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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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鵝毛大雪爭先恐後落滿整個邊境。

異族是十足的享樂主義, 遭逢大雪便肉眼可見懈怠起來。

殺羊飲酒,在營地裏處處能聽見異族人的高呼聲。

綿羊被宰殺前淒厲的叫聲把蕭霽從噩夢中喚醒。

蕭霽驟然打開雙目,呼吸微弱。

身上的被褥被他的汗水淋濕, 黏糊糊的並不舒服。

青鳳走時擔心他傷口凝固, 粘在衣服上,反而使傷勢惡化, 幹脆把他的衣服剪了, 厚重的被子下,只有幾片衣物破破爛爛蓋在身上。

蕭霽眉心傳來隱痛,他艱難伸手, 胳膊同樣是血跡斑斑, 每一處都帶著火辣辣的痛。

萬泱下手不留情, 鞭傷幾乎遍布他的全身,連手臂上的刻字都不能幸免,字跡上爬著兩道蜈蚣般的鞭上, 血肉模糊,猙獰駭人。

蕭霽神色微暗,這樣的傷得不到傷藥救治, 以後好了也會留下可怖的疤痕。

若是日後讓明綺看見…

蕭霽的表情猛然陰沈下去,下頜不自覺緊繃起來,他皮膚白皙得不自然, 陡然陰沈神色, 不顯駭人,卻有種易碎的美。

外邊寒風獵獵, 卷起營帳的門簾。

冷風鉆進帳子, 把燒得正旺的炭火吹散幾分。

蕭霽忍不住重重咳嗽起來。

他支撐著床榻,艱難起身, 從衣架上找了幾件厚衣服套在身上。

此時外邊已經響起馬的嘶鳴聲,蕭霽瞇起眸子,草草將鬥篷系好後,掀開帳簾,邁步而出。

呼呼朔風夾雜著凜冽霜雪,瞬間打在蕭霽的臉上,他的面色便更加枯敗幾分。

營帳外,除去站崗放哨的,異族人多是聚集在一起,守著篝火喝酒取暖。

蕭厲山帶來的江湖人士和親兵則要規矩很多。

不遠處的女劍客清點整頓兵馬,確認沒有問題後沖著蕭厲山點頭。

蕭厲山身穿厚重盔甲,負手而立,頗有武將風範。

謝浮金站在蕭厲山身旁,眉頭緊縮,像是有什麽心事。

蕭厲山看著遠處幾堆篝火,在雪夜格外顯眼,當下冷哼一聲:“壽辰要慶祝,第一場雪也要慶祝,哪裏像不久前死了王族將領的,這群異族人的腦子裏除了享樂,已經沒有什麽東西了。”

“話也不能這麽說,至少這些異族人打起仗來以一當十,平日裏玩樂些又有何妨,左右他們再鬧也都有分寸,這些羊宰殺便宰殺了,之後在別處安營紮寨總不能一直帶著這些羊。”謝浮金道。

“總之,我此次離開軍營,軍中若有突發情況,便交給殿下處理。”蕭厲山微一拱手。

“這是自然,”謝浮金連忙回禮作揖,“一切就有勞元帥了。”

說完,他又忍不住觀察蕭厲山的面色,卻看見女劍客已經牽馬過來,眼看蕭厲山便要離開。

謝浮金沒忍住,道:“說起來,元帥雖然對大公子苛刻,大公子也非元帥的親子,但心裏定然是十分信任的。”

蕭厲山皺眉,轉頭看謝浮金:“殿下,你似乎話裏有話。”

“我只是隨口一提,元帥只隨便一聽就好,切莫多想。”謝浮金輕咳一聲,他畢竟懷疑的是人家養了多年的兒子,坦白直言總不免尷尬。

“殿下盡管說便是。”蕭厲山皺眉,對不遠處的女劍客使了個手勢,示意她晚些再牽馬過來。

“蕭霽在明綺身邊也待過半年之久,雖然外界盛傳是明綺強求蕭霽,但我在宮宴見兩人出入相隨,何況兩人還曾做過夫妻,明綺待蕭霽定然有幾分求而不得的真心在裏面。”

“俗話說,真心換真心,元帥如何能保證蕭霽的真心還在元帥這裏,畢竟,蕭霽的身世……”謝浮金點到即止。

蕭厲山卻摸著胡子,朗笑一聲:“殿下多慮了。”

“什麽真心換真心,這樣荒唐之言殿下也信?”

“此話怎講?”謝浮金擰眉。

“老夫從不信真心換真心之話,”蕭厲山哼笑一聲,“要是一個月之前,我或許會信明綺是那只知情愛的婦人,但若真是如此,明綺此刻又怎麽會置蕭霽於不顧,斷指送過去都能耐得住氣。”

頓了下,他給謝浮金遞上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不過這才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畢竟驕傲如明綺,在經歷那夜的追殺後,對蕭霽只該剩下恨意和扭曲的報覆才是。”

“追殺?”謝浮金面帶困惑。

蕭厲山拍了拍身上的飄雪,徐徐道:“當年雖然讓明綺喝下軟骨散,但畢竟是風雪夜,藥效遭到抑制,為了順利斬下她的頭顱,給明衡那匹夫一記重擊,我便要追殺的刺客說是蕭霽致使。”

“為的就是要明綺心神大亂,束手赴死。”

謝浮金挑眉:“元帥殺人誅心,這一招當真高明,但明綺也不是傻子,豈會被刺客的三言兩語蒙蔽。”

蕭厲山臉上露出幾分得意:“前去刺殺明綺的是蕭霽的貼身心腹,蕭霽寫下和離書在先,明綺沒有不信的理由。”

至於蕭霽為什麽會寫那和離書。

蕭厲山看著謝浮金,目光帶上些意味深長。

“蕭霽只是個孤立無援,無人在意的可憐蟲,他只能依靠老夫,殿下擔心他會背叛,實在是給自己找不痛快。”

“小心駛得萬年船,”謝浮金不讚同道,“元帥莫忘了,三年前你身邊的叛徒尚且沒有頭緒,倘若他還在元帥身邊,最有可能的就是他。”

畢竟蕭厲山身邊的人跟隨蕭厲山兩年,從沒有出過什麽亂子,只有蕭霽,自從蕭厲山垮臺後,就沒有什麽機會接近蕭厲山。

不知為何,謝浮金總覺得蕭厲山想得太簡單了。

畢竟人老了就免不得自負,蕭厲山從頭至尾都沒有考慮過蕭霽的心思。

也許是從潛意識裏就斷定蕭霽庸碌無能,活在他蕭厲山的陰影之下,所以從沒有想過,倘若蕭霽鬼迷心竅,無論明綺是什麽態度,都願意當下賤貨色,上趕著倒貼明綺,局勢該當如何。

“還希望元帥能思慮萬全。”

蕭厲山若有所思地摸著胡子,微微擰眉:“殿下所言也不無道理,左右老夫最晚明日晌午就能回,一切事宜可以等老夫回來,再從長計議。”

“不過,這段時間殿下務必盯緊蕭霽,我等所圖甚大,絕不容出任何差錯。”

謝浮金頷首:“元帥不說,我也會盯緊蕭霽。”

草垛之後,蕭霽一動不動,宛如一座失去生命的冰雕。

蕭厲山的話猶如平地驚雷炸起,將蕭霽所剩的希冀徹底打碎。

原來明綺對他從不是背叛情愛的怨恨,原來他們之間隔著的是殺身之仇。

明綺一定很恨他吧,還要同他逢場作戲。

從頭至尾,都是他在癡心妄想,一廂情願,總忍不住覺得可以永遠留在明綺身邊,總覺得明綺對自己不僅有利用。

可笑他還自顧自地認為,他們還有以後,還有破鏡重圓的未來。

他們的結局,和那日被蕭斐打碎的玉鐲,也許並沒有差別。

假若明綺對他有一分心軟,她為何會對三年前的事情之口不提。

分明是從沒有想過給他辯駁的機會,更沒有想過同他對峙。

不對,明綺是給過他機會的。

明綺曾質問他,是否會用妻子的性命討好蕭厲山,他卻以為那是明綺不信任的質問,錯過了唯一的機會。

現下,他或許要背負著明綺的怨恨,客死異鄉。

到頭來,他和戲文中的跳梁小醜,沒有任何不同。

草垛後面傳來踩雪遠去的腳步聲,很快歸於寂靜。

蕭霽兀自跪坐在冰霜裏,一動不動。

漫天風雪將他埋在無間地獄。

但這次不同於三年前,蕭霽不再覺得冷了。

一個一無所有的人,冷與熱,生與死,都沒有區別。

-

目送蕭厲山離開,謝浮金心中仍舊煩躁不安,總覺得會有什麽大事發生。

他始終覺得,問題的關鍵就在蕭霽身上,如果不快點解決,局勢會一發不可收拾。

他莫名想起來,前一陣子,營中刺殺耶律寒的兩個賊人,一個跑了,一個至今下落不明,若是那賊人還沒離開營地,會不會就藏在蕭霽的營帳裏!

想到這裏,謝浮金面色驟變,當下疾步走向蕭霽的營帳。

期間碰上個醉醺醺的異族人,那人看也不看他是誰,破口大罵:“哪裏來的龜孫子,走路不長眼睛?”

謝浮金沒跟他計較,將醉鬼一把推開,腳下的步伐又加快幾步。

蕭霽的營帳黑漆漆的,沒有點燈。

謝浮金便拿來火把,掀起簾子大步進去。

然而任他如何翻找,也沒有找到什麽可疑的地方。

謝浮金眉頭緊縮,說不出是失望還是松了一口氣。

他思索著從蕭霽的營帳中退出來,卻聽見清亮的女聲:“殿下,你怎麽在這裏,讓妾身好找。”

謝浮金轉頭看去,見自己的妻子提著燈籠,遙遙向他走來。

他心中不耐,面上也顯露幾分:“你怎麽來了。”

許步煙聽到他的質問,臉上有些不好看:“妾身見殿下久久不歸,有些擔心便來看看。”

“我沒什麽事,外面到處都是異族人,你一個女人就少出來。”謝浮金沈沈道。

許步煙心中不悅,另其話鋒道:“這裏不是蕭霽的帳子嗎,殿下怎麽在這裏。”

謝浮金扯過許步煙,敷衍解釋道:“蕭霽形跡可疑,我懷疑他偷藏刺殺耶律寒的賊人,便過來看看,你可有看見蕭霽去了哪裏?“

許步煙貼在謝浮金懷裏,出神般睜大雙眼。

蕭霽,私藏,罪犯?

她的心忽然咚咚跳起來。

謝浮金謀反,已然牽連了他的父親,害得她父親一把年紀面臨牢獄之災,走到這一步,即便許尚書沒有參與謀反,也註定沒有什麽好下場。

畢竟為官多年,誰身上沒有幾個泥點子,刑部和大理寺卻只會拜高踩低,不知道哪天就向皇帝呈上了許尚書貪汙的罪證,許家已經是危急存亡之秋。

為了保住家族和自己的榮華,謝浮金必須贏。

但許步煙萬萬沒想到,謝浮金這蠢貨竟然會和蕭厲山聯手,打著什麽清君側的旗號,也不想想百姓能信嗎。

最重要的是,蕭霽是蕭厲山的兒子,也在軍營,相當於和她共處一個屋檐下。

雖然蕭霽同她說過不會管之前的事情,但口頭上的說辭誰能保證。

何況許步煙十分清楚,當年蕭厲山就是為了用婚事拉攏自己的父親,才勒令蕭霽休妻。

倘若蕭霽對明綺存有真心,難道他的心裏就不會恨她這個始作俑者嗎?

想到這裏,許步煙更是心下一寒。

她現在還需要謝浮金的庇護,為了確保蕭霽能永不說出她的秘密,或許只能——

只能送他去死了。

“你在想什麽?這麽出神?”耳邊傳來謝浮金不悅的聲音。

許步煙暗自打了激靈,面不改色道:“說起蕭霽,前幾日妾身出門打水,隱約看見一個黑影竄入蕭霽的帳子,當時沒多——嘶,你能疼我了!”

許步煙蹙眉控訴地看謝浮金,謝浮金死死盯著她,雙手緊緊攥著她的肩膀:“你確定有可疑的人進蕭霽的帳子?”

“妾身沒瞎,自然是萬分肯定。”許步煙扒開謝浮金的手,不悅道。

謝浮金摸著下巴沈思起來,雙眉緊縮,腳下無意識開始踱步。

許步煙在一旁覷著他的表情,不著痕跡上眼色道:“外界都傳蕭霽被迫以色侍明綺,丟盡天下男兒的臉,但照妾身看,誰又能篤定蕭霽對明綺沒有真情呢。”

“夫君,您說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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