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桌上，爺爺迫不及待便和林遠聊起了國畫。蘇安知道自己爺爺的水平，說好聽點是潑墨寫意，實際上就是老人家打發時間的瞎抹瞎畫。林遠雖然擅長的是西方那一套，但並不妨礙他融會貫通用深入淺出的紮實理論把老人家哄得一楞一楞，並類比印象派與抽象派把爺爺的墨寶婉轉誇了個天花亂墜。

“有一種相當古樸的意趣，十分有生命力。”他說這話的時候，蘇安幾乎要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才能制止自己爆笑出聲。

爺爺這年紀當然知道自己幾斤幾兩，雖然不至於誇兩句就找不著北了，不過好話是誰都愛聽的，樂呵呵幾乎是一個勁往林遠碗裏夾肉，讓蘇安頭一回覺得自己大孫子的地位似乎受到了動搖。

蘇處長在一旁冷眼旁觀。見多了官場馬屁的他十分敏感地從空氣中嗅到了一絲微妙的氣息，對這個一開始因為留著“不男不女的”長發讓他頗有些不屑的青年不動聲色地觀察起來。

“來，多吃這個醬肉，這個小安最愛吃了，他每回來都讓我給他做。”爺爺親切地說。

“我愛吃不應該是給我夾嗎爺爺。”蘇安故意說。

“你愛吃不會自己夾。”爺爺說。

“……”蘇安假裝抹淚。

“別傷心，我的都給你。”林遠十分自然地把自己碗裏的夾了一大塊過去。

這家夥故意的吧！？蘇安的臉瞬間變成了粉紅色。

蘇處長意味深長地看向兒子，後者幾乎把臉都埋進了碗裏瘋狂地扒著飯，而始作俑者似乎完全沒有覺得有何不妥，依然優雅地端著碗。

“嗯，好吃。您可以告訴我是怎麽做的嗎？”林遠向爺爺請教道，“蘇安看起來不太像愛做飯的人。”

蘇安的臉似乎又紅了一個色度。

“這道菜啊，這個醬汁是關鍵，我待會把配方寫給你。”爺爺高高興興地說，“小林要是愛做飯，以後可以經常來交流一下——”

“——我吃飽了。”蘇安啪地放下碗，站了起來。

“嗯？怎麽吃那麽少？”爺爺終於關心起孫子來，“胃口不好嗎？”

“不是，剛才重要的事情還沒談完。”蘇安抓住林遠的胳膊就往外拉，“你們慢慢吃。”

“誒你幹嘛呢，沒禮貌，讓人小林把飯吃完呀。”爺爺瞪眼。

“來不及了，東西一會兒就要交了。”蘇安隨口瞎扯道，林遠雖然有點茫然不過還是順從地由著他把自己拉走了。

“要是沒吃飽待會給你們做糕點吃哈。”爺爺沖兩人的背影喊。

“謝謝爺爺，吃得很飽，不用忙活了！”林遠回喊。

“你怎麽回事！”隨著房間門砰地關上，蘇安便興師問罪道，“不是跟你說別亂說話嗎。”

“我說什麽了？”林遠有點摸不著頭腦，隨即玩味地看了看漲紅了一張包子臉的某人，“明明是你自己心虛了吧。”

“……”凈說什麽大實話！

而房間門外，坐在飯桌邊抽煙的蘇處長抖抖煙灰，神色凝重。

小梅還在對付碗裏的大塊紅燒排骨，猝不及防就被老爸點了名：

“小梅，我問你個問題，你給我老實回答。”

小梅咬著骨頭，瞪大了無辜的雙眼。

“別問我，我、我什麽都不知道呀！”小梅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說，排骨“當”地掉在桌上，才驚覺這一否認相當於間接把她哥給賣了，只好在心裏默念哥哥我對不起你，原諒我吧，老爸實在太可怕了！

蘇處長嘆了口氣。其實也用不著小梅說什麽，他已經基本確認了。

“好端端的嘆什麽氣？”爺爺說。

“您剛才吃飯時不會沒註意到吧，那倆孩子之間……”蘇處長謹慎地斟酌著用詞。

“那怎麽了？”爺爺波瀾不驚地繼續打掃著剩菜。

“怎麽了？？”蘇處長仿佛被針紮了一下，一下拔高了音調，又警覺地強行壓了下去，“怎麽了？那個束馬尾的家夥看上的可是您的孫子。”

“註意你的言辭。”爺爺警告他，“那孩子挺好的啊，我很喜歡。”

“爸……”蘇處長難以置信道，“您不至於讓他給您灌幾碗迷魂湯就把這麽大的事情放過了吧？”

“呸，我腦子還清醒著，沒老糊塗。”爺爺目光銳利地剜了自己兒子一眼。

蘇處長也沒那麽容易善罷甘休，上升的怒氣讓他口不擇言起來：“那，蘇家絕後您是一點不在乎嗎？”

這句話是過頭了。爺爺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顯然是動怒了：

“絕後？你當著小梅說什麽呢？！”

“爺爺……”小梅印象中幾乎沒見過爺爺發火，一時不由得有些害怕。

蘇處長剛才一出口便驚覺自己說錯了話，帶著歉意看了女兒一眼：“抱歉小梅，我不是那個意思。反正，”他重新轉向自己的父親，“就是因為從小您給他寵得沒邊了，他才會——”

“——你有什麽意見，我給他寵得缺胳膊少腿了嗎？還是不能養活自己得上街乞討了，還是偷搶拐騙殺人放火了？”爺爺的一連串質問讓蘇處長啞口無言，“當年打仗時我就沒想過能活下來，如今不小心活了一把歲數，難道是為了給自己孫子添堵的嗎？你想讓我管，這種事我可沒心情管，有那時間我還不如多畫幾幅畫，多養幾條狗。”

說完這番話，爺爺站起身，一甩袖子面容冷峻地走了。

房間裏，蘇安已經徹底冷靜下來。

“還剩下最後一個問題。”他指向筆記本上鬼畫符的最後一行，“這個世界裏原本也應該存在一個你，但你從上一層世界來到這裏，這個世界裏原本的你還存在嗎？抑或是被替代掉了？”

林遠楞住了：“要是D世界的‘我’被我替代掉了的話有點可怕……”

“在我穿過的B世界裏，駱馬酒館的大叔說你全家出國了，如果沒有人為幹涉，這應該是D世界的你的人生軌跡。既然在C世界你說你是從國外回來，你回來之前住的地方，會不會就是這個世界的你正在住的地方？”

“那簡單，往‘我家’的座機打個電話不就知道了？”林遠果斷掏出手機，熟練地按出一串數字，打開公放功能後放在了桌面上。

四只眼睛緊張地盯住了那個手機，仿佛那是一個隨時會異變的怪物。

等待的嘟嘟聲後，一個熟悉的聲音接起了電話：

“餵？”

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覺得此場景十分詭異。最後，林遠硬著頭皮開口道：“您好，請問是林遠林先生嗎？”

“我是。請問您哪位？”

“……”遠C沈默半晌，“千萬別來三米舒諾。”

說完這句沒頭沒尾的話，他就趕緊把電話掛斷了。

遠在國外的遠D：“？？？”

蘇安：“→_→幹嘛不許人家來三米舒諾。”

林遠：“←_←他來了冒充我把你拐跑了怎麽辦。”

蘇安：“→_→萬一他本來不想來，但是聽到自己的聲音打電話來，反而好奇了。”

林遠：“←_←你說的也不無道理。”

蘇安：“……”

這時桌面上的手機鈴聲響起，兩人一看，正是剛才他們撥出的號碼。

“餵？你究竟是誰啊？”接起電話，遠D困惑的聲音傳來。

兩人再次面面相覷，直到遠C急中生智：“林先生您好，銀行貸款需要嗎……餵？林先生？”

電話被掛斷了，兩人笑得趴在桌上直不起腰。

“這叫啥，‘我耍我自己’？”

笑夠了之後，蘇安突然開口道：

“你說……在我來自的‘現實世界’裏，也會有一個‘你’嗎？”

“唔……”林遠從沒想過這個問題，“就算是有，那個‘我’和現在站在這裏的這個我也沒有關系吧？”

蘇安擡起眼，認真註視著他。

“也許對於你來說，每個‘我’都是一樣的，”他繼續說道，“但對於每個‘我’來說，其他的‘我’或悲或喜，都無法讓這個‘我’有所觸動。如果你最終選擇了與另一個‘我’共度一生……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種事。”

蘇安看著他認真的表情，輕輕地笑了一下：“我如果在現實中要跟你在一起，估計得斷絕父子關系然後私奔到國外去了吧？那還不如直接留在這裏呢……”

林遠張了張口，最終還是什麽都沒問，任由沈默在房間中彌漫開來。他轉頭靜靜看著冬日的午後陽光透過玻璃窗，細小的塵屑在光柱中上下飛舞，閃爍不定。

“再給我彈一首，你們那個世界的曲子吧。”他說。

作者有話要說：

一張我很喜歡的海報↓↓↓是在爺爺的小院天井裏拍的，夕陽西下感覺很溫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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