手。

沈少堂卻緊緊地盯著所有洞開的大門,神色如常。

樓門之內,淒黑寂寂,但是樓內卻傳來低低的一聲——

“進、來。”

是紀天雲的聲音,但是卻與往常的紀天雲完全不同,這聲音低暗,壓抑,還帶著三分的殺氣。

田小田嚇得一拉沈少堂的袖子:“陛下,不能……”

沈少堂沒有理田小田,對莫南風施了個眼色:“若我一個時辰還未出樓,依計。”

沈少堂脫下手上的祖母綠的翡翠戒指,往莫南風手裏一塞。

莫南風抱拳,下跪行禮!

田小田一急,但又不敢勸,又不敢跟,只好眼睜睜地看著沈少堂大步地向著那早已敞開的天雲樓的樓門,踏了過去!

沈少堂步進天雲樓。

漆黑一片。

風聲在耳際呼嘯而過,整棟大樓,冰冷如窖。

沈少堂定了定心神,借著樓宇之外的街燈微光,尋到了前往頂樓的樓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踏上去。

木制的樓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而沈少堂越往上走,便越發看到樓頂之處,有一處幽幽淡淡的燭光,從頂樓的樓梯縫隙之間,淡淡地灑落下來……

就是那裏!

軟軟,一定便在那處!

沈少堂心下安了幾分,立刻加快了步子,朝著那處微光,匆匆而去。

終於,光芒四落。

大齊少帝一步踏上天雲樓的頂樓。

頂樓之上,一整排寂寂燃燒的紅燭,而紅燭之下,只有孤零零的一張舊桌。

桌後,坐著一身素衣,臉色淡然的紀天雲。

而桌側,小皇後白軟軟,靜悄悄地等著。

沈少堂一眼便望盡了這一整間小小的廳室,而目光首先便是先落在小皇後的身上。他將軟軟由頭到腳,由頭發絲到腳指尖,都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再回到她那雙永遠水靈靈像是水晶葡萄一般的瞳眸上,好好地望了一望。她的眼瞳微微地抖了一抖,沒有開口,便四目交匯之間,已了然一切。

軟軟無恙。

沈少堂頓時放下心來。

坐在桌後的紀天雲,也終於輕輕地擡手,向沈少堂作出一個“請”的手勢。

沈少堂並不推辭,撩袍走到紀天雲的面前,隔桌坐下。

廳中紅燭靜靜地燃燒著,偶有燭淚,一滴一滴地由木架上淌落。

小皇叔紀天雲與小皇帝沈少堂對坐,四目凝視。

或許,他們本不會如此相對,或者於魏國公府中時,或者於大齊皇宮時,他們早該一面彼此;但是萬沒想到足足拖到現在,他們才在這寂寂的天雲樓中,面對面的坐下來。

空氣仿佛都凝固了,對視的兩個男人,目光之下,有冉冉洶湧的火光。他們不必開口介紹自己,便已知這足是他們生命之中,唯一的一次會面。面對壓在頭頂上的皇權,權制如刀,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在側的軟軟看著沈少堂和紀天雲,覺得緊張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但是他們相互試探,誰也並不開口。

軟軟覺得自己都快要被他們兩個憋死了。

終於在側的燭花突然閃了一下,軟軟忍不住開口:“那個——”

兩個男人轉頭。

白白軟軟的小皇後,啃著指甲忍不住說:“你們餓不餓?要不,我去煮碗面?”

沈少堂瞪了軟軟一眼。

紀天雲卻撲哧一聲笑了。

紀天雲淡聲說:“軟軟,我要蔥花面。”

軟軟面上一喜,連忙站起身來,轉身便想往廚房之處走,沈少堂卻忽然伸手,握住軟軟。

“今日,恐怕並非吃面的時機。”

紀天雲一眼看到沈少堂握住軟軟的手腕,眸色轉濃:“今日不是時機,那又該是何時?”

沈少堂迎著紀天雲的臉色,毫不退讓:“過了今時今日,想吃多少碗,都來得及。”

“可若我偏偏要今日吃呢?”紀天雲也不相讓。

“那就要看……”少帝星眸變冷,全身上下,鋒芒四開,“你還有沒有這條命,能吃完今晚的面!”

紀天雲聽出了話中足足鋒芒畢露的威脅,少年皇帝的淩厲之氣,一如當年的自己。

他曾經也一直以為,只要少年勇猛,一切困難艱險,便全都不必懼怕;手中一刃皇家嫡生的利刃,一定能劈開一條血路。但誰知,山中之虎比他這初生牛犢更加的犀利陰沈,他勇猛地撞了上去,最後卻只能落得如此下場!

紀天雲哈哈一聲冷笑:“你以為憑你帶來的數人,便能奪下我天雲樓嗎?陛下,你太輕敵了。”

沈少堂被他嘲諷,也不生氣,反而冷笑回敬:“那你便以為我身在大齊帝位數年,便日日一事無成嗎?是你太輕看我了,皇叔!”

紀天雲一聽沈少堂這句話,心頭反而微微地一驚。

他仔仔細細將沈少堂掃視了一番,聲音低道:“我並不知你會有什麽樣的手段,但是今日,你即已到了我處,我便打開天窗說亮話——”

“你並非先帝嫡子,若願意讓出大齊皇位,我便放你一條生路。從此之後你遠回你的臨海郡,隨你的父兄母姐,平安隨順。”

沈少堂聞此,哧笑了一聲:“若我不讓呢?”

紀天雲冷冷:“那大齊將如何風雲翻湧,你便是大齊的千古罪人!”

沈少堂冷笑了一聲,沒有作答,反而將手中的軟軟,往自己懷中一攬。

“好。皇叔拿去。”

軟軟都吃驚了!她擡頭,驚訝地看著沈少堂:“陛下!”

紀天雲也完全沒有想到,沈少堂竟會如此作答。

“你,當真?!”

“當真。”沈少堂再答,卻神情如真一般,“自從我得知自己是為臨海王的親生兒子,便早就想要放棄大齊皇位。一國皇位,雖萬人之上,真龍之位,但又有何意趣?不過是將人關在那金絲籠中,每日食的是錦衣玉食,做的卻是自己的違心違意之事。我於皇宮之中,作了十數年的傀儡皇帝,不過是為三大權臣的牽線之子,他們令我做什麽便做什麽,甚至連擇選一個自己真正喜愛的人,都做不到。”

“這般人生,有何意趣?”

“這般皇位,有何意義?”

“皇叔想拿,便統統拿去!”

沈少堂握住軟軟的手,“我情願舍了一切,只要能和我最心愛的人,天長地久。”

軟軟萬沒想到,他會在這個時候,說出這樣的一句話來;只覺得心頭被搓得微微一暖,淚花都差點湧進了眼眶。

紀天雲更是沒有想到,他竟會情願為了軟軟,放棄他十數年的皇位。

難道真的有人,寧得一心人,便連一統天下的真龍之位,都可以放棄嗎?!

不知為何,紀天雲忽然便有些羨慕起沈少堂來,羨慕他的年少姿意,羨慕他的勇敢果決,更甚至羨慕他……能向自己心愛的人開口表白的勇氣……

“心愛的……”紀天雲幽幽開口,“你……如此喜愛軟軟?”

沈少堂擡頭,望著站在自己身邊的軟軟。

她笑意軟軟,一如他們在秀場上初次相見。

“不是喜愛。”沈少堂凝望軟軟,目光如癡,“是愛。”

“我愛軟軟……”

軟軟的臉孔,頓時便火燒了一般地紅了起來。

沈少堂癡癡地望著她,“愛到……願意與她天荒地老……地久天長……”

紀天雲淒然。

不知為何,看著眼前的這一幕,他沒有被少年皇帝的英氣所震懾,卻被這一抹淡淡的柔情,所打敗……如果當年,自己能再勇敢一點……如果當年,他能早早抓住軟軟;如果遠赴南海前,他能先對軟軟說出一句……如果當年……

世上,沒有如果,更不會重來當年。

紀天雲只覺得心下千回百轉,已碎了一片。

未成想三人還未將一席話說完,已在天雲樓暗處,埋伏了許久的魏國公,再也按捺不住,突然由暗處現身出來,怒吼一聲——

“來人,快將他們三人,統統拿下!”

士兵們早已隱忍多時,拔出刀劍,怒吼著便朝著紀天雲、沈少堂、白軟軟的方向沖過來!

紀天雲和沈少堂頓時騰地起身,沈少堂一把將軟軟,護於自己身後!

魏國公神色冰冷,怒吼穿破整座天雲樓:“老夫剛剛見過崔大總管的人,崔總管已然派人,準備掌控整個大齊皇宮,而西境五州的官員,也會與我手下的東境四州的官員一起,不奉皇家之旨!我兒魏羚也會被崔總管救出大內,我侄兒魏翔,已將十萬大軍分作兩處,一處將安國公的人堵在了京郊之外,一處五萬軍士,已將整個京城團團包圍!”

沈少堂怒喝一聲:“魏國公,你這是何意?!你想造反嗎?!”

“老夫今日,便是反了!”魏國公大喊一聲:“快將紀天雲和小皇帝,給我一起拿下!”

沈少堂雖然已做了準備,但是身後護著軟軟,還是微微地慌了一下。

天雲樓卻是紀天雲的地盤,紀天雲將沈少堂和軟軟一拉:“跟我來!”

眼看著眾多士兵朝著他們沖過來,紀天雲拉著軟軟和沈少堂,轉身便往室內跑!

身後便是紀天雲的獨居之處,軟軟自然也是十分熟悉的,她帶著沈少堂和紀天雲奔入室內,轉身又將室門重重關上。

紀天雲則一步跑到他臥室之內的大櫃之前,一把將櫃門拉開,然後將櫃內的衣物、小櫃及雜物用力一掃,居然在大櫃的墻壁上,現出一個小小的櫃門來。紀天雲將那櫃門一拉,大聲道:“你們速速先走!”

軟軟都沒有想到,紀天雲居然在自己的臥室之內還藏著一道暗門!

“雲老板,這……”

“我可是死裏逃生過的人,自然處處都要給自己留一條路。”紀天雲抓住軟軟,“你從這暗道裏跳下去,道中有我安排好的人,他們會接應你們,護你周全,送你從另一處逃出京城去!”

“可是,我們走了,你呢?”軟軟擔憂的問。

紀天雲神色微微變了一變,“我已是死過一次的人,還怕……再來一回嗎?”

“雲老板……”軟軟心頭一軟,到被他這句話,弄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跟在身後的沈少堂,上前一步拉住軟軟,“軟軟,你先走。”

軟軟有些意外:“我一個人?”

紀天雲也看了一眼沈少堂。

沈少堂到了此刻,才微微地冷聲一笑:“若皇叔真的以為我只身前來,也未免太看不起我大齊少帝了。”

軟軟一怔,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沈少堂輕聲哧笑:“我忍辱負重十二年,今日,終於到了該揚眉吐氣的一刻了!”

呼——

長夜北風,嗚咽地穿過整個大齊京城!

只聽得整個京城內外,一整夜的轟隆之聲,大齊皇城的方向,還似燃起了通天的大火!有人哭叫,有人奔跑,有刀劍碰撞之聲,也有騎兵鐵騎,轟轟隆隆地踏過整個東雀大街!

那一夜,聽說——

忍辱負重十二年的大齊少帝沈少堂,先是調動了他手下的心腹大將莫南風親自訓練的三千金吾親兵,將整個大齊皇宮圍得是水洩不通!崔大總管手下的數千宮人太監,被所有的金吾衛士逮捕一空!凡有抵抗者,就地正法;凡有投降者,一律押入內宮天牢。而宮中泰和軒所押的魏國公長子魏羚,被小太監田小田所領的金甲兵秘密處決;而莫南風更是早已帶領京城府尹,將整個大齊京城死死掌控。

雖然魏國公調遣了侄子魏翔,率十萬大軍反撲京都,意圖謀反;但是他萬萬沒有想到,沈少堂於三日前,便已秘信安國公,將京畿大營的數萬將士,改道六芒山遠下京城護衛;魏翔所攔截到的,不過是幾隊散兵!

而臨海王沈濯,於數月前便開始奔赴東境四州,手奉當朝少帝沈少堂的秘旨,將東境四州中的絕大數官員,秘密處置!

撫州刺史蔣淵,在京中為少帝核審了稅賦之後,也星夜奉旨離開京都;與數名度支郎直奔西境五州,秘密將與崔大總管往來的數名官員,全部秘密押入大牢!

臨海王的數名兒子,世子奇襲了北境三郡,直接將魏翔的老巢都端在了手中;三郎、七郎,更是於大齊境內一路布控,軍隊調動,水洩不通。

臨海王的五子小五爺,則帶了屯於臨海郡的數萬將士,直奔大齊京城。

小五爺單騎殺入魏軍的隊伍,將魏翔一劍,斬於馬下!

堂堂大齊少帝沈少堂,左手掌控大齊皇城皇權朝政,右手緊握整個大齊兵權,殺魏國公、斬崔振山,安頓大齊文太後;終於於登基帝位的第十二年的年節之下,收覆了屬於他的大齊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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