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關燈
天光微涼, 呵氣成霧。清冽冽的陽光照在宮墻後苑下的青石路上,泛出瑩瑩而冰涼的光。

披著一件鴨青色的薄錦大氅,將繡滿了雪白貂毛的帽兜罩在頭上,兩手之間揣了一個水粉色滾繡滿了藤蘿花蔓的精致手暖的皇後白軟軟, 一個人靜悄悄地站在後苑依著宮墻傾斜而下的青石板路上。聽到假山石頂上有著輕輕的動靜,她忍不住微微地擡起頭來——

擡頭之處, 雪白色的貂毛帽兜隨著她的動作微微後傾, 淡灰色的毛尖顫顫巍巍,捧著她那一張於清冽陽光下白裏透出淡粉的臉。那一雙水靈靈似紫晶葡萄般的烏漆漆的眸子, 倒映出冬日陽光下,冰涼涼的光。

紀天雲瞬間便覺得——心臟被這微微地一剎,擊中了。

彼時不過六歲的女娃娃, 終究還是長大了……

那時她盡在他的眼前,他從未奢想過她長大後, 是否能留在他的身邊;只覺得那些恬淡清淺的日子,她能一直都在,陪著他曬曬太陽,喝喝清茶, 看朝陽初升夕陽半落,便已是很好了。但是未曾想,他一趟南海歸來, 一切都已變了……她成了這重重宮宇的女主人,而他被重重宮門關在門外……進不能,退不得。

再沒有任何一個時候, 他居然開始怨恨起自己的身世來,若是當年他肯低一下頭,也許便不會冒死遠走;也許他便也能長生於這宮宇之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那麽今時今日,這張清清粉粉的臉孔,他便也還有資格,去爭取,去把握……

白軟軟擡頭看著站在假山峰頂的紀天雲,看著他望著自己,竟怔怔地許久沒有說話。

軟軟忍不住輕笑:“雲老板,你吃錯了什麽?”

紀天雲一怔,跟著笑道:“我來時剛剛吃了粘豆糕。”

撲哧!

軟軟忍不住一口笑出聲來,也只有雲老板,才能一字便領了她的意思,知道她是在說他被粘糕粘住了嘴。不過,粘豆糕?

“啊,天雲樓的粘豆糕!”軟軟烏溜溜的眸子放光,“我好久都沒有吃過了!是不是還用的新豆子磨了粉,拌了粟米粉一起蒸的?”

紀天雲笑:“還加了西域剛剛送進京的蜜紅棗。”

啊……軟軟的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紀天雲一看她小臉上的表情,便忍不住笑起來了:“我知道你就會想吃。進宮前我已經讓人包了十幾塊,先送到光祿寺白老爺那裏去了。想必現在,白老爺應該已經派人送到你的坤寧宮了吧。”

白軟軟的眼睛一下子便亮了:“雲老板,你真好!”

紀天雲被這一句“你真好”,擊得全身潰敗。

啊,怎麽就放手了……怎麽前幾日他便勸自己就此放手了……這樣的她,粉嘟嘟的如同一只白瓷娃娃的她,他怎麽就能忍得住勸自己放手了呢……

軟軟見他又不說話了,便擡頭問:“我叫阿寶送了東西給你,可收到了?”

紀天雲站在峰頂,有一點點逆著風,她這句話,他並沒有聽清。

“你說什麽?”

“我說我讓阿寶送了我在宮中找到的禦膳秘籍,你可……”

紀天雲還是沒有聽清楚,看看假山後面的宮墻並不高,紀天雲動了動身子,一下從宮墻邊上,向青石路上跳下來。

軟軟一見他往下跳,連忙便上前去了。

偏偏紀天雲踩中了一塊松掉的墻磚,往下一磕;雖然墻邊的傾斜宮道並不高,卻讓紀天雲還是身子歪了歪。白軟軟不由自主地,一下子上前扶了他一把。紀天雲身高體重大,一下將軟軟也帶著歪了一下。

她衣領子上的雪白雪白的貂毛正好擦過紀天雲露在外面的頸子,那淺灰色的毛尖尖,像是她長長軟軟的睫,擦得他的頸子微微地一癢。

軟軟還渾然不覺,擡頭問他:“雲老板,可摔疼了?”

“沒有。”紀天雲擡起頭,“軟軟,你以後別……”

別這樣對我。

我怕我會……

這兩句話差一點點都要脫口而出了。

紀天雲卻又忍不住,將這一句咽了回去。

白軟軟還有些懵懂地擡頭看著紀天雲,水靈靈的眸子裏,皆是純凈如水的表情:“怎麽了,雲老板?”

紀天雲忽然間便有些狼狽,她尚是那般純情,他怎麽就把思想歪到那處去了呢。她現在已經是當朝的正宮皇後,他只不過是個小小的酒肆老板,能得以重見,已是上天的恩賜。倘若再胡思亂想,便真真是負了這麽多年的辛勤,這麽多年的朝夕相伴。

紀天雲理了理自己的思路,又重回往日的平淡表情。他輕輕地笑了笑,擡手,替她微微攏了一下頰邊被風吹亂的碎發:“沒什麽,軟軟,你要好好的。”

嗯?

白軟軟有些不太明白紀天雲的意思。

但是卻只見紀天雲的手輕輕擦過她的臉頰,將她背後的帽兜,輕輕幫她蓋上。一水柔軟細滑的貂毛,滑過她的臉頰……

兩人相視。

卻突然之間,宮道之後,傳來一聲驚人的輕咳聲——

“哦呵呵呵呵……皇後娘娘,好興致啊!”

崇陽殿內。

數碗臘八粥都放涼了。

成排的燭火在銅鶴臺上靜悄悄地跳躍。

沈少堂執著朱砂筆,一直在盯著一頁奏折,他似乎已遲疑了很久,看了許久,卻連一個字都沒有批得下去。

禦書案下的炭火盆,木炭在盆裏明明閃閃,將滅未滅。一股子燒了太久的煙火塵氣,從炭盆之上飄飄鳥鳥地散出來。

沈少堂忽然覺得有點喘不過氣。

他擡頭,四下望了一望。想叫田小田開窗透透氣,卻忽然掃了一圈兒,都沒有看到那渾小子的身影。

最近崔大總管回宮,連田小田這小子都被嚇尿了,足以見老崔連他禦前的人都沒有放過。不,或者說,他連自己這個皇帝,都沒有放在眼中。

沈少堂忽然便覺得心頭一陣煩燥,那股子本來都已經快要頂不住的氣,又頂到了胸口邊兒上。無論如何不能放棄,無論如何不能就這麽認輸。被他們壓了十數年,如今,終於也該他翻翻身了!

沈少堂咬牙,手中的朱砂禦筆往奏折上——

“萬歲爺!”

突然之間,田小田這個渾小子屁滾尿流地便連滾帶爬地奔進崇陽殿外,那神色匆匆,那表情活像是踩了火盆一般地,直接奔入崇陽殿內,居然正正一腳便將禦書案前的炭火盆給一腳踢翻!

沈少堂皺眉:“火燒了屁股了?如此沒有規矩。”

田小田將火盆踢了,卻連被燙了腳都沒嚎一聲,直接往沈少堂面前一跪:“可了不得了!皇後娘娘今日被德妃娘娘請去雲粹宮,不知怎的剛好遇到了天雲樓的紀老板,竟然被崔大總管和德妃娘娘抓了個現行。德妃娘娘在皇後娘娘身上搜出了紀老板送的南珠一顆,在紀老板身邊找到了皇後娘娘送的膳書一本,崔大總管認定皇後娘娘‘品行不端’‘私相授受’,已將紀老板和皇後娘娘,押去文老太後和朱老太妃的面前了!”

沈少堂手裏的朱砂筆,啪地一落!

久未批覆的奏折之上,一片殷紅。

崇陽殿的殿門,被砰地一聲猛地拉開。

沈少堂一身單衣龍袍,拔腿便往外走。

田小田懷裏抱著一件厚披風,屁滾尿流地追在後面:“陛下,陛下你且等等……披上衣服……千萬別著了涼……”

“披什麽披!”沈少堂只覺得那一盆踢翻了的炭火已燒到他的眉毛,他恨不得一步便踏到太後宮,將他的小皇後一步撈回來!

吼聲未停,但卻只見崇陽宮的宮門被一下子推開了。

沈少堂剛剛調任而來的度支郎蔣淵,懷裏抱著滿滿一堆開支帳目,急匆匆地奔了進來。一見沈少堂,直接跪地——

“陛下!”蔣淵將手中的帳目一擎,“陛下,臣受陛下之托,核計整年的國庫開支、賦稅審計,昨日剛剛將六部之開支審核完成,發現了非常大的問題!今日崔大總管又將西境五州的巡視帳目剛剛送到,臣與幾位度支郎晝夜未眠,審計至此……”

蔣淵顫抖:“開支出入之大,令人膽戰心驚!”

沈少堂臉色一僵。

沈少堂把手往蔣淵的肩上一按:“蔣卿,朕相信你等公信之心,但朕現今有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朕前往處置,你先傳朕旨意,令幾位度支官先至崇陽殿來,待朕處置了家事,再來與眾卿商議此事。”

沈少堂拔腿便想走,哪知蔣淵一下拉住沈少堂的衣袖:“陛下,審計之事,重中之重!若有半點風聲走漏,恐怕便會令那貪之蛀蟲,逃之夭夭!求陛下先行將此大事處之,國之重之啊!”

沈少堂一楞。

未及回應蔣淵之話,卻見宮門之外,又踏進一人來。

來人一身紅衣官袍,氣勢洶洶,面對沈少堂而毫不客氣,直指蔣淵——

“蔣大人,陛下與了你雞毛,你真的當成令箭了!”魏羚盛氣淩人,一手指頭幾乎要戳到蔣淵的臉上!

沈少堂面色一冷。

當初的國公府公案,他尚當作沒有發生,而今至了崇陽宮內,這魏羚還以為是在他的國公府內不成?!

沈少堂眉宇一壓,劍眉壓眼,眸光如狼:“魏羚,放肆!”

空蕩蕩的太後宮門外。

青石場。

白軟軟一個人,孤零零地跪著。

風,吹過了她的臉頰,撫弄了被放下的雪白的貂毛……如一波又一波的水波,劃過她的臉頰……

她竟然沒有哭。

在剛剛那超出她想象的驚恐場面之下。

雲老板的咆哮,崔大總管的冷笑,德妃的指責,文太後的失望,朱太妃的無情,宮中眾人的冷眼嘲弄,還有匆匆趕來又匆匆跑掉的安露……

她跪著。

寒風,一陣接一陣地吹著。

有一片涼涼的,冰冰的,貼在了她的臉上……

軟軟擡頭。

居然,下雪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