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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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去

賀醒將房子裏所有的家具都捐了出去,將賣房子的錢全部打進一個銀行卡裏。

初秋,天氣很涼爽。

“賀醒,你在哪呢,銀行卡你落在餐廳了。”邵寂看著手裏的一個紅包,拆開後就是一張銀行卡,外加一張密碼。

應該是怕忘記密碼吧。

“哦,吃飯的時候可能把它壓在盤子底下了,你先幫我帶著吧,等晚上回去我去找你。”

“你在哪呢?”

“幾個同事約我出來,釣魚呢。”

“好,那晚上見。”

賀醒掛了電話,天橋底下很安靜,這條路很少有人走。橋下的河水很寬闊,雜草很少,波光粼粼的河面通往大海。

除了他,周圍沒有一個身影。

賀醒今天換了一身衣服,他記得,蔣綏說過,他穿白色體恤會很好看。

他推了推眼鏡,放好魚竿,拿出剪刀和魚食。

平常,他都很討厭這些滿是腥味兒的東西。

一切都準備好後,賀醒摘下手套丟進垃圾桶裏,拿礦泉水洗了洗手,擦幹。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裏,那支魚竿就沒有再動過。遠處天邊日落,雲彩牽扯著最後一縷夕陽,變成彩霞。

夜幕降臨,到了晚飯時間,邵寂坐在餐廳裏,一旁放著銀行卡,他看著微信聊天框裏自己發出去的一長串消息。

他又撥了個電話。

“您好,你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請稍後再撥。”

機械女聲重覆了好多遍,他一遍遍掛掉電話。

終於,他打給了周悅。對面加班的周悅接過電話來,“餵,邵醫生。”

“你們所裏的律師去河邊了對吧?”

“啊對,今天所裏休假,您有什麽事嗎?”周悅歪著腦袋夾著手機,手上不停地劈裏啪啦打著字,辦公室裏就她自己在趕工作。

邵寂握了握拳,“你能聯系到賀醒嗎?我給他打電話不接。”

“啊?”周悅猛地沒反應過來,停下了手頭上的工作,把手機拿過來,“不是,賀醒早就辭職了啊,你不知道嗎?”

“什麽?他辭職了?”邵寂忽然站起來,來不及多想,拿上東西付完錢出了餐廳。

他啟動車輛,“你忙吧,他肯定是自己一個人。”

“哎——我跟你一起吧,咱倆分頭找,我知道幾個河邊。”周悅胡亂把文件資料一推,拿起車鑰匙關燈就下樓。

邵寂把手機放在一旁,猛打方向盤,“好,麻煩你了。”

市裏車多,邵寂找了幾個天橋,都空無一人。

口袋裏的手機響了,“餵,怎麽樣?”

“邵醫生,都沒有,要不……咱去外環入海口的河邊找找看。”

“好。”邵寂掛掉電話,外套被風吹起,他上車掉頭。

外環路上車少,邵寂提了車速,蹙著眉頭尋找那個天橋。

這裏離海很近,也很隱秘。

他心中隱隱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這種預感在打不過去電話時就已經產生了,此時越來越強烈。

手機鈴聲又響了。

“餵,你好。”這次不是周悅。

“你好,額……請問您是邵寂先生嗎?”

對面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隱隱約約還有其他人的聲音,有點吵。邵寂看了眼時間,已經九點半了,“是的沒錯,我是邵寂。”

“您的朋友出事了,在濱海天橋東邊底下河邊,海邊碼頭往西走。”男人的聲音帶了些許惋惜。

“……好——我知道了。”

邵寂手指顫抖著,掛斷電話後又撥了個號碼。

“餵……周悅,你……”

“邵醫生!我找到了……”周悅聲音斷斷續續的,帶著哭腔,“我……”

他喉結滑動,眼底泛紅,聲音很低沈,“我知道了,我也到了。”

該來的總會來,他總有一種恍惚感,好像沒有那麽難過想哭,好像也沒有那麽悲傷。就好像,他們只是離開一會兒而已。

十點,濱海大橋邊上圍滿了人,橋下有警察。

他渾身發冷,將車停下後沖出車門,“讓一下謝謝,借過借過。”

橋下漆黑一片,只有幾個手電筒的燈光,男人靠在橋邊,很安靜,周圍只有一個當事人和幾個警察,沒人去打擾他。

周悅蹲在一旁,頭發淩亂,埋著頭在臂彎裏。

邵寂就那麽站著,註意到河邊的魚竿。

忽然不知道怎麽,嘆氣笑了一聲。他還挺聰明。

“你好,我是聯系你的那個人,下來洗東西的時候,就看到這位先生……在這裏。”

“我知道了,謝謝你,我們事後再聯系。”邵寂扯出一抹笑容。

男人頓了頓,“您二人是他……”

“朋友,都是朋友。”

“節哀。”

“那要不要聯系一下他的家人?”警方說話了。

此時救護車到了,警笛聲很大。

邵寂看著醫生將安靜的男人擡上擔架,蓋了白布,“他沒有家人了。”

天橋下的空氣仿佛凝結,這一瞬間,似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初秋深夜的風聲掠過,逐漸枯黃的草叢裏傳來昆蟲的鳴叫聲。

不遠處的路燈很亮,卻照不到這裏。

幾乎所有人都離開,天橋下的黑暗裏只留下邵寂和周悅兩人。

他慢慢走到周悅身邊,“夜深了,回去吧,別太難過。”

對於賀醒,這可能是最好的結局。

“回去的路上註意安全。”他目送周悅離去。

靠在車門上,望著遠處圓月下波光粼粼的河面。

賀醒是割腕自殺,手腕搭在水裏,鮮紅色血液順著河水流淌,不知道過多久,才會融入進廣闊無垠的大海。

他看著手中的煙,最終還是折了,丟進垃圾桶裏。蔣杳不讓他抽煙。

路燈下,他的影子被拉得修長,看上去孤單無依。路上沒有車輛,他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嗯,十一點了。

即使這幾天沒有上崗,他也很難休息好。總有一種莫名的無力感。賀醒的骨灰,是他親自撒的,就在海邊的碼頭,就像幾個月前賀醒親手送蔣綏走一樣。

那天是九月上旬難得的好天氣,海面上像撒滿了金子一般。

邵寂渾渾噩噩獨自在家呆了幾天,醫院裏那身白大褂那些天也被他疊得整整齊齊。這天,房子被他賣了,錢被一起打進了賀醒留下的那個銀行卡裏,他才想起來去辦公室收拾下東西。

他撕掉辦公桌上那一沓前些天來不及撕掉的紙張,才知道,今天是中秋節。

他們該重聚了吧。

邵寂將東西搬上車,跟幾個同事寒暄幾句,“醫院裏很少有閑的時候,你們回去吧。”

“嗯好,小邵,你現在也是只有你自己了,我不勸你別的。”主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別做後悔的事。”

“好,我明白。”邵寂淡淡地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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