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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海而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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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海而葬

“吃完飯,我回醫院守著,你……你回家收拾收拾東西吧。”邵寂沒擡頭。

賀醒這幾天在家裏待著的時間不超過三個小時,除了那本日記,蔣綏留給他的還有好多好多。

今天天氣還有些陰沈沈的,他到了家把鑰匙丟在一旁,整個屋子只有玄關處的燈被他打開。沒有了那個熟悉的身影,即使已經過去許多天,卻還有些不習慣。

他打開燈,房子瞬間亮堂起來,屋子裏的擺設和那天他走時一模一樣,還算是整潔,此時他竟有些慶幸之前沒有聽蔣綏的話養只金毛,否則現在他進門絕對會塞一嘴毛。

賀醒記得,書房有個蔣綏自己的櫃子,他還專門給自己留了鑰匙,但是出於對於隱私問題的考慮,他從來沒有打開看過。

那本日記就是從下面半開的抽屜裏找到的。

他翻出口袋裏的鑰匙,這還是蔣綏親手為他掛上的。

“哢嚓。”

鎖開了。

櫃子裏沒有太多東西,只有一個包,有點眼熟,還有很多課本。

他小心翼翼地將書本拿出來,挨個翻開看,這些都是他們之前上學時的東西,其中有一本破舊的書頁都泛黃的民法典,這還是他親手給蔣綏的。

當時只是開個玩笑,當時說讓他好好學習學習。

沒想到他還留下來了。

還有一本厚厚的包漿的筆記本,似乎被水浸濕過,紙頁皺巴巴的。

他一頁頁仔細看,撲面而來的熟悉感令他心酸。

高數題,都是他曾經一筆一筆教蔣綏寫下的。

賀醒輕輕地撫摸著字跡,曾經屬於二人的回憶此時猛烈地撲進他的腦海。

閉上眼睛,面前浮現出那個綻放著笑臉的人,他看見心上人沖他招手……忍不住流下了淚水,怕沾濕了東西,他趕緊把櫃子關上。

昏暗的屋子裏,他孤獨地靠著櫃子,無聲地流淚。

手機鈴聲響了,屏幕上亮著邵寂兩個字。他頹廢地接過來,“餵……”

“阿姨心率太低,主任搶救過了,沒有求救意識,還是去世了……”

二人對話停止,一陣安靜。

“……叔叔呢?”

“醒了,還沒告訴他。”

“嗯,我過去盯著,你去忙吧。”

掛斷了電話,賀醒給蔣家的鄰居打了個電話,請求幫忙看一下房子便驅車趕往醫院。

夜幕降臨,濱海大道上車很少,打開車窗,海風習習。

他往窗外望了一眼,手裏打著方向盤。

醫院走廊裏,他看著鋪著白布的病床被推出去,一直到電梯關上……

病房裏只剩下兩個人,蔣父戴著氧氣管,雙眼無神地盯著天花板,邵寂坐在一旁削著蘋果。

聽邵寂說,蔣父自從醒來就一直這個動作,沒說過一句話,只是楞楞地盯著看。

賀醒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眼神裏的意味邵寂幾乎是立馬就讀懂了,“嗯,我知道。”

生老病死,不由己。

如果在人間已經無牽無掛,極度悲痛之下,活著還有什麽意義呢?

邵寂這幾天有假,也一直待在醫院盯著。

賀醒送走了他,進了病房。削好的蘋果放在盤子裏,蔣父靠在床頭。

“叔叔……”

“把……房子,賣了吧。”蔣父目光呆滯。

“賣了?您住哪啊。”賀醒擠出一抹輕松的笑容。

蔣父沒說話,咳嗽幾聲。

“咳咳咳……咳咳,自己住,沒意思。”

賀醒聽著蔣父又開始自己念叨什麽,他也聽不懂,也聽不清。

他沒吃晚飯,看著蔣父睡下後,只是趴在床邊靠了靠。

半夜兩點,賀醒被凍醒看了看手機,然後註意到窗邊的身影。

“叔叔,小心著涼。”

“沒事,沒事……”

他扶著顫顫巍巍的蔣父到床邊,為他掖好被角。

蔣父抓住他的手,緊緊地攥在手心裏,看著他很久不說話。

賀醒反握回去,“叔叔,怎麽了?您哪裏不舒服嗎?”眼前這個人,已經不像是從前樂觀輕松的退休教師了。

老人聲音沙啞,“賀醒啊,你知道我最疼我的小女兒,可是她還是走了,小子吧,也沒了,為國捐軀,那是榮幸……”他聲音很小。

“哎,你說啊……這不是遭罪嗎……”蔣父拍了拍被子。

“你比蔣綏懂事啊……你阿姨也說過,很久之前我家小綏都是你在照顧,他那個人就是個大老粗……你可比他好多了。”

“這麽多年過去了,你就是我兒子一樣啦……房子不賣了,留給你,你住也好,租出去也好……”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一陣劇烈咳嗽。

“叔叔,叔叔,您喝點水,房子我不要,我和邵寂都等著您出院一起陪著您呢。”

賀醒輕輕拍著老人彎曲的脊背。

“害,我都多大年紀了,你們還年輕,還有邵寂,你也告訴他,杳杳沒了,別叫他耽誤了自己,早早離開這個傷心地散散心嗎……”蔣父說得語重心長,聲音輕飄飄的。

“哎呀,我今年吶,五十六嘍……人的平均壽命是七十多歲,我活了大半,又有你們這些小年輕掛念著,算是賺嘍!”蔣父笑著。

賀醒坐著,感受著拍著自己手背的那只手動作漸漸輕緩,直到最後,那只手無力地垂落在軟綿綿的被子上。

他心頭一顫。

“叔叔……叔叔!”

天還沒徹底亮。

“把叔叔和阿姨安葬在一起吧,就在海邊那個墓園,環境好,也清凈。”

傍海而生,臨海而葬。

“嗯,好,這些事我會聯系殯儀館和墓園。”

“麻煩你了。”賀醒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

“房子你打算怎麽辦?”

“重要東西準備做陪葬,我已經聯系人了,等房子空出來就賣掉。”

邵寂一楞,轉過身來看他,皺著眉,“賣掉?兩幢房子,你都打算賣了?”

“嗯。”

“好吧,你來決定,這些我也管不了。”

幾天過去,邵寂還沒上崗,只是坐在辦公桌裏整理病人信息。

賀醒已經安排完了房子的事,兩幢房子,賣了近三百萬。

蔣父蔣母已經安葬好了。他這幾天一直在事務所整理資料,絲毫沒讓自己停下來。

“賀律,您真不好好想想嗎?你再想想吧。”周悅進來,結果賀醒遞給她的資料和文件,環顧一周,這間辦公室本就沒有太多東西,現在更是顯得空落落的。

“還有什麽好想的,你就放心做好你的任務就行,別想太多,也別委屈自己。”

這是屬於上司對自己手頭下人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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