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觸發隱藏設定

關燈
觸發隱藏設定

日落時分,警車陸續趕往濱海沿線,閃爍的警燈將近海照成一片藍紅。

救護車穿過公路邊聚集的人群,將剛剛跳下海裏救人的人和被他救起的人一並送往市區醫院。

許斐只是托起莊晚舟上岸的時候,手臂被崖壁劃傷,他顧不上包紮,又一次等在搶救室門外。

這場景如同初二那年的雨夜。

只是,他可能再也無法接受生命中另一個重要的人從他身邊離去。

許然得知一切後,帶著蘇菲趕到醫院,看著失魂落魄的許斐,許然靜靜地坐在許斐身邊,握住他哥哥顫抖的雙手:“哥,別擔心,莊晚舟福大命大一定不會有事的,這次和上次不一樣,我會陪著你。”

許庭禮出事的時候許然還小,許斐幾乎是將一切處理完畢後,才將一切告知許然,時間一晃這麽多年了,許然也長成可以安慰自己的大人了。

許斐深吸一口氣,竭力控制發顫的雙手,“我去抽根煙。”

他害怕。

害怕手術燈忽然熄滅,害怕醫生搖頭嘆息的表情,害怕莊晚舟會變成那一晚的許庭禮。

醫院樓頂,晚秋的瑟瑟涼風穿過許斐還未幹透的衣褲,他卻不覺冷。

如果時間能停在這一刻似乎也不錯,這樣,至少不會聽見不願聽到的結果。這樣,莊晚舟一定還活在這個世間。

許斐走向樓頂的邊緣,邊緣被一圈三米高的鐵網圍著,他單手扣上鐵網,通過編制的菱形網格審視夜幕下這個熟悉的城市。

每完成一件事,他總是習慣回頭總結,關於揭露DH集團的罪行,許斐籌謀了很久,在他決定調查一切始末的那一刻開始,便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他也不是沒想過會遭到段家的毒手。

但他沒預料到的是,他愛上了莊晚舟,讓莊晚舟無端卷進了這些恩怨之中。

他開始怪自己,明明暗地裏幹著危險的事情,為什麽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如果自己當初不去招惹莊晚舟,他就不會被卷進來,更不會遭遇本不屬於他世界裏的種種。

今天,莊晚舟就不會躺在搶救室裏。

莊晚舟應該在屬於他喜愛的錄音棚裏,留下更多精彩的聲音,迎來它事業一個又一個新的的成就。

是他打擾了莊晚舟原本安寧的生活。

許斐的指節陷進鐵網,勒出血痕。

可是,那個在麥克風前認真努力的莊晚舟,那個想要歌詞卻不敢明說悄悄耍心機的莊晚舟,那個在舞池中央躍然黑白之上的莊晚舟,那個喝醉了酒便任由許斐欺負的莊晚舟,那個識破自己身份還故作鎮定的莊晚舟,那個為自己生日準備禮物的莊晚舟,怎麽可能不動心?

城市裏燈火通明,排隊的汽車尾燈勾勒出這個城市交通的輪廓。

他閉起眼睛,不敢想象沒有了莊晚舟的城市會是怎樣一副光景,而失去了莊晚舟的自己又該何去何從。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天臺的鐵門被猛然撞開,“砰”地一聲,將許斐的思緒拉回到殘酷的現實。

“哥,莊晚舟出來了!你去看看吧。”許然喘著氣,他來不及等電梯,從樓梯一路小跑,將這個消息告訴了許斐。

許斐緩緩收回卡住鐵網的手,燃完半截的煙頭從指縫滑落,他與許然擦肩,倉皇下樓。

“病人目前生命體征平穩,但墜海之前頭部受到撞擊,失血過多,造成腦內缺氧,什麽時候能醒來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醫生表示已經盡力。

晴天霹靂。

以為能順利推出搶救室就能闖過這一關,誰料老天爺總愛開玩笑。

許斐一只手握住莊晚舟溫熱的手掌,一只手攥緊了拳頭,片刻沈默後,才開口問:“我現在能為他做些什麽?”

“在病人沒醒的時候盡量照顧他的日常,經常陪他說說話,放些他愛聽的音樂,愛看的電視,對刺激他的神經,幫助蘇醒都有好處。”醫生說,“其他的,就要靠他自己的意志力了。”

“知道了,謝謝您。”

莊晚舟被推入監護病房,許斐讓許然和蘇菲盡快回家,這裏由他來照管。

從上學起,但凡遇到困難,許斐總是想盡辦法解決,不會的數學題,就用題海戰術,記不住的單詞,起早貪黑地背,寫作不如人,便從最基本的字詞句抓起,似乎一切困難總能通過努力解決。

可是,現在面對靜靜躺在病床上的莊晚舟,許斐只剩無能為力。

經歷了一整天的驚心動魄,此時此刻,他只想和莊晚舟單獨待著,雖然莊晚舟緊閉雙眼,但他胸腔裏的心臟仍在跳動,身體依然溫熱,在他意識裏的某個地方定能感知到許斐的存在。

許斐就這樣跪在莊晚舟病床前,握著他的手,靜靜地陪著他,直到天明。

莊晚舟出了這麽大的事,不可能瞞得住他的父母,在做了一番艱難的思想準備後,許斐聯系了莊晚舟的雙親。

他怕兩位長輩得知莊晚舟出事後情緒激動,便只說得到莊晚舟授意,接二人前往上都暫住,征得對方同意後,帶著秦叔上門接人。

“是莊晚舟的爸爸媽媽嗎?”許斐在約定地點見到了莊晚舟的雙親。

“是。”莊爸爸看著素未謀面的許斐,說“你就是給我們打電話的小許吧?”

“嗯,我是許斐,叔叔阿姨,我們上車說吧。”許斐拉開車門,請他們上車。

汽車很快離開城區,開上高速。

“究竟發生了什麽事?為什麽晚舟要讓你來接我們?給他打電話也是忙音,工作就這麽忙?”莊爸爸問。

這一切總要面對,許斐抿緊嘴唇,艱難開口:“叔叔阿姨,請容許我做個自我,我叫許斐,從事文字寫作工作,同時,也是莊晚舟的男朋友。”

莊晚舟雙親相視一眼,許斐預想的詫異、憤怒、不可思議的表情並未出現在他們臉上,反而是不約而同的沈默。

許斐有些緊張,顧不上對方反常的表現,他按照事先打好的腹稿繼續說:“我知道這一切對於叔叔阿姨來說太過突然,我們的關系確定沒多久,小晚還沒來得及向兩位說明。”

在許斐和莊晚舟決定將兩人關系公布於眾的時候,許斐問過莊晚舟是否做好了向父母和盤托出的準備,莊晚舟說他的父母一向開明,就算一時半會兒接受不了,最終也一定能理解和支持他的。

莊晚舟原本打算等嗓子和身體恢覆了,再帶著許斐一起回家,當面解釋。

誰知計劃趕不上變化,發生了意外,許斐只能獨自面對莊晚舟的父母。

莊爸爸仍舊默不作聲,他似乎並不意外,倒像是有些生悶氣。

莊媽媽扭過頭,盯著許斐,聲音輕柔:“我們,已經知道了。”

“叔叔阿姨已經......”許斐始料未及。

“雖然我們不太過問晚舟的工作,但畢竟是我們的孩子,哪有父母不關心自己孩子的道理,從他創業開始,我們就大概知道了他的工作內容,我和他爸私下還註冊了現在年輕人喜歡使用的WAVE和廣播劇收聽軟件,隨時關註他的動態。”莊媽媽說。

莊爸爸嘆了一口氣,終於發聲:“你們官宣的如此高調想不知道都難。這件事情我和他媽媽知道後,消化了好久,畢竟你們這種情況不是主流,也和我們對晚舟的未來想象的太不一樣。”

任誰的父母知道這樣的事,都沒辦法一下子接受吧。

許斐十分理解:“這都是我的過失,沒有更早些來拜訪二位長輩,才讓叔叔阿姨通過官方媒體得知此事。”

莊媽媽伸出一只手拉住莊爸爸,似乎在尋求慰藉和勇氣:“後來,我們讀了你寫的關於你和晚舟的故事,字裏行間感情真摯,看得出來你們感情很深。”

莊爸爸接話,直言不諱:“我們也在網上對你做了了解,你打電話來的時候,我們就知道你的身份了,只是沒有明說罷了。”

時至今日,莊爸爸糾結的不再是莊晚舟和許斐的關系,而在於這兩個晚輩對這件事情的隱瞞,既然許斐主動匯報此事,也算解開了心結。

他拍上許斐肩頭:“小夥子不愧是現在最受歡迎的青年作家,文筆好著呢,就這麽一則故事,讓晚舟他媽媽的心立刻就軟下來了。”

“你還不是。”莊媽媽有些不好意思,小聲責怪莊爸爸揭自己的底。

是啊,正是這樣一個和睦、開明、溫暖的家庭才能養育出莊晚舟的善良、堅韌和勇敢。

“謝謝叔叔阿姨。”二老越是理解和接受,許斐越是內疚和難受。

“所以,莊晚舟人呢?他自己幹了虧心事不敢來見我們,讓你來?”莊爸爸沒好氣地問,“那小子敢當著全國人民的面宣布戀情,雖然也沒幾個粉絲關註,沒膽子給自己爹媽匯報?”

汽車在高速上疾馳,秦叔撥下轉向燈,變上超車道。

還不是時候,許斐強忍著,“小晚有些事絆住了,他在市區等二位,等到了,自然能見到小晚了。”他看了一眼腕表,“開過去還得一個小時,叔叔阿姨可以先睡一會兒,等到了我再叫您們。”

等賓利駛進市區醫院,許斐才叫醒了休息的二老。

看著躺在病床上一動不動的莊晚舟,兩位老人情緒激動,“小許,這是,這是怎麽回事?晚舟他,發生什麽事了?”

許斐垂著頭,平日裏俊俏的面龐蒙上一層陰影,在莊晚舟的病床前,終於將一切毫無保留地說了出來。

“有可能醒不過來是什麽意思?”莊媽媽備受打擊,痛苦不堪,她抓起許斐的雙臂問道,“晚舟會這樣,一直躺著?”

許斐也不知道答案,面對惡毒的段氏父子,以牙還牙報覆就好,面對難纏的新聞記者,交給公關團隊處理就好,面對熱情的書迷粉絲,用真心回饋更多作品就好,但面對無辜的莊晚舟父母,該如何是好?

許斐後退半步,緩緩跪下,沙啞道:“叔叔阿姨,小晚遭遇的一切,我難辭其咎,無論是出於我愛他,喜歡他還是我的愧疚和內疚,我都會陪在他身邊,盡自己一切努力陪著他,喚醒他,照顧他。”

莊媽媽已泣不成聲,他希望許斐的回答是莊晚舟能醒過來,而不是承諾。

她回到莊晚舟身邊,拉起莊晚舟插著針頭的手,仿佛只有感受到莊晚舟的溫度,才能確定自己的兒子還在世間。

莊爸爸如同一顆蒼老的松柏躬起背脊站立,一言不發,一動不動。

許斐無聲哽咽,道出了自己的想法:“叔叔阿姨,雖然我和小晚現在只是戀人關系,我們的關系未經法律的確認,但在我心裏,早就認定小晚是我此生唯一的伴侶,無論小晚是醒著還是睡著,這一點決不會改變。”

他鼓足勇氣:“所以懇請叔叔阿姨,允許我一直陪在他的身邊,做他的另一半。”

若是這樣的告白和鄭重請求,許斐能和莊晚舟並肩,幸福地在對方雙親面前說出來該有多好。

只可惜......

“我母親在我和我弟弟很小的時候便改嫁國外,至今毫無音訊,父親在我初二那年車禍身亡,我沒有雙親,若是叔叔阿姨不嫌棄,能否將我視作你們的孩子,無論小晚是否醒來,我都會帶著小晚的那一份,為二老盡孝。”

病房裏,制氧儀突突地冒著氣泡,在莊媽媽的哭聲中,莊爸爸沈默地抹了一把眼淚。

他們沒有將莊晚舟的遭遇怪罪在許斐身上。

說到底,許斐也是受害者,他們只希望莊晚舟能醒過來,兇手能夠盡快被繩之以法,受到法律公正的裁決。

莊晚舟躺在醫院的這段時間,關井研和呆毛帶著幾名熟悉的CV來看望過幾次,關井研讓許斐放心,關於莊晚舟的項目自己會想辦法處理。

死黨樊大星之前看到了莊晚舟官宣的信息,正在為莊晚舟終於拿下了他心心念念的許老師高興的時候,就得知莊晚舟出了事,無業游民的他幾乎天天都來醫院報道。

許斐也十分歡迎,讓樊大星和莊晚舟多說說大學的事。

當然,他也會在一旁聽墻角,聽到有趣的地方總會笑,笑著笑著眼淚也跟著流下來。

將近一個月,莊晚舟的外傷基本恢覆,許斐詢問了醫生的意見,征得莊晚舟父母的同意後,接莊晚舟回輝園休養。

許斐把莊晚舟的常用品和衣物從水榭匯搬往輝園,放進自己的臥室。

他還聯系了樊大星:“有件事要麻煩你。”

當天下午,樊大星親自“押運”著一架三角鋼琴進了輝園。

“許老師,這就是當時舟來我們旗艦店錄BGM使用的那架琴,因為價格高,所以一直留到現在。”樊大星協助搬運師傅拆開琴外的包裝,問:“琴放哪裏?”

“這裏吧。”許斐指著一處采光最好的位子。“麻煩你了。回頭我會把錢打給你。”

“不用,我送舟了。”樊大星接到許斐要買鋼琴的電話,就知道是買來給莊晚舟準備的,他原本就要送莊晚舟一架好琴,是因為莊晚舟家裏面積有限,放不下三腳才一直沒送出去。

這下好了,搬來許斐這裏,再多來幾架都放得下。

“不行,這是我送小晚的。”見樊大星不依,許斐說:“你還是留著錢去高價收購“想入非非”的簽名小說吧。”

這?為了占住給莊晚舟送鋼琴這個名,也不用侮辱人吧?

樊大星見自己的蠢事被暴露,沒心思和許斐爭。

“許老師,我覺得你光準備琴還不夠。”樊大星說。

“嗯?”許斐用眼神征求樊大星的想法,但就他對樊大星的了解,這個人的話聽聽就好。

“我們舟不僅音樂造詣了得,還是配音界冉冉升起的一顆新星,反正你輝園這麽大,還得給他準備一間錄音棚!”

許斐微微一笑,“嗯,你的這個建議值得考慮。”

樊大星也笑了,他看著調音師將琴調好,跟著離開了。

在許斐接莊晚舟回輝園前,許然擔心他哥的情緒,再三叮囑花姐,要在他哥面前多說說積極的好話。

這不,運了一架琴來家裏,花姐過來看稀奇:“莊先生還會彈鋼琴啊?”

“嗯。”許斐翻開琴蓋,修長的手指在琴鍵上按出幾個不成調調的單音。

“許先生放心,莊先生一定會醒過來的,到時候我還要聽莊先生彈琴,你和許然是一點藝術細胞都沒有,當年許老先生喜歡畫畫,但也沒把你們兩兄弟培養出來,現在好了,我能近距離聽人彈琴,也算是陶冶藝術情操。”花姐暢想著。

那晚,聚光燈下泛著微光的莊晚舟,許斐一生都不會忘記。

“嗯,一定會的,小晚彈琴很迷人。”

他放下琴蓋,回房陪莊晚舟。

許斐坐上床頭,手指撫上莊晚舟的發間,向後攏,“小晚,今天我把你錄制謝洛洛插曲的那家琴買回來了。”

“音也調好了,等你醒了,再彈給我聽好嗎?”

“嗯,不光是謝洛洛的人物曲,以後你可以為你配的所有角色都譜曲,我來填詞,保證不額外收取你們公司的費用。”

“樊大星今天來給我出了個主意,讓我給你在輝園也裝一間錄音棚,我覺得可行,剛剛看了一圈,決定把許然那間拿來改造,反正他嫂子已經進門,他再也沒有回來的可能性了。”

“至於錄音棚想裝成什麽樣式的,等你醒了我們一起決定,好嗎?”

換了平常,莊晚舟一定會歡呼雀躍,也許會立即拉著許斐開始討論裝修風格了。

可現在,莊晚舟無聲地躺著,給不出回應。

良久的沈默,許斐為莊晚舟掖好被角,將頭埋進莊晚舟溫暖的頸間,啞聲道:“小晚,你醒醒好不好?別扔下我一個人,我真的好想你。”

忽地,許斐耳邊響起莊晚舟笑意盈盈的聲音,“哇,恭喜許老師觸發隱藏設定!”

許斐一驚,驟然擡頭,莊晚舟依舊閉著眼睛,那這個聲音?

是床頭上的AI小晚。

AI小晚說:“雖然不知我現在身處何方,也許在外地出差,也許在棚裏錄音,但許老師能說出“想你”兩個字,一定是我不在身邊。所以,為了應對這種情況,緩解許老師的思念,就為許老師錄制了一個隱藏驚喜!”

“只要許老師對著AI小晚說:‘小晚,我想你了!’就會觸發哦!”

黑色音響繼續:“還記得那首角色歌曲嗎?我演奏的那天其實只想彈給一個人聽,以為那個人不在場,所以就悄悄錄下來了,現在就放給那個人聽吧。”

悠揚的琴聲,久違的嗓音,熟悉的歌詞,莊晚舟只在酒吧裏演奏過一次的角色歌曲緩緩而來。

許斐的視線從黑色音響上垂下,他傻傻地盯著酣睡的莊晚舟,百感交集,“謝謝你,小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