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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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聽見這話，青棠也不退，反笑盈盈看向二師兄，“小弟外出一年，沒想到師兄你另有奇遇，這是準備——另擇名師了？”
話音剛落，二師兄還沒開口，那位尊者又寒聲補充道：“除掉你這師弟，本尊就告訴你我的藏身處。正好你們谷中混亂，他靈力低微，被一兩個刁仆殺了也不是怪事。”
二師兄聞言，雙目漸漸變紅，手顫抖地摸向隨身寶劍。
這劍是他父親留給他的遺物，雖然現在看不是什麽名貴之物，但青棠看過命簿——這柄劍的神奇之處就在於它遇強則強，只要二師兄登頂至尊，那就一定會成為舉世無雙的聖劍。
虛影見二師兄起了殺意，便繼續蠱惑道：“對，就是這樣，拔劍、殺了他，再奪那靈狐，本尊就會告訴你本尊的藏身之所，往後傳你我的畢生所學，我們師徒必定稱霸神州大陸……”
寒光一閃，森冷鐵劍架上青棠頸項。
封暮遠著急地唧唧叫，呲牙、亮出尖爪。
可二師兄卻沒動手，他咬咬牙，冷著臉看青棠，“忘記這一切，現在，轉身離開這。”
青棠全然不怕，反沖著二師兄說出個地名。
“……什麽？”二師兄沒聽清。
青棠勾起嘴角笑，迎著劍鋒往前走了一步，“飲月谷，清涼山下、飲月谷。谷口有三塊巨石犄角而立，進入後道大槐樹下分叉兩路，左邊一條曲徑通幽、直通密林深處，林中有礦洞、幻菇和毒蟲；右邊一條通往瀑布，看似死路，但瀑布後別有洞天，山壁上百尺、有一隱蔽溶洞，洞分前後，前洞……怎麽樣？您還要我繼續往下說麽？”
“你……”虛影聲音陡然變尖，“你怎會知道我的藏身之處？！”
“在外游歷，自然有些奇遇。”
那虛影模糊一團，此刻卻能清晰地看出他臉色鐵青，“……哼，就算你此刻知道又如何？我自然還會再換位置。”
“若前輩真能隨意改換位置，”青棠俏皮眨眼，“那不妨換換看？”
虛影：“……”
“歷劫失敗後，您就一直躲在飲月谷中，吸納谷中靈泉、洞中靈氣以免隕落，外面盼著您隕落成為遺跡的修士可多得很，您若不想要我師兄這個傳人，那大可以再想辦法改位置呢！”
這下，二師兄也回過神來，他嗖地一聲還劍入鞘，轉頭看那虛影的眼神中多了幾分審視。
虛影被他們的目光盯得惱羞成怒，“夠了！你知道又如何？”
青棠聳聳肩，沒正面回答，只拍拍師兄肩膀道：“師兄天資聰穎、靈根純澈，若能得到尊者點播，將來一定在劍術上有大作為。師兄敬您，只因他與您同病相憐——”
頓了頓，青棠小聲道：“您當年，不也因為血統之事，遭族人詬病麽？”
那虛影一楞，沈默下來，倒是二師兄訝異地看了青棠一眼。
這位尊者是昔年的劍術翹楚不假，但實際上身世成謎，雖他們家對外都說他是主母嫡出，實際上坊間卻有流言說他其實是家中下等仆役之子，是後來劍法有成才被主母過繼。
相較於二師兄身負魔族血脈，兩人曾經的經歷也算相通。
夜風簌簌，在漫長的沈默後，那虛影終於轉過來正視青棠，“你……倒信你師兄？不疑他魔族血統，不疑他會對你不利？”
青棠莞爾，“師兄性子是急，但他從小看著我長大，平日如何待我，我都記在心中。他是我師兄，永遠是我師兄，無論將來如何，只因我今日喚他這句‘二師兄’，我便永遠信他。”
“……”
那虛影又不說話了，倒是二師兄因他這番話，心緒震蕩，轉身直接站到了青棠身邊。
二師兄躬身沖著虛影一揖，“前輩，晚輩是很想成就驚世劍術，但為人做事不可忘恩負義，馭獸谷主待我有養育之恩，師弟師兄又有同門之誼，我不能做出這等殘害手足、禍害同門的事，還請前輩、另擇高明吧——”
說完，他拉起青棠就走。
青棠跟著他腳步，嘴裏卻小聲咕噥：“十、九、八、七……”
“小棠你數什……”
二師兄問的同時，他們身後那道虛影卻忽然傳來了重重一嘆，他叫住兩人，“算了，你們師兄弟情深厚誼，倒是讓我想起故人……罷了，你來飲月谷找我便是，拜師之事，就不再提了、不提了……”
二師兄楞了。
倒是青棠臉上掛著志得意滿的笑，轉身再拜，“那我替師兄、多謝前輩成全！”
虛影煩他，揮揮手，正準備化作一道青煙消失，青棠又叫住他——
“那什麽，尊者，您既召我二師兄傳劍，想必您也知道——我們馭獸谷困難，這一路上山高路遠的，您能不能……再……給他點兒盤纏？”
虛影：“……”
二師兄也傻眼，他還頭一次見這樣的。
——拜師不送拜師禮便罷了，竟還反過來管老師要錢。
他有些心急，怕那尊者改變心意，想捂住青棠嘴，卻聽見那虛影重重一嘆，“看在你小子和我真的很像的份兒上……虞山之下有個黑風洞，你按著這上面的機關走——就能發現兩枚重達百斤的元靈石。”
說著，虛影淩空打來一道機關圖。
二師兄一一記住後，那虛影才消失，臨了，還幽幽瞪青棠一眼。
青棠讓他看，一點沒在怕的。
——他看過命簿，關於這條小巷、這位尊者還有二師兄，他可都有過一番深入研究：
按著慣例，飛升失敗的大能們都會散盡渾身修為、逐漸變為廢人，身故後，更形成遺跡，供有緣人繼承。
但這位尊者心有不甘，飛升失敗後就一直躲在靈氣馥郁的飲月谷中，汲取大量靈氣來修補破碎的金丹，總在人界各地尋找和他相契合的人，準備奪舍。
原本這時，二師兄和大師兄爭吵、大打出手，他一氣之下就遇見了尊者，被他三兩句言語蠱惑後，竟生出另擇良師的想法，還沒等付諸行動，就被大師兄撞見。
兩人原本就不對付，大師兄看見這個更加堅信他是叛徒，兩人動起手來，二師兄一怒之下打傷大師兄，馭獸谷主責罰他後，他一時激憤，最終幹脆叛出馭獸谷、到了尊者處。
可惜尊者奪舍失敗，二師兄也墮落成魔，反而在魔界九死一生成了新一任的魔界之主。
後來人魔大戰再次爆發，二師兄丁點沒管馭獸谷死活，谷主心中暗悔、早早含恨病逝，大師兄為了抵擋魔族大軍也慘死在了谷內。
如今青棠站出來撞破、說破，也算是開解了二師兄心中的心結。
至於那奪舍一事……
青棠剛才雖然已經幫二師兄打足了感情牌，只差將“您老了、是時候將天下讓給年輕人”這句話點給那位不服輸的尊者，但事無完全，他也得給自家師兄提個醒。
所以，從小巷出來後，青棠便旁敲側擊告訴了二師兄奪舍之可能，“而且，他之前管你要靈狐血，這些據我所知，除了能助益修行之外，可都是修補金丹、修煉血蠱的重要材料，師兄你可要當心些。”
二師兄抿抿嘴，目光覆雜地看向青棠。
——不知是否他的錯覺，他這位小師弟從外面回來整個人都變得不一樣了。
青棠見他不說話，還以為他是沒聽進去，便伸出手摁住他肩膀，“師哥！我同你認真說呢！”
奪舍這事，二師兄其實自己私下裏想過。
他從小寄人籬下、身上又有魔族血統，青棠說他性子急，實際上他小時候還總是敏感多思，那位尊者的虛影第一次出現在他面前時，他就奇怪為什麽自己會被選中——
如今聽了青棠的話，他心中其實也認可，只對青棠有這樣的見識產生了懷疑。
青棠聰敏，不是從前那個馭獸谷小師弟，他一打量二師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麽，於是他笑笑，悄聲對二師兄揭秘道：“師兄別疑我，晚飯時我不都說了麽——外出這年，我開了天眼，能看見未來的。”
“可是……”天眼這事，是馭獸谷主認可的，二師兄自然不懷疑，“可是，你不也說每個月只能看見三次麽？而且，這個月你不都說已經用完了次數麽？”
青棠眨了眨眼，“那是我編的。”
二師兄挑眉。
趴在青棠肩膀上的小狐貍也唧了一聲。
青棠走過去，推著二師兄往前走，一邊走，他一邊笑著解釋，“好師哥，我就告訴你一人。什麽三次，不都是我說來應付皇朝錦衣衛和道衍宗那些人的嗎？他們煩人，我不想被他們綁著預言一輩子。”
“那……”
“師哥想問我，為何不告訴師父、大師兄他們麽？”青棠狡黠一笑，撞了撞二師兄肩膀，“師哥你應該是最懂我的？師父他們啰嗦，告訴他們也是白給他們添煩憂。小師妹冒失，藏不住事，我自然是只告訴你一個。”
二師兄撇撇嘴，青棠卻突然壞笑著擡起手。
“幹嘛？”
青棠伸出小拇指，“師哥若不放心，我們拉勾勾？”
馭獸谷清冷的夜風吹起了青棠鬢邊的垂發，他彎下來的眼睛、竟然比天上月還要好看，二師兄翻了個白眼，一把打掉他的手，卻也忍不住跟著笑起來——
“你啊——”
爽朗的笑聲驚飛了棲息在山林中不少的寒鴉，青棠也總算是了卻了心裏的一項大事，倒是趴在他肩膀上的封暮遠看著青棠明媚的側臉若有所思：
與前兩盞浮燈不同，青棠這次好像並不急於完成任務、搜集螢質雪隱，做的每一件事都好像是真的代入了馭獸谷三弟子這個身份，每一次的舉動都是在改變著命簿中那些關於馭獸谷的災厄。
他滿腹疑問，最終卻敗給了小狐崽脆弱的體質，回到房間還未來得及張口比劃，就被青棠整個團起來塞進暖暖的被窩中，被那帶有青棠身上熏香味的被子一卷，雪白的小狐崽很快會了周公。
次日清晨，雷老三來回話，說捉到了王麻子，要請青棠過去處置。
天還太早、日頭初升，青棠從未起那麽早，忍不住拉高被子捂住頭，嘟嘟噥噥喊了一句“去問師父”。結果雷老三在門外笑，躬身解釋——他便是問過了谷主意思，才過來請的青棠。
青棠沒辦法，他倒不是真的困，只是這麽千百年來，被大家夥寵出來的習慣——身位仙人，卻愛賴床。
爬起身磨磨蹭蹭穿戴整齊，將等在一旁已經修煉了一整套的小狐崽揣進布兜，青棠才推開門，半點不臉熱地沖雷老三一笑，“讓三哥久等。”
雷老三看著他這坦然態度，終於收起了眼中的揶揄，在心中暗自讚嘆這位三公子是個人物。
他們一前一後到了馭獸谷的廣場中央，雷老三辦事明白，王麻子被五花大綁著跪在當中，其他馭獸谷的仆役們都被集中到一旁列隊——殺雞儆猴，總不能叫人人都學這姓王的欺瞞背主。
王麻子刁滑，青棠一到，他就開始幹嚎，總拿他在馭獸谷多年說事，甚至說青棠他們小時候，都是他托姐姐在外找來了奶娘，才沒有讓幾人餓死。
雷老三不喜歡聽這些，正準備下令讓人堵住他的嘴，青棠卻擋住，“三哥，不用。”
他上前，走到王麻子面前，“您說這些，我都承認，但您犯下的事、也是事實，如今我也不同你多廢話，我給你兩條路——”
王麻子立刻收聲，期盼地看著青棠。
“第一，你照舊留在馭獸谷做事，該你的銀子我們一分不會短缺你，你在任上做出這些事，我也不要你賠還財物，但你往後是做什麽事、擔任什麽職，都由雷三哥管束、分配，我再不過問。”
王麻子聽著，臉色驟然變得很難看。
短短半日，誰不知道這位從外面跟著三公子回來的雷三哥是一號人物，手段了得還懂武功，既有見識不能蒙騙，又當過領頭大哥、最是懂得選賢任能。
像是王麻子這樣偷奸耍滑的若是留下來，那還能有什麽好果子吃。
他轉了轉眼珠，“那……另一條路呢？”
“第二，”青棠沖著王麻子比了一個數，“我三倍給你銀子、算是慰勞你這麽多年的辛苦，但你拿著銀子就得離開馭獸谷，從此往後都不得再回來，也和我們馭獸谷沒有什麽幹系。”
三倍不少，但對於王麻子來說，他卻尤嫌不足。
不過縱然心有不甘，能拿到銀子全身而退，是他目前最好的選擇。
王麻子撇撇嘴，終於低下頭，悶聲道：“……我選二。”
青棠料想他也是選二，便幹脆利落拿來銀子給他，打發人送他出馭獸谷去。至於其他被安排來“觀禮”的仆役，青棠也不好拂雷三哥好意，便隨便訓斥了幾句，要他們記著王麻子的教訓。
等仆役們喏喏成是散開，雷老三才瞇起眼睛、笑著搖搖頭：“三公子仁慈。”
青棠看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雷老三用下巴指了指谷口的方向，“那樣的人，應該直接做掉了事，他心懷怨懟、永不知足，今日三公子放他出谷，來日，只怕他還會給谷中帶來什麽災禍。”
這個青棠知道，將來人魔大戰的時候，本來師父和大師兄已經在谷口、借著青龍的靈力設下防禦大陣，偏是王麻子投奔了魔族，帶著他們從後山的小路繞進山谷，這才導致了後來一系列的慘禍。
青棠當然可以現在就殺掉王麻子，但……
他搖搖頭笑了笑，“他家裏還有眼盲老母，也是為了生存不容易。再說，我若真趕盡殺絕，師父和大師兄也會怪我狠絕，這事兒，以後再說吧——”
雷老三聳聳肩，便不再提。
但青棠卻拍拍他的肩膀，“三哥別嘆氣了，往後谷中事務都一應交給你處理。”
雷老三挑了挑眉，剛想問一句為何，身後正殿的大門打開，卻傳來了馭獸谷主叫他們的聲音——
等他們進入正殿，才發現大師兄、二師兄和小師妹都在。
原來二師兄昨夜沒睡，直奔了那尊者指點的藏寶之處，從中取了靈石出來。今晨一早，更是將所有一切事情稟明了師父、師兄，順便將一半錢財留下來分給了師兄和師父，自己帶著一半上路。
大師兄本來推辭，後來聽了二師兄一番話——將來人魔之間可能再生戰事，心中便也打定主意，幹脆和二師兄一同跪下，準備往前往妖界游歷。
馭獸谷主看著跪在地上的兩名弟子，心中也收到震撼，叫青棠進來，便是告訴他——他這麽多年憊懶，也是時候肩負起作為谷主的責任，他準備閉關修煉，幫助青龍早日覆原。
“小棠，經過這些事，為師發現你已經長大了，往後一段時間，馭獸谷交給你，我也放心。”
青棠眨眨眼，雖然心裏知道這些都是他一番安排的結果，但面上還是做足樣子推辭。
等他再從正殿出來、送別了師父和兩位師兄後，他才拍拍目瞪口呆的雷三哥肩膀，“瞧，這不就，都要交給你料理了麽？”
雷老三驚訝得下巴都快掉了，半晌後，才憋出一句——
“三公子，你是真的能……看見未來。”
青棠笑盈盈，擺擺手，卻哼著小調往谷口走。
“三公子上哪兒去？”
青棠拍拍裝著封暮遠的布兜兜，逆著清晨高升的紅日，語調輕快，“帶小狐貍回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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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這話，青棠也不退，反笑盈盈看向二師兄，“小弟外出一年，沒想到師兄你另有奇遇，這是準備——另擇名師了？”
話音剛落，二師兄還沒開口，那位尊者又寒聲補充道：“除掉你這師弟，本尊就告訴你我的藏身處。正好你們谷中混亂，他靈力低微，被一兩個刁仆殺了也不是怪事。”
二師兄聞言，雙目漸漸變紅，手顫抖地摸向隨身寶劍。
這劍是他父親留給他的遺物，雖然現在看不是什麽名貴之物，但青棠看過命簿——這柄劍的神奇之處就在於它遇強則強，只要二師兄登頂至尊，那就一定會成為舉世無雙的聖劍。
虛影見二師兄起了殺意，便繼續蠱惑道：“對，就是這樣，拔劍、殺了他，再奪那靈狐，本尊就會告訴你本尊的藏身之所，往後傳你我的畢生所學，我們師徒必定稱霸神州大陸……”
寒光一閃，森冷鐵劍架上青棠頸項。
封暮遠著急地唧唧叫，呲牙、亮出尖爪。
可二師兄卻沒動手，他咬咬牙，冷著臉看青棠，“忘記這一切，現在，轉身離開這。”
青棠全然不怕，反沖著二師兄說出個地名。
“……什麽？”二師兄沒聽清。
青棠勾起嘴角笑，迎著劍鋒往前走了一步，“飲月谷，清涼山下、飲月谷。谷口有三塊巨石犄角而立，進入後道大槐樹下分叉兩路，左邊一條曲徑通幽、直通密林深處，林中有礦洞、幻菇和毒蟲；右邊一條通往瀑布，看似死路，但瀑布後別有洞天，山壁上百尺、有一隱蔽溶洞，洞分前後，前洞……怎麽樣？您還要我繼續往下說麽？”
“你……”虛影聲音陡然變尖，“你怎會知道我的藏身之處？！”
“在外游歷，自然有些奇遇。”
那虛影模糊一團，此刻卻能清晰地看出他臉色鐵青，“……哼，就算你此刻知道又如何？我自然還會再換位置。”
“若前輩真能隨意改換位置，”青棠俏皮眨眼，“那不妨換換看？”
虛影：“……”
“歷劫失敗後，您就一直躲在飲月谷中，吸納谷中靈泉、洞中靈氣以免隕落，外面盼著您隕落成為遺跡的修士可多得很，您若不想要我師兄這個傳人，那大可以再想辦法改位置呢！”
這下，二師兄也回過神來，他嗖地一聲還劍入鞘，轉頭看那虛影的眼神中多了幾分審視。
虛影被他們的目光盯得惱羞成怒，“夠了！你知道又如何？”
青棠聳聳肩，沒正面回答，只拍拍師兄肩膀道：“師兄天資聰穎、靈根純澈，若能得到尊者點播，將來一定在劍術上有大作為。師兄敬您，只因他與您同病相憐——”
頓了頓，青棠小聲道：“您當年，不也因為血統之事，遭族人詬病麽？”
那虛影一楞，沈默下來，倒是二師兄訝異地看了青棠一眼。
這位尊者是昔年的劍術翹楚不假，但實際上身世成謎，雖他們家對外都說他是主母嫡出，實際上坊間卻有流言說他其實是家中下等仆役之子，是後來劍法有成才被主母過繼。
相較於二師兄身負魔族血脈，兩人曾經的經歷也算相通。
夜風簌簌，在漫長的沈默後，那虛影終於轉過來正視青棠，“你……倒信你師兄？不疑他魔族血統，不疑他會對你不利？”
青棠莞爾，“師兄性子是急，但他從小看著我長大，平日如何待我，我都記在心中。他是我師兄，永遠是我師兄，無論將來如何，只因我今日喚他這句‘二師兄’，我便永遠信他。”
“……”
那虛影又不說話了，倒是二師兄因他這番話，心緒震蕩，轉身直接站到了青棠身邊。
二師兄躬身沖著虛影一揖，“前輩，晚輩是很想成就驚世劍術，但為人做事不可忘恩負義，馭獸谷主待我有養育之恩，師弟師兄又有同門之誼，我不能做出這等殘害手足、禍害同門的事，還請前輩、另擇高明吧——”
說完，他拉起青棠就走。
青棠跟著他腳步，嘴裏卻小聲咕噥：“十、九、八、七……”
“小棠你數什……”
二師兄問的同時，他們身後那道虛影卻忽然傳來了重重一嘆，他叫住兩人，“算了，你們師兄弟情深厚誼，倒是讓我想起故人……罷了，你來飲月谷找我便是，拜師之事，就不再提了、不提了……”
二師兄楞了。
倒是青棠臉上掛著志得意滿的笑，轉身再拜，“那我替師兄、多謝前輩成全！”
虛影煩他，揮揮手，正準備化作一道青煙消失，青棠又叫住他——
“那什麽，尊者，您既召我二師兄傳劍，想必您也知道——我們馭獸谷困難，這一路上山高路遠的，您能不能……再……給他點兒盤纏？”
虛影：“……”
二師兄也傻眼，他還頭一次見這樣的。
——拜師不送拜師禮便罷了，竟還反過來管老師要錢。
他有些心急，怕那尊者改變心意，想捂住青棠嘴，卻聽見那虛影重重一嘆，“看在你小子和我真的很像的份兒上……虞山之下有個黑風洞，你按著這上面的機關走——就能發現兩枚重達百斤的元靈石。”
說著，虛影淩空打來一道機關圖。
二師兄一一記住後，那虛影才消失，臨了，還幽幽瞪青棠一眼。
青棠讓他看，一點沒在怕的。
——他看過命簿，關於這條小巷、這位尊者還有二師兄，他可都有過一番深入研究：
按著慣例，飛升失敗的大能們都會散盡渾身修為、逐漸變為廢人，身故後，更形成遺跡，供有緣人繼承。
但這位尊者心有不甘，飛升失敗後就一直躲在靈氣馥郁的飲月谷中，汲取大量靈氣來修補破碎的金丹，總在人界各地尋找和他相契合的人，準備奪舍。
原本這時，二師兄和大師兄爭吵、大打出手，他一氣之下就遇見了尊者，被他三兩句言語蠱惑後，竟生出另擇良師的想法，還沒等付諸行動，就被大師兄撞見。
兩人原本就不對付，大師兄看見這個更加堅信他是叛徒，兩人動起手來，二師兄一怒之下打傷大師兄，馭獸谷主責罰他後，他一時激憤，最終幹脆叛出馭獸谷、到了尊者處。
可惜尊者奪舍失敗，二師兄也墮落成魔，反而在魔界九死一生成了新一任的魔界之主。
後來人魔大戰再次爆發，二師兄丁點沒管馭獸谷死活，谷主心中暗悔、早早含恨病逝，大師兄為了抵擋魔族大軍也慘死在了谷內。
如今青棠站出來撞破、說破，也算是開解了二師兄心中的心結。
至於那奪舍一事……
青棠剛才雖然已經幫二師兄打足了感情牌，只差將“您老了、是時候將天下讓給年輕人”這句話點給那位不服輸的尊者，但事無完全，他也得給自家師兄提個醒。
所以，從小巷出來後，青棠便旁敲側擊告訴了二師兄奪舍之可能，“而且，他之前管你要靈狐血，這些據我所知，除了能助益修行之外，可都是修補金丹、修煉血蠱的重要材料，師兄你可要當心些。”
二師兄抿抿嘴，目光覆雜地看向青棠。
——不知是否他的錯覺，他這位小師弟從外面回來整個人都變得不一樣了。
青棠見他不說話，還以為他是沒聽進去，便伸出手摁住他肩膀，“師哥！我同你認真說呢！”
奪舍這事，二師兄其實自己私下裏想過。
他從小寄人籬下、身上又有魔族血統，青棠說他性子急，實際上他小時候還總是敏感多思，那位尊者的虛影第一次出現在他面前時，他就奇怪為什麽自己會被選中——
如今聽了青棠的話，他心中其實也認可，只對青棠有這樣的見識產生了懷疑。
青棠聰敏，不是從前那個馭獸谷小師弟，他一打量二師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麽，於是他笑笑，悄聲對二師兄揭秘道：“師兄別疑我，晚飯時我不都說了麽——外出這年，我開了天眼，能看見未來的。”
“可是……”天眼這事，是馭獸谷主認可的，二師兄自然不懷疑，“可是，你不也說每個月只能看見三次麽？而且，這個月你不都說已經用完了次數麽？”
青棠眨了眨眼，“那是我編的。”
二師兄挑眉。
趴在青棠肩膀上的小狐貍也唧了一聲。
青棠走過去，推著二師兄往前走，一邊走，他一邊笑著解釋，“好師哥，我就告訴你一人。什麽三次，不都是我說來應付皇朝錦衣衛和道衍宗那些人的嗎？他們煩人，我不想被他們綁著預言一輩子。”
“那……”
“師哥想問我，為何不告訴師父、大師兄他們麽？”青棠狡黠一笑，撞了撞二師兄肩膀，“師哥你應該是最懂我的？師父他們啰嗦，告訴他們也是白給他們添煩憂。小師妹冒失，藏不住事，我自然是只告訴你一個。”
二師兄撇撇嘴，青棠卻突然壞笑著擡起手。
“幹嘛？”
青棠伸出小拇指，“師哥若不放心，我們拉勾勾？”
馭獸谷清冷的夜風吹起了青棠鬢邊的垂發，他彎下來的眼睛、竟然比天上月還要好看，二師兄翻了個白眼，一把打掉他的手，卻也忍不住跟著笑起來——
“你啊——”
爽朗的笑聲驚飛了棲息在山林中不少的寒鴉，青棠也總算是了卻了心裏的一項大事，倒是趴在他肩膀上的封暮遠看著青棠明媚的側臉若有所思：
與前兩盞浮燈不同，青棠這次好像並不急於完成任務、搜集螢質雪隱，做的每一件事都好像是真的代入了馭獸谷三弟子這個身份，每一次的舉動都是在改變著命簿中那些關於馭獸谷的災厄。
他滿腹疑問，最終卻敗給了小狐崽脆弱的體質，回到房間還未來得及張口比劃，就被青棠整個團起來塞進暖暖的被窩中，被那帶有青棠身上熏香味的被子一卷，雪白的小狐崽很快會了周公。
次日清晨，雷老三來回話，說捉到了王麻子，要請青棠過去處置。
天還太早、日頭初升，青棠從未起那麽早，忍不住拉高被子捂住頭，嘟嘟噥噥喊了一句“去問師父”。結果雷老三在門外笑，躬身解釋——他便是問過了谷主意思，才過來請的青棠。
青棠沒辦法，他倒不是真的困，只是這麽千百年來，被大家夥寵出來的習慣——身位仙人，卻愛賴床。
爬起身磨磨蹭蹭穿戴整齊，將等在一旁已經修煉了一整套的小狐崽揣進布兜，青棠才推開門，半點不臉熱地沖雷老三一笑，“讓三哥久等。”
雷老三看著他這坦然態度，終於收起了眼中的揶揄，在心中暗自讚嘆這位三公子是個人物。
他們一前一後到了馭獸谷的廣場中央，雷老三辦事明白，王麻子被五花大綁著跪在當中，其他馭獸谷的仆役們都被集中到一旁列隊——殺雞儆猴，總不能叫人人都學這姓王的欺瞞背主。
王麻子刁滑，青棠一到，他就開始幹嚎，總拿他在馭獸谷多年說事，甚至說青棠他們小時候，都是他托姐姐在外找來了奶娘，才沒有讓幾人餓死。
雷老三不喜歡聽這些，正準備下令讓人堵住他的嘴，青棠卻擋住，“三哥，不用。”
他上前，走到王麻子面前，“您說這些，我都承認，但您犯下的事、也是事實，如今我也不同你多廢話，我給你兩條路——”
王麻子立刻收聲，期盼地看著青棠。
“第一，你照舊留在馭獸谷做事，該你的銀子我們一分不會短缺你，你在任上做出這些事，我也不要你賠還財物，但你往後是做什麽事、擔任什麽職，都由雷三哥管束、分配，我再不過問。”
王麻子聽著，臉色驟然變得很難看。
短短半日，誰不知道這位從外面跟著三公子回來的雷三哥是一號人物，手段了得還懂武功，既有見識不能蒙騙，又當過領頭大哥、最是懂得選賢任能。
像是王麻子這樣偷奸耍滑的若是留下來，那還能有什麽好果子吃。
他轉了轉眼珠，“那……另一條路呢？”
“第二，”青棠沖著王麻子比了一個數，“我三倍給你銀子、算是慰勞你這麽多年的辛苦，但你拿著銀子就得離開馭獸谷，從此往後都不得再回來，也和我們馭獸谷沒有什麽幹系。”
三倍不少，但對於王麻子來說，他卻尤嫌不足。
不過縱然心有不甘，能拿到銀子全身而退，是他目前最好的選擇。
王麻子撇撇嘴，終於低下頭，悶聲道：“……我選二。”
青棠料想他也是選二，便幹脆利落拿來銀子給他，打發人送他出馭獸谷去。至於其他被安排來“觀禮”的仆役，青棠也不好拂雷三哥好意，便隨便訓斥了幾句，要他們記著王麻子的教訓。
等仆役們喏喏成是散開，雷老三才瞇起眼睛、笑著搖搖頭：“三公子仁慈。”
青棠看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雷老三用下巴指了指谷口的方向，“那樣的人，應該直接做掉了事，他心懷怨懟、永不知足，今日三公子放他出谷，來日，只怕他還會給谷中帶來什麽災禍。”
這個青棠知道，將來人魔大戰的時候，本來師父和大師兄已經在谷口、借著青龍的靈力設下防禦大陣，偏是王麻子投奔了魔族，帶著他們從後山的小路繞進山谷，這才導致了後來一系列的慘禍。
青棠當然可以現在就殺掉王麻子，但……
他搖搖頭笑了笑，“他家裏還有眼盲老母，也是為了生存不容易。再說，我若真趕盡殺絕，師父和大師兄也會怪我狠絕，這事兒，以後再說吧——”
雷老三聳聳肩，便不再提。
但青棠卻拍拍他的肩膀，“三哥別嘆氣了，往後谷中事務都一應交給你處理。”
雷老三挑了挑眉，剛想問一句為何，身後正殿的大門打開，卻傳來了馭獸谷主叫他們的聲音——
等他們進入正殿，才發現大師兄、二師兄和小師妹都在。
原來二師兄昨夜沒睡，直奔了那尊者指點的藏寶之處，從中取了靈石出來。今晨一早，更是將所有一切事情稟明了師父、師兄，順便將一半錢財留下來分給了師兄和師父，自己帶著一半上路。
大師兄本來推辭，後來聽了二師兄一番話——將來人魔之間可能再生戰事，心中便也打定主意，幹脆和二師兄一同跪下，準備往前往妖界游歷。
馭獸谷主看著跪在地上的兩名弟子，心中也收到震撼，叫青棠進來，便是告訴他——他這麽多年憊懶，也是時候肩負起作為谷主的責任，他準備閉關修煉，幫助青龍早日覆原。
“小棠，經過這些事，為師發現你已經長大了，往後一段時間，馭獸谷交給你，我也放心。”
青棠眨眨眼，雖然心裏知道這些都是他一番安排的結果，但面上還是做足樣子推辭。
等他再從正殿出來、送別了師父和兩位師兄後，他才拍拍目瞪口呆的雷三哥肩膀，“瞧，這不就，都要交給你料理了麽？”
雷老三驚訝得下巴都快掉了，半晌後，才憋出一句——
“三公子，你是真的能……看見未來。”
青棠笑盈盈，擺擺手，卻哼著小調往谷口走。
“三公子上哪兒去？”
青棠拍拍裝著封暮遠的布兜兜，逆著清晨高升的紅日，語調輕快，“帶小狐貍回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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