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47章
馭獸谷位於兩界交界，離青丘不過數十裏。
青棠揣著小狐貍走走停停，青衫一席穿過十裏桃紅柳綠，林中溪水淙淙、黃鳥啁啾，倒是一副春景。
走了一段，蹲坐在布兜中的小狐貍終於找著機會鉆出來、蹬蹬爬上青棠肩膀，他用爪子扒拉青棠兩下，眼神詢問——馭獸谷在命簿中根本無關緊要，青棠為何一反常態、要來理會這和他們所尋聖物無關的落魄門派。
前兩盞浮燈中，青棠可都是催著他加快進度，怎麽到了這裏，卻反而慢了下來、仿佛真成了為馭獸谷打算的小師弟。
青棠看明白了，只笑道：“馭獸谷厲害得很，暮遠哥哥你等著看吧。”
封暮遠擰眉。
青棠刮小狐貍鼻子，“幹嘛？不信我啊？”
封暮遠想問更多，唧唧叫著，青棠卻故意一指對岸的山楂樹，“好多紅果果！暮遠哥哥我們去吃那個！”
他三兩步跳上溪中巨石，那石頭上有大量的青色牛毛蘚，雖是春日裏，這山林中的溪水卻還冰冷得很，封暮遠擔心他足下滑著，一時緊張，便沒機會再開口繼續詢問。
而青棠一邊指使他爬樹采山楂果，一邊翹起嘴角：他當然知道他家遠哥想問什麽，但有些事往往急不來，欲速則不達。他也需要這段時間，來一一驗證他的猜想。
下界前，他想了很多。
關於這幾盞浮燈，關於封暮遠的歷劫。
他家遠哥酒量不好、一杯就倒，下界人間的濁酒興許還能抿一口，天界的玉液瓊釀他是碰都不能碰。這樣一個沾著一丁半點酒就要睡倒三天三夜的人，怎可能發著酒瘋去燒什麽神木？
而他在封暮遠靈臺中見過，神木所在禦苑騰起熊熊烈火時，封暮遠根本都還在高墻外頭。
所以，焚燒神木的真兇，多半是……
青棠皺著眉，懷中的小狐崽還以為是剛才摘下的山楂果太酸，便蹬蹬上樹、攀到更高的枝頭，重新給青棠折下一枚又紅又大的。
“謝謝暮遠哥哥。”青棠貼貼小狐貍，接過山楂果。
只是……
只是他不明白，父君為何要火燒神木？
天界的神木素來由歷代花神照拂，不是像三位姨母那樣的花神，而是百花之主。換言之，就是青棠那位早逝的母後親自培植伺弄，都說母後是積勞成疾離世，如今想來，青棠卻覺得他母後的死也有蹊蹺。
他們是天人，本不該有生老病死。
記得小時候，他看到輪回轉生的故事，還天真地跑到虛宿宮，蹲在玄天鏡上，一寸寸翻找過三界的每一寸土地，期望能尋找到和父君那些畫像上相似的人影。
可惜，三個月後，終於明白小太子每天過來做什麽的司命星官搖搖頭，戳破了他的希望。他說天人呈現五衰之相後，最終都會迎來神形俱滅，既已神形俱滅，便沒有魂靈可入輪回。
上窮碧落下黃泉，都不可能再有第二個天後。
聽完這些，當時還只是個奶團子的青棠倏然瞪大眼睛，而後哇哇大哭起來，那響亮的哭聲驚動了幾乎整個天庭。現在青棠回想，總覺得自己愛欺負司命星官，是和小時候這段孽緣有關系——
誰讓他竟然對一個小孩說他娘永遠不會回來這種恐怖的話呢？
而母後離世後，父君其實比任何人都在乎那棵樹，從不允許不相幹的人靠近、更不必說去主動損毀。
若說封暮遠沒有燒毀神木的動機，那天帝就更不該有。
青棠實在想不透，這樣毫無動機和理由的兩個人，到底為何要合謀瞞天過海欺騙他、欺騙三界。
唉……
天機實在難參透，青棠撇撇嘴，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至於他懷裏的封暮遠，小狐崽本來有滿腔的疑惑，但春日的陽光很暖、青棠的懷抱很舒服，他從樹枝上跳下來後，就主動在青棠的臂彎中盤成一團，蓬松的大尾巴蓋住自己，眼睛強撐著不一會、最終還是闔上了。
青棠見小狐貍睡得實在泰然，有些氣不過，張嘴就咬了他耳朵一口。偏是小狐崽睡得沈，被咬著也只是不舒服地動動耳朵躲開，並沒有醒。
看著小家夥柔軟可愛，青棠也沒了脾氣，只能順順小狐貍頭頂的毛，重新抱著他、繼續往青丘走去。
這盞浮燈中，封暮遠要尋的聖物是螢質雪隱。
司命星官的命簿他看過，雖然看起來是個很簡單的世界線，但實際上——到處都是坑、到處都是陷阱。
雖說白澤戰敗後避入了青丘養傷，但——螢質雪隱從何而來、白澤要如何交出？傷愈後的白澤願不願意交出，是不是無條件交出？以及，它憑什麽和封暮遠這種被兩界都厭棄的狐族合作？
司命星官想得簡單，以為用救命之恩就能挾住一頭上古神獸。
殊不知，無論在何處，能掌握主動權的永遠都是強者。
何況這盞浮燈並不平靜，人魔兩界也只是暫時休戰，往後戰事再起，白澤這樣的瑞獸如何會甘願留在亂世之內。到那時，若他們沒有與之抗衡的能力，便也只能眼睜睜看著它離開了。
想到這，青棠忍不住瞪了眼懷裏的狐崽：大笨蛋！
本來依著他的性子，青棠是想留封暮遠在天庭多待一段時間的，大可以等他們身體都修養好、靈力完全恢覆再下界，不必急於一時。
偏封暮遠跟火燒屁股似的，一刻也不願耽擱。
便是有司命星官的催促、神木岌岌可危的風險，大可等上一天半天，即便下界浮燈千變萬化，那時候他們靈力恢覆，以封暮遠的本事，想進出妖界也是件容易事。
不過話又說回來，他家遠哥是尚武，人卻並不莽撞，他處事細致得體，不然也不會得到父君重用。如今這樣著急下界，多半是……
青棠又輕聲一嘆，倒不是他自誇，能讓封暮遠沖動不理智的事，多半還是跟他有關。
於是，所有的麻煩又繞回起點——
封暮遠和天帝、神木和他之間究竟有什麽牽連？
青棠有時候覺得自己已經捉住了真相的尾巴，就比如在潤魄寒冰上、他明明看了那樣不屬於自己的倒影，可回到了天界，玄天鏡上的顯現又是一切如常。
想著這麽多事，青棠這一路上都走得憂心忡忡，也便沒註意到山下另一側的桃花村中多了許多生面孔。
桃花村與馭獸谷一山之隔，這座小村子平日裏並沒有特別多人，阡陌巷道上走很遠，才會遇上一兩個出來挑水的婦人，村民們多半早出晚歸忙碌農活，村中的幾家鋪子也總是忙不完的各種活。
唯一熱鬧的一條街巷上，有一家小酒館，就在青棠購置布料的那間店鋪旁。平日沒什麽人的小酒館，今日竟然是高朋滿座，且坐在裏面喝酒的一看就是人界行走的修士。
他們當中很多人還背負著自己的靈劍、攜帶有自己的靈寵，三五成群、小搓小搓的人坐在一處，他們看起來好像都在喝酒吃茶，實際上眼光卻在打量著彼此，戒備又懷疑。
倒是有一兩個新來的咋咋呼呼，嚷嚷著要老板娘打酒，待看清楚小店中坐滿的人後，又紛紛收斂，也是小心翼翼站到自己同路人的身邊，側頭低語，似乎都揣著什麽隱秘。
老板娘有心詢問打聽，這群修士卻各個都在打太極，見實在問不出來，老板娘便偷偷請夥計往海東鎮上去打聽——若有大事發生，如人魔兩界又要開戰的話——他們小民老百姓也好早做打算。
不過夥計到海東鎮，卻並沒打聽出什麽異常，只是聽聞——
前幾日因玲瓏閣拍賣而來的玄天宗眾留在了海東鎮上，據說是他們那位尊貴的公子遭人暗害受了傷，實在不宜走動，便要留在海東鎮養傷，而玄天宗也加派了更多人手過來，金丹期的長老都來了兩位。
那夥計走走停停，實沒問出什麽有用的，便早早返回了桃花村。
至於在流言中，那位身受重傷的玄天宗傲寒君、正面色如常地站在簾子後，靜靜看著海東鎮上來往行人，他看起來氣色紅潤、並不像有傷，而他身後躬身進來的長老，也如實稟報——
“少主，玄霄、憐光兩派也已經到了，其中那憐光派更是派出了一名金丹期的長老呢，我們……”
“靜觀其變就是，”傲寒君放下簾子轉過身來，臉上是一抹陰險的笑容，“我們現下不宜露面，那日玲瓏閣拍賣，很多人都見過我們和那位馭獸谷的修士糾纏過，若我們再出面——外頭名聲不好聽。”
長老點點頭，“是了，所以少主要我們放出風聲——說馭獸谷有九尾靈狐，天下想要靈狐血的宗門那麽多，聽見這消息必會心動，馭獸谷之人為了自保定會和他們發生沖突，兩敗俱傷下、我們正好出面主持。”
傲寒君點點頭，面上竟是算計和狠絕，“是啊，那時候出面，便是馭獸谷盡毀，也和我們玄天宗沒有半點兒關系。至於其他宗門的人，我們這邊加上您四位，一共是四位金丹期的修士，到時——滅掉一兩派人，也非難事。今歲我突破在即，這靈狐血我勢在必得。”
長老連連稱是，又稟了些各大宗動向後，才辭了傲寒君出去。
剩下傲寒君一人躲在陰暗漆黑的小房間中摸著下巴，不知想到什麽，竟陰惻惻笑出了聲。
……
這邊，青棠和封暮遠也已回到了青丘之內。
焦黑土地上，到處都是斷壁殘垣，散落的碎石塊下，各式各樣的家具已變成了碎片。封暮遠趴在青棠肩頭，實不知青棠這時候來青丘到底是為什麽——
青丘之內若還有寶藏，那必輪不到他們來撿。
青棠走走停停，在繞過兩片密林後，終於看見了他想要找的東西——掩蓋在廢墟下的一塊刻有花紋的石板。本來封暮遠也不當一回事，結果瞥了兩眼後，越看越心驚：
他如今身處小狐貍軀殼內，承繼自九尾靈狐的血脈在這一刻覺醒，那些石板上的狐族古文字像是有生命一般，在他眼中閃爍著金光向他飛來——
這也便是，青棠來此的目的。
司命星官那一卷命簿很長，但其中對青丘的著墨並不多，大多數都不是直接的描寫，而是間接從其他人口中說出來的傳說、回憶，幸虧青棠在天界多待了半日，總能用些簡單法術。
於是他在命簿中搜尋出來，青丘之下，本還有狐族墓地。
傳聞中，狐族聖墓靈氣富裕，跟人間皇朝龍脈一樣是青丘狐族繁衍生息的根本所在。狐族卷入兩界紛爭被滅族後，這狐族聖墓也就同樣被掩埋在了青丘廢墟之下。
外面有一兩個修士聽著傳聞想過來一探究竟的，卻終歸不得其門而入，掘地三尺都沒找到正確的入口。即便有人誤打誤撞找到聖墓入口，也會因不熟悉其中的機關暗道而被困死在墓中、有去無回。
既是狐族寶藏，青棠認為封暮遠作為世上最後一只小狐貍，是最有權繼承的。
見封暮遠看著石板目不轉睛，青棠便知道自己是來對了，他也不催，只盤腿坐在一旁、隨手扯了花草來編花環。
等他手中那枚小小的花環編好，封暮遠也終於看完了石板上的狐族文字。小小狐崽搖晃了一下，沒站穩，一下跌了下來，青棠將他抄過來抱著，趁他不註意、將那花環戴到了雪白的小狐貍頭頂。
小狐崽耳朵動了動，卻沒反應過來。
青棠彎下眼睛，嘴裏卻在問正事：“暮遠哥哥看明白沒？”
回應他的是唧唧兩聲，頂著花環的小狐貍從他懷中跳下來，圍著那石板跑兩圈後，又示意青棠跟上他。青棠忍了忍，最終沒忍住，在小狐貍奇怪的目光下，笑出聲來——
戴花環的小狐崽太可愛，他還真是不能想這小狐貍就是封暮遠。
“……唧？”小狐貍偏偏腦袋。
青棠更忍不住了，他咯咯笑出聲，沒理會小狐貍詢問的目光，只催促著小東西帶路。
沒走兩步，青丘之內忽然寒風陣陣，青棠看了看頭頂的天空，不知何時——原本萬裏無雲的天，此刻竟然匯聚過來不少黑雲，他前面的小狐崽也停下了腳步，隱約察覺出不對勁。
就在他們駐足時，南面一片天空上，忽然升起一枚煙花，炸開的煙花色彩艷麗，很快就將南邊的一片天都染成了血紅色。
——那是馭獸谷的信號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馭獸谷位於兩界交界，離青丘不過數十裏。
青棠揣著小狐貍走走停停，青衫一席穿過十裏桃紅柳綠，林中溪水淙淙、黃鳥啁啾，倒是一副春景。
走了一段，蹲坐在布兜中的小狐貍終於找著機會鉆出來、蹬蹬爬上青棠肩膀，他用爪子扒拉青棠兩下，眼神詢問——馭獸谷在命簿中根本無關緊要，青棠為何一反常態、要來理會這和他們所尋聖物無關的落魄門派。
前兩盞浮燈中，青棠可都是催著他加快進度，怎麽到了這裏，卻反而慢了下來、仿佛真成了為馭獸谷打算的小師弟。
青棠看明白了，只笑道：“馭獸谷厲害得很，暮遠哥哥你等著看吧。”
封暮遠擰眉。
青棠刮小狐貍鼻子，“幹嘛？不信我啊？”
封暮遠想問更多，唧唧叫著，青棠卻故意一指對岸的山楂樹，“好多紅果果！暮遠哥哥我們去吃那個！”
他三兩步跳上溪中巨石，那石頭上有大量的青色牛毛蘚，雖是春日裏，這山林中的溪水卻還冰冷得很，封暮遠擔心他足下滑著，一時緊張，便沒機會再開口繼續詢問。
而青棠一邊指使他爬樹采山楂果，一邊翹起嘴角：他當然知道他家遠哥想問什麽，但有些事往往急不來，欲速則不達。他也需要這段時間，來一一驗證他的猜想。
下界前，他想了很多。
關於這幾盞浮燈，關於封暮遠的歷劫。
他家遠哥酒量不好、一杯就倒，下界人間的濁酒興許還能抿一口，天界的玉液瓊釀他是碰都不能碰。這樣一個沾著一丁半點酒就要睡倒三天三夜的人，怎可能發著酒瘋去燒什麽神木？
而他在封暮遠靈臺中見過，神木所在禦苑騰起熊熊烈火時，封暮遠根本都還在高墻外頭。
所以，焚燒神木的真兇，多半是……
青棠皺著眉，懷中的小狐崽還以為是剛才摘下的山楂果太酸，便蹬蹬上樹、攀到更高的枝頭，重新給青棠折下一枚又紅又大的。
“謝謝暮遠哥哥。”青棠貼貼小狐貍，接過山楂果。
只是……
只是他不明白，父君為何要火燒神木？
天界的神木素來由歷代花神照拂，不是像三位姨母那樣的花神，而是百花之主。換言之，就是青棠那位早逝的母後親自培植伺弄，都說母後是積勞成疾離世，如今想來，青棠卻覺得他母後的死也有蹊蹺。
他們是天人，本不該有生老病死。
記得小時候，他看到輪回轉生的故事，還天真地跑到虛宿宮，蹲在玄天鏡上，一寸寸翻找過三界的每一寸土地，期望能尋找到和父君那些畫像上相似的人影。
可惜，三個月後，終於明白小太子每天過來做什麽的司命星官搖搖頭，戳破了他的希望。他說天人呈現五衰之相後，最終都會迎來神形俱滅，既已神形俱滅，便沒有魂靈可入輪回。
上窮碧落下黃泉，都不可能再有第二個天後。
聽完這些，當時還只是個奶團子的青棠倏然瞪大眼睛，而後哇哇大哭起來，那響亮的哭聲驚動了幾乎整個天庭。現在青棠回想，總覺得自己愛欺負司命星官，是和小時候這段孽緣有關系——
誰讓他竟然對一個小孩說他娘永遠不會回來這種恐怖的話呢？
而母後離世後，父君其實比任何人都在乎那棵樹，從不允許不相幹的人靠近、更不必說去主動損毀。
若說封暮遠沒有燒毀神木的動機，那天帝就更不該有。
青棠實在想不透，這樣毫無動機和理由的兩個人，到底為何要合謀瞞天過海欺騙他、欺騙三界。
唉……
天機實在難參透，青棠撇撇嘴，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至於他懷裏的封暮遠，小狐崽本來有滿腔的疑惑，但春日的陽光很暖、青棠的懷抱很舒服，他從樹枝上跳下來後，就主動在青棠的臂彎中盤成一團，蓬松的大尾巴蓋住自己，眼睛強撐著不一會、最終還是闔上了。
青棠見小狐貍睡得實在泰然，有些氣不過，張嘴就咬了他耳朵一口。偏是小狐崽睡得沈，被咬著也只是不舒服地動動耳朵躲開，並沒有醒。
看著小家夥柔軟可愛，青棠也沒了脾氣，只能順順小狐貍頭頂的毛，重新抱著他、繼續往青丘走去。
這盞浮燈中，封暮遠要尋的聖物是螢質雪隱。
司命星官的命簿他看過，雖然看起來是個很簡單的世界線，但實際上——到處都是坑、到處都是陷阱。
雖說白澤戰敗後避入了青丘養傷，但——螢質雪隱從何而來、白澤要如何交出？傷愈後的白澤願不願意交出，是不是無條件交出？以及，它憑什麽和封暮遠這種被兩界都厭棄的狐族合作？
司命星官想得簡單，以為用救命之恩就能挾住一頭上古神獸。
殊不知，無論在何處，能掌握主動權的永遠都是強者。
何況這盞浮燈並不平靜，人魔兩界也只是暫時休戰，往後戰事再起，白澤這樣的瑞獸如何會甘願留在亂世之內。到那時，若他們沒有與之抗衡的能力，便也只能眼睜睜看著它離開了。
想到這，青棠忍不住瞪了眼懷裏的狐崽：大笨蛋！
本來依著他的性子，青棠是想留封暮遠在天庭多待一段時間的，大可以等他們身體都修養好、靈力完全恢覆再下界，不必急於一時。
偏封暮遠跟火燒屁股似的，一刻也不願耽擱。
便是有司命星官的催促、神木岌岌可危的風險，大可等上一天半天，即便下界浮燈千變萬化，那時候他們靈力恢覆，以封暮遠的本事，想進出妖界也是件容易事。
不過話又說回來，他家遠哥是尚武，人卻並不莽撞，他處事細致得體，不然也不會得到父君重用。如今這樣著急下界，多半是……
青棠又輕聲一嘆，倒不是他自誇，能讓封暮遠沖動不理智的事，多半還是跟他有關。
於是，所有的麻煩又繞回起點——
封暮遠和天帝、神木和他之間究竟有什麽牽連？
青棠有時候覺得自己已經捉住了真相的尾巴，就比如在潤魄寒冰上、他明明看了那樣不屬於自己的倒影，可回到了天界，玄天鏡上的顯現又是一切如常。
想著這麽多事，青棠這一路上都走得憂心忡忡，也便沒註意到山下另一側的桃花村中多了許多生面孔。
桃花村與馭獸谷一山之隔，這座小村子平日裏並沒有特別多人，阡陌巷道上走很遠，才會遇上一兩個出來挑水的婦人，村民們多半早出晚歸忙碌農活，村中的幾家鋪子也總是忙不完的各種活。
唯一熱鬧的一條街巷上，有一家小酒館，就在青棠購置布料的那間店鋪旁。平日沒什麽人的小酒館，今日竟然是高朋滿座，且坐在裏面喝酒的一看就是人界行走的修士。
他們當中很多人還背負著自己的靈劍、攜帶有自己的靈寵，三五成群、小搓小搓的人坐在一處，他們看起來好像都在喝酒吃茶，實際上眼光卻在打量著彼此，戒備又懷疑。
倒是有一兩個新來的咋咋呼呼，嚷嚷著要老板娘打酒，待看清楚小店中坐滿的人後，又紛紛收斂，也是小心翼翼站到自己同路人的身邊，側頭低語，似乎都揣著什麽隱秘。
老板娘有心詢問打聽，這群修士卻各個都在打太極，見實在問不出來，老板娘便偷偷請夥計往海東鎮上去打聽——若有大事發生，如人魔兩界又要開戰的話——他們小民老百姓也好早做打算。
不過夥計到海東鎮，卻並沒打聽出什麽異常，只是聽聞——
前幾日因玲瓏閣拍賣而來的玄天宗眾留在了海東鎮上，據說是他們那位尊貴的公子遭人暗害受了傷，實在不宜走動，便要留在海東鎮養傷，而玄天宗也加派了更多人手過來，金丹期的長老都來了兩位。
那夥計走走停停，實沒問出什麽有用的，便早早返回了桃花村。
至於在流言中，那位身受重傷的玄天宗傲寒君、正面色如常地站在簾子後，靜靜看著海東鎮上來往行人，他看起來氣色紅潤、並不像有傷，而他身後躬身進來的長老，也如實稟報——
“少主，玄霄、憐光兩派也已經到了，其中那憐光派更是派出了一名金丹期的長老呢，我們……”
“靜觀其變就是，”傲寒君放下簾子轉過身來，臉上是一抹陰險的笑容，“我們現下不宜露面，那日玲瓏閣拍賣，很多人都見過我們和那位馭獸谷的修士糾纏過，若我們再出面——外頭名聲不好聽。”
長老點點頭，“是了，所以少主要我們放出風聲——說馭獸谷有九尾靈狐，天下想要靈狐血的宗門那麽多，聽見這消息必會心動，馭獸谷之人為了自保定會和他們發生沖突，兩敗俱傷下、我們正好出面主持。”
傲寒君點點頭，面上竟是算計和狠絕，“是啊，那時候出面，便是馭獸谷盡毀，也和我們玄天宗沒有半點兒關系。至於其他宗門的人，我們這邊加上您四位，一共是四位金丹期的修士，到時——滅掉一兩派人，也非難事。今歲我突破在即，這靈狐血我勢在必得。”
長老連連稱是，又稟了些各大宗動向後，才辭了傲寒君出去。
剩下傲寒君一人躲在陰暗漆黑的小房間中摸著下巴，不知想到什麽，竟陰惻惻笑出了聲。
……
這邊，青棠和封暮遠也已回到了青丘之內。
焦黑土地上，到處都是斷壁殘垣，散落的碎石塊下，各式各樣的家具已變成了碎片。封暮遠趴在青棠肩頭，實不知青棠這時候來青丘到底是為什麽——
青丘之內若還有寶藏，那必輪不到他們來撿。
青棠走走停停，在繞過兩片密林後，終於看見了他想要找的東西——掩蓋在廢墟下的一塊刻有花紋的石板。本來封暮遠也不當一回事，結果瞥了兩眼後，越看越心驚：
他如今身處小狐貍軀殼內，承繼自九尾靈狐的血脈在這一刻覺醒，那些石板上的狐族古文字像是有生命一般，在他眼中閃爍著金光向他飛來——
這也便是，青棠來此的目的。
司命星官那一卷命簿很長，但其中對青丘的著墨並不多，大多數都不是直接的描寫，而是間接從其他人口中說出來的傳說、回憶，幸虧青棠在天界多待了半日，總能用些簡單法術。
於是他在命簿中搜尋出來，青丘之下，本還有狐族墓地。
傳聞中，狐族聖墓靈氣富裕，跟人間皇朝龍脈一樣是青丘狐族繁衍生息的根本所在。狐族卷入兩界紛爭被滅族後，這狐族聖墓也就同樣被掩埋在了青丘廢墟之下。
外面有一兩個修士聽著傳聞想過來一探究竟的，卻終歸不得其門而入，掘地三尺都沒找到正確的入口。即便有人誤打誤撞找到聖墓入口，也會因不熟悉其中的機關暗道而被困死在墓中、有去無回。
既是狐族寶藏，青棠認為封暮遠作為世上最後一只小狐貍，是最有權繼承的。
見封暮遠看著石板目不轉睛，青棠便知道自己是來對了，他也不催，只盤腿坐在一旁、隨手扯了花草來編花環。
等他手中那枚小小的花環編好，封暮遠也終於看完了石板上的狐族文字。小小狐崽搖晃了一下，沒站穩，一下跌了下來，青棠將他抄過來抱著，趁他不註意、將那花環戴到了雪白的小狐貍頭頂。
小狐崽耳朵動了動，卻沒反應過來。
青棠彎下眼睛，嘴裏卻在問正事：“暮遠哥哥看明白沒？”
回應他的是唧唧兩聲，頂著花環的小狐貍從他懷中跳下來，圍著那石板跑兩圈後，又示意青棠跟上他。青棠忍了忍，最終沒忍住，在小狐貍奇怪的目光下，笑出聲來——
戴花環的小狐崽太可愛，他還真是不能想這小狐貍就是封暮遠。
“……唧？”小狐貍偏偏腦袋。
青棠更忍不住了，他咯咯笑出聲，沒理會小狐貍詢問的目光，只催促著小東西帶路。
沒走兩步，青丘之內忽然寒風陣陣，青棠看了看頭頂的天空，不知何時——原本萬裏無雲的天，此刻竟然匯聚過來不少黑雲，他前面的小狐崽也停下了腳步，隱約察覺出不對勁。
就在他們駐足時，南面一片天空上，忽然升起一枚煙花，炸開的煙花色彩艷麗，很快就將南邊的一片天都染成了血紅色。
——那是馭獸谷的信號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