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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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大地, 鋪了一地的銀白。

仿佛這一片雪白,已將那一場太後宮前的聲嘶力竭,咆哮喝斥,全部掩蓋。

白軟軟跪在雪地裏, 幾乎已經記不清他們都說了什麽……

模模糊糊的崔總管,笑聲咳人——

得意洋洋的德妃, 嬌滴滴的表情中, 帶著尖利和得逞的笑意。

紀天雲神色鎮定,大聲申訴, 卻被數名宮庭內監壓在冰冷冷的青石板上,不許再令他吐露一個字。

文太後臉色鐵青。

卻沒有說一個字。

素日裏並不怎麽出現的朱太妃,卻堅決地站在了崔大總管的身邊。朱太妃喝斥皇後白軟軟——

“入宮之時, 大鬧秀場;入宮之後,風波揚揚;攪動內宮, 慫恿皇帝,私通外男,霍亂宮廷!”

最後四個字的時候,白軟軟全身抖了一抖。

紀天雲眼看到軟軟的身子倏然軟了下去, 心頭一顫。忍不住欲起身想要扶住她,卻被眾多內監,死死按住。

朱太妃看了一眼文太後, 很是怒氣沖沖:“……如此皇宮,怎配得正宮之位,怎配得於我大齊母儀天下!崔大總管, 按宮規……”

崔振山呵呵一笑,冷言道:“依按宮規,皇後不檢,當褫奪皇後金印,降後為妃,又或罪責嚴重者,降為庶人!”

朱太妃聲音立時拔高:“崔大總管說的不錯。家有家法,宮有宮規,皇後白軟軟不能苛守婦德,謹持宮規,便應該立即褫奪……”

朱太妃一聲高聲,正要罪責令下,卻只見得一直坐在身側的文太後,突然輕輕地一拍梨花木的宮桌!

朱太妃一驚。

文太後已然一個眼刀,飛了過來。

朱太妃立時便軟了下去。

文太後與朱太妃於文皇帝尚在世時,便是你爭我鬥了數十載,最終還是文太後棋高一著,坐穩了正宮之位;如今年歲雖高,但她依然還是東宮太後,文太後還沒有說話,又幾時輪得到她朱太妃發落起正宮皇後來了?!

朱太妃被文太後一個眼神逼退,嚇得抿嘴縮於一側。

文太後瞪著眼前跪地的白軟軟,眸光輾轉,覆雜而莫測。

白軟軟不敢擡頭望向太後。

太後足足看了她有小半刻後,忽然開口道:“命人前去光祿寺,將白光叫來。”

軟軟一驚。

擡頭一眼對上文太後的目光。

文太後看著白軟軟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的吐出:“皇後私通,罪名太大;未及內宮宮事調查,未有皇帝聖諭,誰也不能擅動皇後。但,死罪可免,生罪難逃!現令皇後之父白光前來,暫將皇後白軟軟領回白家府中,鎖於家中繡樓之上!未有皇家手諭,任何人不得擅自相見!”

軟軟驚詫。

眾人更是一連串的吃驚。

朱太妃憋足了勁兒的欲將皇後白軟軟拉下馬,而德妃崔婷婷更是設下了這重重圈套,只為得把皇後褫奪寶印,打入冷宮;崔大總管為的自然是給皇帝沈少堂一個沈重的打擊,先讓他後宮大亂,再看他還有何等心思,能將前政理個清楚。

但是,崔總管算著了白軟軟,算到了紀天雲,算中了蔣淵,更算中了魏國公的今日一招;但是萬萬沒有想到,卻唯獨算漏了深宮之中的文太後。

向來與皇帝不合,擇選皇後時還與皇帝大大爭執了一架,甚至後來皇後諸多不是,聽說文太後還大發了一場脾氣,理應是對這個兒媳十分厭惡才是,是何時何地,竟讓她突然改了心性,居然這一時刻居然開口幫起她來了?逐皇後出宮、鎖於娘家府中、不許外人探望,這可於關於大內冷宮,等待宮中內監調查的後果,可是輕上太多了!

崔大總管心中似有不甘,連忙伏身道:“太後,老奴以為——”

文太後冷哼了一聲:“大總管,你看都看不清楚,便不要以為了了。”

崔大總管臉上一僵。

文太後瞪了一眼白軟軟,拂袖而去。

軟軟跪在地上,目送文太後轉身離去……

眾人散去。

皇後白軟軟,便一個人靜靜地跪在太後宮門外。

青石板,透心涼。

她一個人靜靜地跪著。

跪著。

仿佛天荒地老。

直跪到,絲絲冰雪,迎天而落;一片,一片……一大片,一大片……冷風飛卷,漫天雪舞……

不知過了多久。

沈少堂狂奔出崇陽殿!

田小田跟在沈少堂身後,拽著一件長長的披風,不停地小跑著跟著他。

“陛下……陛下……披風……披風……”

寒風卷在臉上,雪粒子像刀割一樣的疼。

但是衣衫單薄的沈少堂,卻如同瘋了一般,完全不顧這風雪迎面,狂奔向太後宮。

狂風襲過他單薄的龍袍,雪沫在他的青紋卷靴邊層層飛過……他一口氣狂奔,狂奔……狂奔!

太後宮前。

一片冰雪茫茫。

大地。

天空。

空空,蕩蕩。

一瞬間,沈少堂的心,像是被割開了一樣……

從那星空夜微涼下的滿滿,像是被突然被一手掏空了……白茫茫……空蕩蕩……

軟軟……軟軟……

不,他的皇後……他的皇後……他親手擇回的皇後,他跪著娶回的皇後,他陪著她瘋,她陪著他笑,她陪著他哭,她陪著他闖過生死,她陪著他於涼夜星空下,一握定情……

為什麽要把她趕走……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沈少堂只覺得胸口爆裂,一股無名竄起的怒火,如同一道燃燒的利劍,將要劈開他的胸膛!

崔振山——你做得的好事!

沈少堂倏然轉身!

身後,已匆匆趕來的田小田,撲嗵一下抱住沈少堂的大腿,死死地拉住他,於雪地中放聲大哭:“陛下,不能……不能去!萬歲爺,現在還不是時機……萬歲爺!要忍要忍!千萬不要因一時之快,亂了國事之大謀啊!萬歲爺……您要想想這些日子來,您受得苦啊!”

田小田死死抱住沈少堂。

沈少堂心中尤如火燒。

卻見不遠處,已在雪中似站了多時的小宮女巧巧,慢慢地向他跪了下來。

巧巧含淚,向著沈少堂輕輕地磕了個頭,眼淚潸潸而下。

沈少堂看到軟軟的侍女,心中的怒火,反而漸漸沈了下來。

他微微調整了一下呼吸,對田小田道:“放開。”

田小田不解擡頭:“萬歲爺?”

沈少堂:“放開。朕不會去做不該做的事。放手。”

田小田擡頭看著沈少堂,終於慢慢地放開了自己的手。

沈少堂看著跪地的巧巧,開始慢慢地向前……一步一步……兩步,三步……他越走越快,越走越迅速,冷風卷起點點斑斑的碎雪,飛過他的軟靴,襲過他的龍袍!

軟軟——我來了。

軟軟——我來了!

大齊正宮皇後白軟軟,在下著大雪的夜裏,由父親白光趕著一架馬車,由數十錦衣衛護送,只帶著一名貼身侍女阿寶,一只小小的衣服箱子,便回到了白府。

軟軟大婚入宮,不過短短不足一載,但是再跳下馬車,重回白府門前,卻恍恍惚惚,如同過了一個世紀那麽久。

白家的小管家急急慌慌地開了門子,拿了一件很厚的披風出來迎接,軟軟笑了笑,謝過管家。小管家一臉的傷感,白光叫他趕緊把馬車趕到後苑,把門關了。

錦衣衛沒有跟進白府,皆於府外便行撤開了。

軟軟帶著阿寶,重回自己的閨房。

門一推開——

屋子裏皆是打掃得幹幹凈凈,一如她離去時一模一樣。白光還特意又給屋子裏燒上了炭火盆,添了好幾床新棉被。

“若是晚上冷了,”白光有點心疼地看著軟軟,“便再去我那邊,多拿幾件新鋪蓋來。給小姐夜裏蓋得暖暖的,別著了風寒。”

阿寶連忙點點頭。

軟軟到是笑瞇瞇地彎著眸子:“爹爹不要擔心,我這是回了自己家,還能把自己凍著不成。”

白光分外心疼。

雖然那日軟軟出嫁之前,兩父女便說過什麽“和皇帝爺和離好辦手續麽”這般俏皮的話,白光也打心裏做好了“伴君如伴虎”“說不定哪天我姑娘就辭後回家來了”的各種準備,但是這一天真的到來的時候,他一個人急匆匆地趕到太後宮前去接軟軟的時候,只看到軟軟一個人跪在茫茫白雪裏,一身單薄的小衣衫,身為親爹的心,便像是被人扭了一把一樣地疼……

我的姑娘,養到現在,不是白白送給人家家裏欺負的。

白光眼裏淚花都泛起來了。

白軟軟笑了笑,伸手摸摸爹爹下巴上的短胡子:“爹爹,你快去休息吧,我回到自己家裏了,自己都能成。爹爹不必為我擔心,明天一早太陽升起來了,一切都如往常一樣。”

白光不敢再多說,恐怕自己的眼淚會不小心掉下來。他拍了拍軟軟的手,交待阿寶好好關照小姐,終於還是離開了。

晚上。

阿寶替軟軟鋪好了錦被,便下樓去準備熱水,給軟軟梳洗。

軟軟脫了外衫,一個人坐在靠窗的扶榻上,微微出了神。

屋子裏飄來熟悉而淡淡的香氣,是她長了十幾年的閨房。這般熟悉的味道,這般熟悉的溫暖,她理應心中踏實才是。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她由那大齊後宮的坤寧宮裏,再回到自己的秀閣裏,忽然就像是被掏空了什麽一樣,覺得心裏總是空空落落的……本來,她覺得並不應該這樣的,她應該是已經在心裏想得清清楚楚的……

當初的選秀,她不就是個打醬油的角色嗎?即使一場鬧劇,使得她高中正宮皇後的位置,但當初她大婚之前,心中不也是想得清清楚楚的嗎?她不過就是少帝拿來填塞三座大山的人選,一旦少帝有了機會奪回朝政,她也便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早早退回她的普通人的位置。所以在入宮大婚前,她才會有對父親那樣的一番對話。進了宮中,她也是一直這般計算著的,所以,什麽皇帝下令減肥,不夠下百不洞房……這般的話語她都不過拿來當作一場玩笑,呵呵一笑便已罷了……

但是為何,她好像想到了一切,卻獨獨算漏了一人?

那個人……

軟軟低頭沈思。

忽然,覺得桌上的燭光卻是微微地一跳。

軟軟擡頭,忽然看到扶榻之側的紙窗外,竟然映出一個側身的人影。

軟軟心裏頭一驚,莫不成宮中的那些人,竟還派了什麽殺手之類的,追到白府來了嗎?那些護送她回家來的錦衣衛,可還在白府之外嗎?

軟軟鎮住心頭混亂,開口問道:“是誰?”

窗外人影微微抖了一抖,接著響起一聲熟悉的:“是我。”

軟軟眸光一瞠!

是他!

白軟軟驚得連忙轉身爬上扶榻,一下拉開紙窗。

窗外,一身單薄便服的堂堂大齊少帝沈少堂,一下子便躍進了皇後白軟軟的窗。

軟軟驚訝:“陛……陛下,你怎麽……”

話都沒有問出來,便只見得沈少堂一把抓住白軟軟,一個字都沒有說的,將她生生地往扶榻上一按,一口便朝著她軟糯糯的唇,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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