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路的盡頭

關燈
兩周後,蘇安如願以償辦了一場專場演出,在溫登堡舊城區廣場的“獨角鯨之臂”酒吧裏。

不出所料,蘇處長並不屑於花費時間老遠跑一趟讓超大聲浪□□自己的耳朵,但是爺爺來了。不光來了,還配合地穿了一身搖滾黑,甚至還戴了一副墨鏡。臺下燈光昏暗,爺爺往角落裏雅座一鉆,掏出自備瓜子一邊嗑一邊欣賞臺上瞎蹦噠的孫子,間或在場內氣氛沖上高潮時跟隨人群揮舞熒光棒,倒是十分自得其樂。

此時演出已接近尾聲,一直守在門口忙著賣票和統計出入場人數的小梅終於閑了下來。原本林遠是來幫忙的,不過基本上演出一開場他的視線就黏住了臺上的某人,目不轉睛得就像著了魔,小梅默默吞下一把新鮮狗糧,便不再打擾他了。

她看了一會演出,隨即註意到旁邊的林遠一手撐在桌上扶著額頭,似乎不太舒服。

“你還好嗎?”小梅體貼問道,“說實在我也不太習慣這種超大音量,耳朵都有點疼了……”

林遠擺擺手,站了起來:“我……有點別的事,先走了。”

“啊……”小梅有些詫異,“不是說好結束之後一起吃宵夜的麽?”

“……”林遠依然捏著眉心,“待會告訴你哥——”

告訴什麽,小梅沒有聽到。不過一眨眼的功夫,林遠竟然就這麽不見了。

“嗯??”小梅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揉揉眼睛站起來追出門去,卻看見溫登堡深夜的街道上空無一人。

空曠的夜風讓她微微打了個冷顫,帶著滿腔疑惑,她慢慢回到了酒吧中,而最後一首歌正好唱完,最後一個音符落下,現場爆發了一陣狂熱的掌聲與歡呼。

半小時之後,合照與各種交流也終於結束,觀眾們陸續散去,設備都收好後,蘇安也終於松了一大口氣。

“徹底結束,可以走了。今晚辛苦了。”蘇安走到小梅面前,笑著對她說,隨即左右看看,“怎麽就剩你一個,阿遠呢?”

小梅看起來依然困惑不已:“我還納悶呢。遠哥哥就突然說要走,也沒說去哪,然後一眨眼人就不見了……”

“啥?這不像他的作風啊……”蘇安皺眉在她對面坐下,“不是說好一起去吃夜宵嗎?”

“我也這麽問他來著,他就光讓我告訴你他走了……”

“讓你告訴我他走了?沒說別的?”蘇安掏出手機,“我給他打個電話問問……”

“我剛才已經打過好幾次了,都沒接。”小梅看了看自己的手機。

“這不可能……”一種不詳的預感在蘇安心中隱隱蔓延開來。

這時鼓手走了過來,催促道:“還磨嘰啥啊?快走吧快走吧,老子都快餓死了,敲鼓可是體力活!”

“等一下,”蘇安看著沒人接的電話若有所思,“阿遠招呼都不打就走了,這事絕對不正常……”

“怎麽不正常?”鼓手不客氣地一巴掌扇在他腦門上,“你就不讓人家突然被甲方叫回去修個圖什麽的?你看得他那麽緊幹什麽,兩小時都不能離開視線?”

蘇安怒目而視:“你懂個屁!”

“好好好我不懂,一分鐘不見如隔三秋是吧。”鼓手調侃著伸出一只肌肉分明的手臂,夾住他的肩膀硬生生就把他從椅子上拉了起來,“走啦走啦,邊走邊打電話也行啊。”

“好了好了,放開我我自己能走!”蘇安嫌棄地甩開他的胳膊。

他真的把阿遠看得太緊了嗎?還是阿遠在他身邊的時候太長了,長得他已經太習以為常,久而久之就當成了理所當然?

隊員們一路上邊走邊討論著剛才演出時的精彩瞬間與小失誤,而蘇安始終一言不發。

“——那段絕對是你把節奏帶快了,我還一直試圖把拍子緩下來呢!”鼓手和鍵盤手吵得僵持不下,轉而尋求蘇安的支持,“蘇安,你評評理……蘇安?”

蘇安停住腳步。頭頂的路燈在他的臉上投下一片陰影,讓他的表情顯得分外陰沈。

“我還是要確認一下……”他喃喃地說著,“你們去吃吧不用等我了。”

“哥哥!你去哪裏?”小梅擔憂地喊道。

蘇安沒有回答,他已經跑遠了。

出租車開到三米舒諾的跨區大橋上時,車流漸漸變得越來越慢,最終停了下來。

“怎麽回事,三米都這個點了還堵車?”司機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把電臺頻道從音樂頻調到路況新聞頻。

蘇安把頭伸出車窗外看了看,紅色的車尾燈從橋上一直延伸到橋下,下了橋就是林遠住的香料區了。

他果斷掏出兩百塊錢塞到司機懷裏,解開安全帶一拉車門就跑了出去。

“餵——你不能在橋上跑——”

身後傳來司機錯愕的大喊。

蘇安在堵車的車流中看到了兩輛不停發出尖嘯聲的消防車,還看到了堵車的根源:一輛水泥車撞上了一輛大巴,大巴橫著翻倒在路中間,把整條路都徹底攔住,看起來一時半會這條路沒有一輛車能過得去了。

他一路跑得肺裏生疼,當他終於跑到考佩柏公寓的樓下時,他看到樓下大門口已經被人群圍得水洩不通,而樓上某一層的窗口,正往外冒著紅色火苗與黑煙。

他一邊喘著氣一邊朝警戒帶走去,站在警戒帶前守著大門的是一個戴細框眼鏡的特警小哥,警惕地伸出手臂攔住他:

“這棟建築已經被封鎖了,請不要靠近!”

蘇安看向他,好像才註意到他站在這裏似的:“著火的,是哪一家?”

“是……五樓的17號。”

蘇安的心一沈:“幾點起的火?”

“大約一個小時前,起火原因尚在調查中。”

蘇安掏出手機看了看,一小時前正是演出的尾聲,林遠消失的時間。蘇安心中愈發覺得緊張不安,但他還是盡量往好的方面想。也許他是接到家裏著火的電話才匆忙離開?

“17號的住戶被疏散了麽?”

“疏散?”特警小哥皺皺眉,“17號根本沒有住戶。”

“怎麽可能??”蘇安腦子裏嗡地一聲,一下就炸了,“你們好好搜查過沒有,憑什麽說裏面沒有住戶?!”

“先生您冷靜一點,請您相信我們的工作——”

蘇安不知道,在距離大門二十米遠的一棵行道樹下,一雙薄荷綠色的眼睛一直在觀察著他。那是一個留著與眼睛同樣色系短發的少女,顯得十分二次元。她的身上穿著露肩的荷葉邊上衣和緊身牛仔褲,纖細手腕上的手表表盤大得有些不成比例。

她又默默看了一會兒,發現雙方一直僵持不下,於是決定插上一手。

“——太危險了,我們不能讓您——”

“——讓他上去吧,賈斯汀。”

眼鏡小哥轉頭看見她,臉上現出不服的神色:“西爾維婭,火災不屬於你們的管轄範圍吧,讓他上去,出事了你們S.I.M.S.負責嗎?”

“S.I.M.S.?”蘇安覺得腦海中似乎有什麽信息一閃而過。隨即他想起來,是模擬世界裏默認的特工組織。

西爾維婭沖賈斯汀翻了個白眼:“所有事情都在S.I.M.S.的管轄範圍內。”

她轉向蘇安:“我是S.I.M.S.專門負責協調這個世界的bug的部門,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裏,因為今晚這片區域的數據出現了亂流和漩渦。”

蘇安已經顧不上驚訝這個世界中除了布理莎大師以外竟然還有別的知情者:“是因為‘上一層’世界的幹涉嗎?會發生什麽?”

“什麽都有可能發生。正常的操作是不會產生漩渦的,只有開了後臺和使用功能性mod時才會……”西爾維婭指了指他的頭頂,“下一個漩渦也許就在你身上。”

蘇安擡頭,看見了那個原本一直在林遠頭頂的綠色水晶,不知何時竟到了他的頭頂。他心中一涼,猛地用力推開賈斯汀,向大門臺階沖了過去。

“餵!!”賈斯汀要拉他,卻被西爾維婭攔住了。她微微搖了搖頭,跟著蘇安的腳步走向大門。

“該死。”賈斯汀暗罵一聲,招呼不遠處的同事,“你來守門,我去把那兩個不想活的家夥拉回來。”說完也跟在後面上了樓。

17號在五樓,電梯肯定是不敢坐了,雖然樓裏一點煙都沒有,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有火災的樣子。

蘇安吭哧吭哧地爬到了五樓。17號的大門敞開著,蘇安一看就明白了賈斯汀為什麽一口咬定沒有住戶。

是一堵墻。

17號的門裏,是一堵結結實實的混凝土墻。

“怎麽會……?”蘇安楞楞地摸著那堵墻,墻身上抹著平整的灰白色膩子,一點粗糙的趕工痕跡都沒有。然而就在昨天,他還和林遠在這個房子裏討論演出的事……

一陣眩暈感突然向他襲來,蘇安下意識閉上了眼,正好被趕到五層的西爾維婭和賈斯汀看見。

“他他他他消失了!!”賈斯汀驚訝地喊了起來。

——————————

好熱……太熱了。

蘇安扶著額頭,使勁緩解著突如其來的眩暈。

不大的空間裏,到處都被火焰包圍著,燃燒產生的濃煙讓視線十分有限,蘇安努力辨認著煙霧中的各種形狀,掃視一圈後終於看到倚坐在角落中的身影。

他捂著嘴穿過煙霧沖了過去。林遠似乎已經失去了意識,他雙目緊閉地靠在冰箱與那道新出現的墻壁之間,長長的劉海淩亂地沾濕在臉上,皮膚上的汗水反射著跳躍的火光,襯衫也已經濕透了。

蘇安覺得自己的大腦似乎變成了一片空白,一顆心幾乎跳到了嗓子口。他幾乎是跪在了他面前,伸出顫抖的手摸向他的頸動脈。與火場中的灼熱相反,林遠的皮膚潮濕而冰涼,盡管十分微弱,蘇安還是摸到了他的脈搏。

感受到蘇安的觸碰,林遠微微睜開了眼,認出是蘇安之後,一把抓在了他的肩膀上,一邊咳嗽著一邊艱難地開口道:

“你……你怎麽進來的?那道墻——”

“我和你一樣,是被C世界的人用秘籍傳送進來的。”看到他還活著,蘇安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別說話,你的缺氧癥狀很嚴重了。”

“……”

“還站得起來嗎?”蘇安轉過身把他的胳膊繞過脖子搭在肩膀上,努力把他從地上拉起來,“我帶了人上來,他們就在外邊。”

蘇安費力地攙扶起林遠,後者粗重艱難的喘息讓他愈發緊張。走到他估測離門最近的位置,他舉起拳頭砰砰砰地在墻上砸了起來:

“餵!!!外面的人,能聽見嗎!!!?”

蘇安的聲音雖然因為隔著墻有些發悶,但拳頭砸在墻上的砰砰聲在外面還是聽得十分真切。

“你聽見了嗎?”賈斯汀驚恐地看向西爾維婭,“他瞬移進去了??”

果然是上一層的人在亂來。西爾維婭驗證了自己的猜測,平靜地說:“走吧。”

“怎麽可以一走了之?!”賈斯汀激動地大聲質問她,“他在求救!”

西爾維婭有些頭疼地看著眼前這個楞頭青。早知道剛才說什麽都不讓他跟上來了。

“那你打算怎麽救他?”

“鑿墻啊!”賈斯汀略一思索,“警車上應該能找到一些工具。”

“就憑你們車上那些小錘子?”西爾維婭諷刺地笑了一下,“你以為火場裏的人能活到你們鑿穿這堵墻嗎?”

“總歸要試試。”賈斯汀剛舉起手裏的對講機,卻被一只手壓了下去。那只手看上去十分纖細,力氣卻出奇地大。

“別把這事揚出去,增加我的工作量。”西爾維婭淡綠色的眸子射出冷冰冰的警告。

賈斯汀不但沒有一絲害怕,反而更加生氣了。眼前這個女人雖然長得漂亮,但沒想到在這種人命關天的時候,她竟然還自私地想著自己偷懶。他試著把拿著對講機的手往回抽,卻被反手捉住了手腕。

他毫不畏懼地瞪著她:“S.I.M.S.一直以來就是這樣漠視人命的嗎??!”

“有些事沒法給你說得太清楚,但我希望你能理解,不要逼我采取強硬的手段。”西爾維婭繼續威脅他,一邊把一只手摸向身後,雖然賈斯汀看不見,但他知道這些特殊部門下派的人秘密武器多得很,不由也警覺起來。

“我是不太懂。”真奇怪,賈斯汀暗想,自己在局裏也不算瘦弱,卻掰不開一個女人的手,而寶貴的援救時間正一秒一秒地在流逝,讓他焦躁難安,“放開我!你如果覺得救人不是你分內的工作,也請不要阻止我執行工作。”

“你可真麻煩。”西爾維婭終於將身後藏著的奇怪儀器抽了出來,一擡手頂在他的腦門上,“你以為消防車為什麽會突然集體出故障?跨區橋那邊又是為什麽突然發生了大型車禍?”

賈斯汀眼前一花,東西頂在頭上也看不見那是什麽,卻感到冷冰冰的,口徑很小不太像槍。

“不想被漩渦波及的話就乖乖待在外圍,別插手,明白嗎?”說完這最後一句話,西爾維婭按下一個按鈕,賈斯汀只覺眼前一黑,便失去意識倒在了地上。

——————————

喊了兩聲,蘇安就因為吸入了過多煙霧止不住地嗆咳起來。太熱了,他很快也變得汗流浹背,而林遠昏昏沈沈的重量壓在肩上,讓他越來越難以支撐。

到底要怎麽辦???

恐慌像一只黑色的手把他的脖子攥得越來越緊,他開始難以呼吸,胸口發麻,視線也逐漸模糊起來。

終於,林遠從他的肩膀上慢慢滑了下去。蘇安連忙轉過身蹲下一把抱住了他,他才沒有直接倒在地上。

蘇安簡直是手足無措了:“你別嚇我……你再堅持一小會,五分鐘……不,三分鐘。”

“安……你聽我說……”林遠的頭低垂著,聲若游絲,“別怕……虛無之門……赤紅之海……記得嗎?”

蘇安楞住了。在他的腦海中瘋狂橫沖直撞的混亂思緒終於靜止了片刻,然後陷入了更加瘋狂的混亂:

“可是你——”

“你能回去了……”林遠的聲音仿佛正在逐漸遠離,“終於……”

“不是今天!”蘇安不知覺中將他越抱越緊,“我不回去,我們不是約好了後頭要一起去慶典嗎——”

林遠沒有作聲。他原本緊抓著蘇安的衣服的手松開了,身體全部的重量壓在蘇安的身上,一時間讓蘇安覺得沈重得難以承受,但在下一個瞬間卻又仿佛變得輕盈起來。

“阿遠??阿遠!!!”蘇安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的身體慢慢變得透明,無數由0和1組成的小小光點閃爍著從他的身體上升著消隱在空中,很快便整個人徹底消失了,仿佛一滴水在炎炎夏日下蒸發,很快便不留下一點痕跡,就像從來不曾存在過一般。

蘇安跪在地上,還維持著剛才抱著他的姿勢,不敢相信剛才發生的事。

“怎麽會這樣……?”他喃喃地說著,呆滯地看著自己在半空中空空如也的雙手。

他木然地看著周圍的熊熊火焰。林遠消失之後,這場危機好像突然失去了威脅,他的頭腦終於不再混亂,而是直接變成了一片空白。

這是路的盡頭嗎?他想。但缺氧帶來的眩暈和乏力依然真實,蘇安不再勉力支撐,終於一頭栽倒在地板上,失去了最後的意識。

當他自己也化為閃光的數據徹底消失,C世界裏,溫登堡的離岸島上,蘇安驚叫著從床上坐起,如同溺水一般大口喘著氣,心臟狂跳,渾身發抖。

他一邊努力平覆著呼吸,在黑暗中瞪視著這個無比熟悉的房間。

“你看。”旁邊傳來林遠的聲音。

蘇安轉過頭,看見那個人好端端地站在電腦桌前,若無其事地彎腰看著屏幕。屏幕已經暗了下去,只有一個顯示著“您的所有家庭成員已經死亡”的對話框還亮著。

林遠說:“現在是2月18日深夜11點28分,你關於時間差的計算公式確實是正確的。”

但蘇安仿佛沒有聽見。他呆呆地盯著林遠被屏幕發出的微弱光芒照亮的側臉線條看了半晌,沒發覺自己竟然動作僵硬地從床邊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朝著那個人影走了過去,兩手揪住後者的大衣前襟,那麽用力仿佛放開就會摔倒在地,頭也深深地埋著,看不見表情。

林遠並不知道他在大火中昏迷之後又發生了什麽,但蘇安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抓著他衣服的手還能感到在無法制止地顫抖,大致也能猜出一二了。他用左手穩穩地握住了揪住他衣服的一只手,右手則在蘇安的背上安撫地輕輕拍著:“好了好了,沒事了,只是一個噩夢而已……”

過了好一陣,蘇安終於停住了顫抖,反覆幾個深呼吸之後,終於平覆了下來。

當他重新擡起頭時,表情已經恢覆成了一貫的理智,眼神更是嚴峻得可怕:“所以,到底是誰把門用墻封死放的那把火?”

作者有話要說:

生活過得去的西爾維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