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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霧裏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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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霧裏看花

◎刺傷眼睛。◎

天邊月色皎潔, 月輝傾瀉如瀑,映出清淩淩的河面。

淡淡的血腥味又一次湧入鼻腔,崔英不知道自己欺負了裴君慎多久, 她只知道自己快瘋了,直發洩到渾身都提不起力氣,才了無生氣地倒在他身上。

周圍的一切仿佛都成了霧裏看花。

崔英看到簪秋哭著跑來, 看到謝嬤嬤為她披上氅衣, 看到山野火光, 也看到漫天閃爍的繁星, 可她的心卻生不起一絲波瀾。

哀莫大於心死, 莫過於此。

當黑夜漸漸消散,天邊泛起淺青, 裴君慎抱著崔英回到了南山別苑。

別苑的管事嬤嬤很快便送來了熱水。

簪秋和謝嬤嬤想進來伺候六娘, 但裴君慎沒讓, 只交待她們不要將今天晚上的事說出去,而後便寸步不離、親力親為、事無巨細地照顧崔英,為她沐浴、幫她絞發、抱她上榻、哄她睡覺。

崔英後來的確順從地閉上了雙眼,可到底有沒有睡著,卻是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裴君慎一直就在她身邊守著, 坐在床榻前, 長睫低垂, 黑眸晦暗不明,修長手指卻嚴絲合縫地扣著崔英的手。

他不敢有一絲松懈, 仿佛只要一松,崔英就會從他眼前消失。

哪怕裴叔過來催他去大理寺上值, 他也不肯離開離開半步, 反而讓裴叔替他告假。

裴叔催不動, 沒辦法,便只能回城去大理寺替自家大人找李寺卿告假,沒想到李寺卿今日竟然也沒來上值,找人一打聽,才知道李寺卿病了,連今日的早朝都沒去上。

聞此消息,裴叔急得連口水都沒喝,便又急急策馬回了南山別苑。

此時簪秋已經將荀蕪荑請來為崔英診過了脈。

崔英昨日落了水,裴君慎原是擔心她會染上風寒,不想荀女醫診完脈後卻發現,崔英的脈象除了弦緊而澀之外又似有沈滑之兆,濁氣郁結於心,若不及時疏通,恐有性命之危。

如此,荀蕪荑便開了兩副方子,一副治風寒,一副疏肝郁。

兩副藥要錯開吃,風寒之藥一天兩回,早午用,連用三日便可痊愈;肝郁之藥每天只需吃一回,睡前服,三日後荀蕪荑會來覆診,屆時會隨崔英的脈象而調整藥方。

開好藥方之後,荀女醫還將裴君慎叫去了廊下說話。

“裴大人,你與六娘……近日可發生了什麽事?”

若在從前,荀蕪荑絕不會管這種閑事。可於她而言,崔六娘是不一樣的,她永遠不會忘記崔六娘對她和她女兒的恩情。

是以哪怕有些逾距,荀女醫也仍是向裴君慎問出了這句話。

她實在想不通,之前受了那麽重的傷都能保持樂觀的小娘子,怎麽才幾天不見就變成了這副模樣?

然而荀蕪荑不知道,此時的裴君慎比她更難解。

分明昨日清晨,他離開時娘子還是好好的,他不過是回城上值了一日,娘子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裴君慎搖了搖頭,面色沈郁:“待娘子醒來,我會查清楚她究竟出了何事。”

荀蕪荑聞言微頓,好一會兒才深吸口氣,拱手揖禮道:“裴大人,方才我探脈之時發覺六娘有肝氣不郁之象,若長此以往,郁結於心,恐藥石難醫。您若查明原委,還請多陪陪六娘,疏解其心,或可助六娘早日痊愈。”

如今崔氏如日中天,崔英年前又剛被封了郡主,身邊似乎也並無親近之人去世,因此今日之癥,荀女醫只能猜測是因“夫妻二人感情失合”而致。

若是如此,或許讓裴大人多與六娘親近親近,六娘便能有所好轉。

裴君慎的註意力卻落在“郁氣於心,恐藥石難醫”這幾個字上,聞言頓時蹙起眉心,沈聲道:“多謝荀女醫。”

話落便轉身回房,繼續守著崔英去了。

荀蕪荑見狀不由凝神沈思起來,這裴大人的神色如此緊張,瞧著不像是冷落六娘的模樣啊?

罷了,別人夫妻間的感情/事哪是她一個外人能看透的,還是等三日後覆診時看看六娘的脈象如何再做決斷。

思及此,荀女醫搖搖頭,便帶簪秋與她一起回了趟白蘿村拿藥。

二人離開時,她們的馬車正好與騎馬過來的裴叔錯身而過。

片刻後,靜思軒。

裴君慎剛回到房中受了崔英沒一會兒,房外就又響起了輕緩的敲門聲:“大人,老奴有要事稟報。”

裴君慎不想離開崔英,便喚人進了屋,繼而淡聲道:“何事?說罷。”

裴叔急忙回稟:“回大人,寺卿大人病了,他身邊的老守替他告假竟一直告到了月底,想來是病得不輕,您是否……去寺卿府上看看李大人?”

裴君慎自入大理寺以來,李寺卿對其多有教導與扶持,於情於理,裴君慎都該過府去探望他老人家。

可昨夜崔英真的嚇壞了他,讓裴君慎斷不敢再留她一人待在這南山別苑。

更何況,眼下窗外的日頭又快要落了。

“裴叔,明日你回府備上補品,代我走一趟。”

裴君慎長睫輕垂,說話時目光一瞬不瞬地望著床榻上面色蒼白的崔英。

裴叔見狀便知自己這會兒定然勸不動人,只好垂首領命:“是,大人。”

白蘿村離南山別苑不算太遠,一來一回也只用一個時辰。

回到南山別苑,簪秋和謝嬤嬤在廚房熬藥時終於忍受不住哭了出來:“娘親,都是我不好,如果昨晚我在姑娘房中守夜,姑娘就不會出事了。”

謝嬤嬤往常教導簪秋時總是很嚴厲,可如今女兒自己意識到了錯誤,又深深自責,她便不忍太過苛責,輕聲安撫道:“小秋,你還小,這事怪不得你,仔細論起來,此事其實是為娘的錯。”

“六娘是我從小看到大的,我昨晚竟然沒有發現她心情不虞,不,不是昨晚,說不好六娘已經難過許久了,只是一直強撐著,是我一直沒有發現,這孩子到底出了什麽事……”

說著說著,謝嬤嬤竟也忍不住垂淚怪起了自己。

簪秋慌忙搖頭:“不是,不是的娘親……”

怪她,都怪她,如果昨晚她一直陪著姑娘,姑娘便不會犯傻一個人去犯險,只是這些話簪秋都不能告訴娘親,她曾經答應過姑娘,要一直為姑娘保密的。

可是,如果保密會危害到姑娘的性命,那她還應該保密嗎?

簪秋一邊落淚,一邊懷疑起自己做得決定到底對不對……

天又黑了。

簪秋端著藥碗過來靜思軒送藥時,崔英已經醒了過來,倚在床頭,雙眼一眨不眨,卻空洞洞的,仿佛看不到任何事物。

裴君慎餵她吃粥,又餵她喝藥,可崔英沒有半點胃口,不管是粥還是藥,均只喝了兩口便再不張開嘴巴。

簪秋看在眼裏,心底深處原本堅定保密的心又一次動搖。

藥很快就涼了,裴君慎哄了許久,卻始終不得其法,哄不動崔英。

他只能讓簪秋再去煎一副藥,與此同時,謝嬤嬤也送來了重新溫好的粥。

“娘子……”裴君慎忍著心窒,半伏在床邊,幾乎是乞求的姿態:“你不能不吃東西,半碗,只吃半碗好不好?”

崔英不想應他,片刻後,不知是不是覺得煩了,竟直接躺下將身子一側,眼神空洞洞地望向床榻裏側。

裴君慎心頭一顫,巨大的恐慌莫名侵襲全身,胸腔中也湧起密密麻麻的疼痛,沒一會兒便滲進四肢百骸,讓他站不能站、坐不能坐,似乎連呼吸都要忍受常人不能忍受的痛苦。

可他不能退卻。

他也從沒想過退卻。

他只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執著哄勸著崔英,像是不知疲憊,像是生命中只剩下這一件事。

後來崔英也許是被他哄煩了,總算又坐起來吃了兩口飯,喝了半碗藥。

可她還是不說話,藥喝到一半便閉上雙眼,躺在床上直直睡去。

裴君慎倒也知道適可而止,見狀終於不再碎碎念,讓簪秋和謝嬤嬤離開之後,他便脫鞋上榻,從背後牢牢抱住崔英,似乎只有感受到她身上溫熱的體溫,他才能心安。

次日,崔英的狀態依舊半死不活,幾乎沒有好轉。

不過裴君慎極有耐心,哪怕崔英只是多吃半口飯、多吃一口藥,他都會露出笑顏,像哄小孩似的誇讚崔英。

哪怕……崔英並不會給他任何回應。

另一廂,簪秋看著這般不死不活的姑娘看了兩日,夜夜以淚洗面,終於在這天晚上下定決定:等姑娘這回病好了,她就將姑娘從前的事告訴姑爺,絕不能再讓姑娘以身犯險。

與此同時,南山別苑門外,崔瑾慌慌張張地下馬,急切地叩響別苑大門。

別院管事不認得他,聽他自報家門後便讓崔瑾在門外燒火,而後便先去找了簪叔,想讓簪叔來見人。

可崔瑾卻等不及了,竟然翻墻進院,一踏進院子便大聲喊:“六妹妹,裴大人在不在此處?”

他不知道崔英的情況,只以為崔英不回城是在南山別苑玩得太樂不思蜀才不小心染了風寒。

因此崔瑾一邊循著光亮往靜思軒的方向跑一邊大聲喊道:“你快讓他出來,城中真出了大事,那日宴會見過的司監正你還記不記得?”

“他前日不知是不是遇上了什麽仇家,竟被人刺傷了一雙眼睛!”

靜思軒內。

崔英隱隱約約聽見伯安兄長的喊聲,僵硬的身體一顫,在昏黃燈光中緊緊閉起的眼眸不由緩緩睜開。

而裴君慎感受到她的細微動靜,箍著她身子的手頓時漲起青筋。

這兩日他用盡各種辦法都沒能讓娘子給他一個眼神,為何……為何如今她只是聽見司無明的名字便突然有了生機?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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