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離死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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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離死別
隨著秋天的來臨，天氣漸漸轉涼了，秋風也大了起來，他們互相觀望、互相影響的羽毛球運動也停了。葉之風乖乖地坐在教室裏，望著秋風中片片飄落的金黃色葉子，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再過幾個月，到了明年的七月份，他們就該畢業了。像這樣每天凝視傳遞心意的日子就要結束了，他感到時間太快了，他好希望日子就這樣一直下去，他就滿足了。可是這是不可能的，他想過向馮雪馨表白，可是那是多麽的不現實啊！他知道馮雪馨的父母都是五金公司的領導，家庭條件優越，而自己呢，上無片瓦，下無寸地，母親開小吃店，起早貪黑不說，還常常讓人看不起，他沒有那個勇氣去表白。時間就像套在脖子上的絞索，一點一點的收緊 ，而他卻沒有一點辦法去改變，憂郁再次籠罩在他的心頭，眼神無法隱瞞這一切。馮雪馨的眼睛裏也多了份擔心和淡淡的憂傷。
那一天，毫無征兆地刮起了淩冽的北風，原本掛滿枝頭的金黃色樹葉，飄飄灑灑鋪滿了人行道，葉之風踩著枯葉，望著因為掉葉而顯得光禿禿、利劍一般刺向烏雲密布天空的樹枝，感受到了冬天即將來臨的肅殺。迎面而來的北風讓他感覺喘不過氣來，若在平時，他怕是早就逃課了，可是現在他不能逃了，他知道那不再是他一個人的課堂了。
推開教室門，只有很少的幾個人，馮雪馨的座位空著的，教室的燈也沒有亮。他用手摁了摁開關，沒電，有個同學說停電了。哦，葉之風在座位上坐下。窗外，烏雲更加厚重了，寒風中樹枝搖晃得更厲害，無法抵擋寒風摧殘的樹葉，一串串牽著線似的飄向能留住它們的樹根、墻角。這一刻他是真心希望馮雪馨不要來，想著她那瘦削的身體和略顯蒼白的臉，擔心她會吃不消。
“沒有電也上不成課啊，今天可是工業會計的課哦，缺了怕跟不上啊”。伊尹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大家說。葉之風看了看，教室裏學會計專業的也就他和伊尹兩人，其他的都是企業管理專業的，他們都是不必上這課的，所以大家都在看其他的書，沒有人搭話。葉之風心不在焉，也懶得搭理。
“葉之風，你家是不是離這裏不遠，有電嗎？”伊尹拍影響別人壓低聲音跟他說。
“遠倒是不遠，我來的時候有電的”葉之風老老實實的說。
“那我們去你家上課好不好啊？”伊尹懇求地望著他。
“嗯……”葉之風沈吟地望馮雪馨的座位，他想今天太冷了，馮雪馨可能不會來了，再說伊尹是馮雪馨的好朋友，他不好拒絕啊。“好的，那我們走吧”。
一路上伊尹總是找話跟葉之風講，葉之風呢一邊牽掛著馮雪馨，一邊在想自己家這可是第一次有女生上門，會不會讓她看到自己家的寒酸和淩亂而丟面子，有一搭無一搭的回著話。到家後，他趕緊把亂丟的衣服收了一下，打開電視機，請伊尹在唯一的藤椅上坐下，他拿把小木椅坐在伊尹的側後。怕打擾對方聽課，兩人都沒有講話，不知道是不是太枯燥，葉之風迷迷糊糊了一會兒，好不容易上完課了，兩人又往教室走去，走到岔路口就看到馮雪馨穿著厚厚的棉衣，圍著大圍巾，一路咳嗽的走來，看到伊尹和葉之風一起走來，臉色都變了。
“伊尹，你們去哪裏來？”話語裏少了閨蜜的語氣。
“我們去葉之風家上課，教室裏停電了”。伊尹的話有幾分怨氣。
“嗯……”馮雪馨想說什麽卻又找不到話，悄悄地轉過頭，狠狠地盯了葉之風一眼。
葉之風乖乖地跟在她們的後面，兩人一路上也沒再說什麽話。在教室裏，馮雪馨也不像往常那樣轉過身跟伊尹說話了，而是稍稍偏轉頭，盯著葉之風的眼睛，像是在尋找和求證什麽。同時，忍不住的咳嗽讓她不得不轉過身捂住嘴，身體激烈的起伏。葉之風凝視她的眼神裏滿是心疼和關切。
“哎呀，你看你，病了麽就好好在家養病，這麽冷的天你來幹什麽嘛，課都上完了，還來。放心吧，你的位子沒人占”。伊尹對著馮雪馨的後背調侃說。
馮雪馨嬌嗔地轉過身。“死伊尹的，我病了都來看你，你還說我”。
“好，好，好。我的大小姐，我請你還是乖乖地回去把病看好再來看人，好不好？”
咳……咳咳咳咳，止不住的咳嗽，使得馮雪馨的臉憋的發紅，看起來真的病得不輕。最終，馮雪馨還是堅持不住回家了，走的時候一邊跟伊尹說著話，眼睛狠狠地盯了葉之風一眼。
雖然馮雪馨的座位是空著的，但是葉之風的心是安靜的，看見她生病的樣子，比起讓她坐在這裏相互凝視，他更希望她能好好地把身體養好，看見她激烈咳嗽的樣子，他內心焦慮、心疼卻又一點都幫不上她，他更加不安。
馮雪馨走後，葉之風專心致志地看書，心無旁騖，倒是伊尹有兩次側過身想跟葉之風說什麽，看見葉之風專心看書的樣子又忍住了。後來伊尹也走了，什麽時候走的，葉之風沒註意。
冬天的來臨，教室裏安上了烤火爐，為了取得更好的烤火效果，大家把課桌擺成圍著火爐安放，這樣一來，原本坐在葉之風前面的馮雪馨就變成了坐在葉之風對面了，兩人對這種變化從心底感到高興，馮雪馨不用再轉身就能看到葉之風了。由於臨近畢業了，很多課程都上完了，大家更多的是在準備畢業論文，來教室的同學就沒那麽多了，有的麽早上不來下午來，有的麽三五天來一次，只有葉之風和馮雪馨倒是每天必到，而且很遵守上課時間。葉之風家離教室較近，每天早上他基本上都是第一個到的，到了就掏爐子生火，稍晚一點馮雪馨就到了，她就拿起抹布抹桌子，葉之風的火生好，馮雪馨的桌子也抹完了，其他有的同學也來了，大家就看看書、說說話，葉之風看書累了，就會擡起頭，此時馮雪馨的目光必然靜靜地凝視著他，他們倆深深地看上一眼，就感覺渾身又有了活力。
一天早上，馮雪馨提著洋芋來到教室，把洋芋遞給葉之風放在爐子裏燒，這是他們第一次教室早點的開始。洋芋燒熟了，葉之風把外面燒糊了的部分刮掉，再遞給馮雪馨，馮雪馨也不說什麽，接過來就吃，其他正在刮洋芋的同學就說了，哎喲，葉之風，怎麽不給我們刮哎？馮雪馨俏皮地說，我買的洋芋。哦，那好好好，葉之風多刮點喔。葉之風也不說話，只是微微笑笑。葉之風再刮好一個給馮雪馨遞過去。馮雪馨故意大聲地說，夠了，我能吃那麽多嗎？葉之風擦擦嘴，自己吃。“噗嗤”馮雪馨望著葉之風的臉掩著嘴笑了。葉之風楞了一下，不知道她笑什麽，想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臉上肯定被手抹黑了，就用手背去擦，擦來擦去，始終也沒有擦幹凈。馮雪馨吃完了拿盆倒上熱水說，要洗手的來洗手嘍，這裏有熱水喔，葉之風走過去，馮雪馨眼睛望著他的臉，似嗔似嬌的笑，葉之風倒有點羞澀了，那裏只有他們倆人，葉之風感到這世上沒有什麽時候比那一刻更幸福、更溫暖。
從那一天起，他們的火爐上就沒有缺過早點，洋芋、餌塊、紅薯，反正只要能在火上燒的，他們都會買來，主要就是馮雪馨和葉之風買，其他同學偶爾也會買，但他們不一定天天來。馮雪馨和葉之風就不一樣了，他們倆人是天天準時來，而且從不在外面吃早點。每天都是葉之風負責燒爐子，烤餌塊，燒洋芋，馮雪馨負責抹桌子，燒水。雖然他們吃的並不多，很多東西都是同學們吃得多，可他們從未有過其他的想法，他們就是要在那裏吃早點，那是他們能共同相處機會啊。
那一年的冬天，是近十年最冷的冬天，刺骨的北風也比往年更多、更大。可那一年的冬天，也是葉之風這一輩子最溫暖、最幸福的冬天。除了星期天，他們沒有一天缺席過那個教室，即使偶爾的感冒，即使馮雪馨要穿著厚厚的衣服，從城外3公裏地方走到教室，又要迎著淩冽的北風走回家去。其實那個冬天已經沒有什麽課要上了，大家都在準備畢業論文，教室已經是可來可不來的地方，馮雪馨的家一定比教室更溫暖。
幸福日子只是生命中的點綴，而痛苦悲傷的時光才是人生的旅途。春節過後，溫暖的日子邁著急促的步伐跑來了，人們的臉上洋溢著春天的笑容，葉之風的心卻越來越黯然神傷，火爐已經很少再生起了，教室早點也漸漸遠去了。更可怕的是 ，夏天來臨的時候，他們就畢業各奔東西了，為什麽不讓我們再過一個冬天？
天氣轉暖，書桌又擺回了原來的位置，教室裏已經很少看到有多少同學了。
“蘋果，蘋果，又到蘋果花開時候，你曾說過，你曾說過蘋果花開要來看我，幾度花兒開，幾度花兒落，你的誓言難道你不記得，叫我怎能不煩憂”
馮雪馨站在窗邊輕聲哼唱，憂傷的歌聲刺得葉之風的心一陣陣的疼，他知道她憂傷的是什麽，可是他也知道，他不是不想，而是不可能啊。他不願意畢業，那樣他們就可以天天在教室相遇，不用去考慮家庭背景，家庭條件，他們就是心靈相通的朋友。可要是牽扯進家庭、父母，他們就是不同的兩個世界。有多少人在世界上生活，能完全忽視的呢？看到馮雪馨的憂傷，葉之風深深自責、內疚，可是這樣下去也不行啊。葉之風決定不管怎樣也要努力一次。
“嗒嗒”清脆的敲門聲，在葉之風聽來是那樣響亮，震得他的心“怦怦”直跳。“吱呀”一聲門打開了。“葉之風”馮雪馨驚訝地看著門口的他。她的臉上先驚後喜。“快進來，快進來，你是怎麽找到的？”。
“我……”葉之風想說我是問了好幾個人才找到的。“坐，坐坐，別站著了”馮雪馨很興奮。葉之風看到沙發上還坐著一個阿姨，不用說那肯定是馮雪馨的母親。看著馮雪馨又興奮又有點手腳無措的樣子，她的臉色陰沈沈的。葉之風趕緊恭恭敬敬地說，阿姨好。“嗯”她母親哼了一聲，就再也沒有表示。葉之風有點尷尬的站著。
“你坐呀”馮雪馨有點心疼，想拉他坐又不好意思，手伸了過來又收回去了。葉之風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下了。馮雪馨就去給他倒水。
“你是馮雪馨的同學？”她母親冷冷的問。
“是的，阿姨”葉之風有點緊張。馮雪馨倒了杯水給他，然後坐在母親旁邊。
“哪裏的？”
“秋城”
“父親是做什麽的？”
葉之風的心裏“咯噔”一下，心想還是繞不過啊 。他不想告訴任何人，他的父親因為生活作風問題被開除公安隊伍，遣返農村去了，母親和他離婚後帶著他們來到秋城。
“不在了”
“母親做什麽的？”
“開小吃店，賣面條、米線”
馮雪馨的母親閉嘴不再問了，大家沒有說話，氣氛好尷尬。馮雪馨連忙說，喝水喝水。葉之風喝了口水，對馮雪馨說，我想找你借本書。
“好啊，什麽書？”
“就是前幾天你看的希臘神話故事”
“好，你坐一會兒”。馮雪馨起身上樓去了，馮雪馨的母親狠狠的瞅了他一眼，葉之風如坐針氈。馮雪馨拿著書剛下樓他就站了起來，雙手接過馮雪馨遞給他的書。
“那我走了”
“怎麽剛來就走？再坐一會兒”
“不了，我還有點事”他不敢去看她母親斜瞅著他的眼睛，落荒似地逃出去 。剛出門就聽到門在身後“咣”的一聲關上了。
“媽，你幹什麽？”馮雪馨的聲音傷心又著急。
“幹什麽？以後不允許你什麽人都交往，也不看看自己什麽樣就敢亂登門”馮雪馨母親的聲音明顯是說給葉之風聽的。
“媽，媽”馮雪馨小聲地叫著她，充滿了哀求。
葉之風站在門外，屈辱讓他疾步離開了那裏，他不會再來了。
第二天，馮雪馨一進教室門就焦慮地尋找葉之風的眼睛，可他卻沒有擡頭去看她，她幾次想對他說什麽 ，但是看到他低著頭不看她，周圍又有很多同學，又忍了回去。
第三天，葉之風把書放在馮雪馨的面前低著頭說，馮雪馨還你的書，馮雪馨的眼睛急切地尋找他的眼睛，可他就是不看她，剛想說什麽，他就往後退，她生氣地扭過身，氣得臉色發白。
就要畢業了，班上舉辦舞會，葉之風本不像想去，可是昶明、常老怪拉著非讓他去，大家相聚的日子不多了。到了舞會現場，大家都在抓緊最後的時光，訴說臨別的話語，一個個興高采烈的，葉之風卻落落寡合。男同學們一個個都忙著和馮雪馨跳舞，葉之風坐在那裏妒忌生氣。
“葉之風，我請你跳個舞”伊尹笑盈盈站在葉之風面前。葉之風沒有跳舞的思想，一瞬間有點慌亂，但還是隨著伊尹走進了舞池。
“就要畢業了，不想對同學們說點什麽嗎？”伊尹輕輕對他說。他擡起頭看見正在和別人跳舞的馮雪馨，滿是幽怨地望著他，他連忙低下頭，不小心踩了伊尹一下，更是慌亂，連說對不起。沒關系，伊尹依然笑盈盈地望著他，希望他能說點什麽。一曲終了，他也沒有對伊尹說點什麽，將要放手的那一刻，伊尹重重地在他手心捏了一下，他有點詫異，剛想說什麽，伊尹已經走了。
馮雪馨的目光依然緊緊盯著葉之風，她的眼神裏充滿了希望和他跳一曲的意思，可他就是不去，也不去看她。有一次馮雪馨就要向他走過來了，可是又被一個男同學拉住去跳舞了。多少次馮雪馨望著他希望他能主動去和她跳舞，可他就是不動，裝著沒有看見。馮雪馨生氣了，故意和男同學跳得熱烈、開心，葉之風坐不住了，他一個人悄悄地走了，可他又不願意就這樣離開，於是一個人站在路口轉角處，他想再看看她，以後能看到她的日子很少了。
不一會兒就聽到伊尹的聲音，“雪馨，等等我，別走那麽快嘛”。就看到馮雪馨氣沖沖地往前走，伊尹在後面追上來說，“還早呢，怎麽就要走了？”
“你再玩會兒嘛，我想走了”
“你都走了，我玩什麽呀，要走我們一起走”。走了兩步，伊尹捅了捅她的胳膊，“生誰的氣了？”
“沒有”
“哼哼，死丫頭的，我才不相信呢”
“沒有就是沒有”
“好好，沒有就沒有”。她們兩個人就這樣漸漸遠去，葉之風就這樣一直望著她離去，他知道他們之間有無法逾越的鴻溝，他也不敢想象再次見到她母親會受什麽樣的屈辱，就這樣遠去了。
那天早上照完畢業照，大家都去教室收書離開，葉之風不想在那樣的時刻見到馮雪馨，他受不了那樣的離別，找了個無人的地方靜靜地坐著，從早上一直坐到下午，4點鐘了，再不去教室門就會鎖上了。教室裏沒有一個人，書桌淩亂放著，地上一張一張的廢紙，無比的荒涼。他依依不舍地拿出自己的書，一眼就看到了夾在書中的電影票，它露出書的外面一大截，非常明顯。東方紅電影院15排2座。那一瞬間他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流了下來，他在心裏連連說，對不起，對不起。他不知道她等不到他會是什麽樣的，一想到這他的心感覺被捏住了一樣，疼。
那天晚上，他靜靜地坐著，一直到天亮。他不敢去想象她會是什麽樣的，他只知道對她的傷害，一輩子也補償不了。
一年以後，聽同學們說她結婚了，家裏介紹的男朋友，正規大學畢業的大學生，很帥氣，在貿易公司工作，他們很美滿。葉之風聽到後惆悵了很長一段時間，再之後，葉之風也結婚了，妻子在醬菜廠上班，父母是農村的，談不上什麽感情，就是中國式家庭吧。隨著時間的流逝，葉之風一直在想，什麽時候能再見上馮雪馨一面，那怕就是簡單的一兩句話，他也滿足了，可是沒有，幾次同學聚會，外地的同學都來了，馮雪馨沒有來，有同學去世了，馮雪馨還是沒有來，但葉之風想，都在一個城市生活，而且只是一個小城市，總有一天會相見的，他堅信這一點，萬萬沒想到卻是天人永隔了。
在這之前，他一直想象著他們相見的情景，各種各樣的相見，已經成為他生活的希望，他一直在等那一天，當這一天註定不會再出現時，一切似乎沒有意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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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秋天的來臨，天氣漸漸轉涼了，秋風也大了起來，他們互相觀望、互相影響的羽毛球運動也停了。葉之風乖乖地坐在教室裏，望著秋風中片片飄落的金黃色葉子，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再過幾個月，到了明年的七月份，他們就該畢業了。像這樣每天凝視傳遞心意的日子就要結束了，他感到時間太快了，他好希望日子就這樣一直下去，他就滿足了。可是這是不可能的，他想過向馮雪馨表白，可是那是多麽的不現實啊！他知道馮雪馨的父母都是五金公司的領導，家庭條件優越，而自己呢，上無片瓦，下無寸地，母親開小吃店，起早貪黑不說，還常常讓人看不起，他沒有那個勇氣去表白。時間就像套在脖子上的絞索，一點一點的收緊 ，而他卻沒有一點辦法去改變，憂郁再次籠罩在他的心頭，眼神無法隱瞞這一切。馮雪馨的眼睛裏也多了份擔心和淡淡的憂傷。
那一天，毫無征兆地刮起了淩冽的北風，原本掛滿枝頭的金黃色樹葉，飄飄灑灑鋪滿了人行道，葉之風踩著枯葉，望著因為掉葉而顯得光禿禿、利劍一般刺向烏雲密布天空的樹枝，感受到了冬天即將來臨的肅殺。迎面而來的北風讓他感覺喘不過氣來，若在平時，他怕是早就逃課了，可是現在他不能逃了，他知道那不再是他一個人的課堂了。
推開教室門，只有很少的幾個人，馮雪馨的座位空著的，教室的燈也沒有亮。他用手摁了摁開關，沒電，有個同學說停電了。哦，葉之風在座位上坐下。窗外，烏雲更加厚重了，寒風中樹枝搖晃得更厲害，無法抵擋寒風摧殘的樹葉，一串串牽著線似的飄向能留住它們的樹根、墻角。這一刻他是真心希望馮雪馨不要來，想著她那瘦削的身體和略顯蒼白的臉，擔心她會吃不消。
“沒有電也上不成課啊，今天可是工業會計的課哦，缺了怕跟不上啊”。伊尹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大家說。葉之風看了看，教室裏學會計專業的也就他和伊尹兩人，其他的都是企業管理專業的，他們都是不必上這課的，所以大家都在看其他的書，沒有人搭話。葉之風心不在焉，也懶得搭理。
“葉之風，你家是不是離這裏不遠，有電嗎？”伊尹拍影響別人壓低聲音跟他說。
“遠倒是不遠，我來的時候有電的”葉之風老老實實的說。
“那我們去你家上課好不好啊？”伊尹懇求地望著他。
“嗯……”葉之風沈吟地望馮雪馨的座位，他想今天太冷了，馮雪馨可能不會來了，再說伊尹是馮雪馨的好朋友，他不好拒絕啊。“好的，那我們走吧”。
一路上伊尹總是找話跟葉之風講，葉之風呢一邊牽掛著馮雪馨，一邊在想自己家這可是第一次有女生上門，會不會讓她看到自己家的寒酸和淩亂而丟面子，有一搭無一搭的回著話。到家後，他趕緊把亂丟的衣服收了一下，打開電視機，請伊尹在唯一的藤椅上坐下，他拿把小木椅坐在伊尹的側後。怕打擾對方聽課，兩人都沒有講話，不知道是不是太枯燥，葉之風迷迷糊糊了一會兒，好不容易上完課了，兩人又往教室走去，走到岔路口就看到馮雪馨穿著厚厚的棉衣，圍著大圍巾，一路咳嗽的走來，看到伊尹和葉之風一起走來，臉色都變了。
“伊尹，你們去哪裏來？”話語裏少了閨蜜的語氣。
“我們去葉之風家上課，教室裏停電了”。伊尹的話有幾分怨氣。
“嗯……”馮雪馨想說什麽卻又找不到話，悄悄地轉過頭，狠狠地盯了葉之風一眼。
葉之風乖乖地跟在她們的後面，兩人一路上也沒再說什麽話。在教室裏，馮雪馨也不像往常那樣轉過身跟伊尹說話了，而是稍稍偏轉頭，盯著葉之風的眼睛，像是在尋找和求證什麽。同時，忍不住的咳嗽讓她不得不轉過身捂住嘴，身體激烈的起伏。葉之風凝視她的眼神裏滿是心疼和關切。
“哎呀，你看你，病了麽就好好在家養病，這麽冷的天你來幹什麽嘛，課都上完了，還來。放心吧，你的位子沒人占”。伊尹對著馮雪馨的後背調侃說。
馮雪馨嬌嗔地轉過身。“死伊尹的，我病了都來看你，你還說我”。
“好，好，好。我的大小姐，我請你還是乖乖地回去把病看好再來看人，好不好？”
咳……咳咳咳咳，止不住的咳嗽，使得馮雪馨的臉憋的發紅，看起來真的病得不輕。最終，馮雪馨還是堅持不住回家了，走的時候一邊跟伊尹說著話，眼睛狠狠地盯了葉之風一眼。
雖然馮雪馨的座位是空著的，但是葉之風的心是安靜的，看見她生病的樣子，比起讓她坐在這裏相互凝視，他更希望她能好好地把身體養好，看見她激烈咳嗽的樣子，他內心焦慮、心疼卻又一點都幫不上她，他更加不安。
馮雪馨走後，葉之風專心致志地看書，心無旁騖，倒是伊尹有兩次側過身想跟葉之風說什麽，看見葉之風專心看書的樣子又忍住了。後來伊尹也走了，什麽時候走的，葉之風沒註意。
冬天的來臨，教室裏安上了烤火爐，為了取得更好的烤火效果，大家把課桌擺成圍著火爐安放，這樣一來，原本坐在葉之風前面的馮雪馨就變成了坐在葉之風對面了，兩人對這種變化從心底感到高興，馮雪馨不用再轉身就能看到葉之風了。由於臨近畢業了，很多課程都上完了，大家更多的是在準備畢業論文，來教室的同學就沒那麽多了，有的麽早上不來下午來，有的麽三五天來一次，只有葉之風和馮雪馨倒是每天必到，而且很遵守上課時間。葉之風家離教室較近，每天早上他基本上都是第一個到的，到了就掏爐子生火，稍晚一點馮雪馨就到了，她就拿起抹布抹桌子，葉之風的火生好，馮雪馨的桌子也抹完了，其他有的同學也來了，大家就看看書、說說話，葉之風看書累了，就會擡起頭，此時馮雪馨的目光必然靜靜地凝視著他，他們倆深深地看上一眼，就感覺渾身又有了活力。
一天早上，馮雪馨提著洋芋來到教室，把洋芋遞給葉之風放在爐子裏燒，這是他們第一次教室早點的開始。洋芋燒熟了，葉之風把外面燒糊了的部分刮掉，再遞給馮雪馨，馮雪馨也不說什麽，接過來就吃，其他正在刮洋芋的同學就說了，哎喲，葉之風，怎麽不給我們刮哎？馮雪馨俏皮地說，我買的洋芋。哦，那好好好，葉之風多刮點喔。葉之風也不說話，只是微微笑笑。葉之風再刮好一個給馮雪馨遞過去。馮雪馨故意大聲地說，夠了，我能吃那麽多嗎？葉之風擦擦嘴，自己吃。“噗嗤”馮雪馨望著葉之風的臉掩著嘴笑了。葉之風楞了一下，不知道她笑什麽，想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臉上肯定被手抹黑了，就用手背去擦，擦來擦去，始終也沒有擦幹凈。馮雪馨吃完了拿盆倒上熱水說，要洗手的來洗手嘍，這裏有熱水喔，葉之風走過去，馮雪馨眼睛望著他的臉，似嗔似嬌的笑，葉之風倒有點羞澀了，那裏只有他們倆人，葉之風感到這世上沒有什麽時候比那一刻更幸福、更溫暖。
從那一天起，他們的火爐上就沒有缺過早點，洋芋、餌塊、紅薯，反正只要能在火上燒的，他們都會買來，主要就是馮雪馨和葉之風買，其他同學偶爾也會買，但他們不一定天天來。馮雪馨和葉之風就不一樣了，他們倆人是天天準時來，而且從不在外面吃早點。每天都是葉之風負責燒爐子，烤餌塊，燒洋芋，馮雪馨負責抹桌子，燒水。雖然他們吃的並不多，很多東西都是同學們吃得多，可他們從未有過其他的想法，他們就是要在那裏吃早點，那是他們能共同相處機會啊。
那一年的冬天，是近十年最冷的冬天，刺骨的北風也比往年更多、更大。可那一年的冬天，也是葉之風這一輩子最溫暖、最幸福的冬天。除了星期天，他們沒有一天缺席過那個教室，即使偶爾的感冒，即使馮雪馨要穿著厚厚的衣服，從城外3公裏地方走到教室，又要迎著淩冽的北風走回家去。其實那個冬天已經沒有什麽課要上了，大家都在準備畢業論文，教室已經是可來可不來的地方，馮雪馨的家一定比教室更溫暖。
幸福日子只是生命中的點綴，而痛苦悲傷的時光才是人生的旅途。春節過後，溫暖的日子邁著急促的步伐跑來了，人們的臉上洋溢著春天的笑容，葉之風的心卻越來越黯然神傷，火爐已經很少再生起了，教室早點也漸漸遠去了。更可怕的是 ，夏天來臨的時候，他們就畢業各奔東西了，為什麽不讓我們再過一個冬天？
天氣轉暖，書桌又擺回了原來的位置，教室裏已經很少看到有多少同學了。
“蘋果，蘋果，又到蘋果花開時候，你曾說過，你曾說過蘋果花開要來看我，幾度花兒開，幾度花兒落，你的誓言難道你不記得，叫我怎能不煩憂”
馮雪馨站在窗邊輕聲哼唱，憂傷的歌聲刺得葉之風的心一陣陣的疼，他知道她憂傷的是什麽，可是他也知道，他不是不想，而是不可能啊。他不願意畢業，那樣他們就可以天天在教室相遇，不用去考慮家庭背景，家庭條件，他們就是心靈相通的朋友。可要是牽扯進家庭、父母，他們就是不同的兩個世界。有多少人在世界上生活，能完全忽視的呢？看到馮雪馨的憂傷，葉之風深深自責、內疚，可是這樣下去也不行啊。葉之風決定不管怎樣也要努力一次。
“嗒嗒”清脆的敲門聲，在葉之風聽來是那樣響亮，震得他的心“怦怦”直跳。“吱呀”一聲門打開了。“葉之風”馮雪馨驚訝地看著門口的他。她的臉上先驚後喜。“快進來，快進來，你是怎麽找到的？”。
“我……”葉之風想說我是問了好幾個人才找到的。“坐，坐坐，別站著了”馮雪馨很興奮。葉之風看到沙發上還坐著一個阿姨，不用說那肯定是馮雪馨的母親。看著馮雪馨又興奮又有點手腳無措的樣子，她的臉色陰沈沈的。葉之風趕緊恭恭敬敬地說，阿姨好。“嗯”她母親哼了一聲，就再也沒有表示。葉之風有點尷尬的站著。
“你坐呀”馮雪馨有點心疼，想拉他坐又不好意思，手伸了過來又收回去了。葉之風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下了。馮雪馨就去給他倒水。
“你是馮雪馨的同學？”她母親冷冷的問。
“是的，阿姨”葉之風有點緊張。馮雪馨倒了杯水給他，然後坐在母親旁邊。
“哪裏的？”
“秋城”
“父親是做什麽的？”
葉之風的心裏“咯噔”一下，心想還是繞不過啊 。他不想告訴任何人，他的父親因為生活作風問題被開除公安隊伍，遣返農村去了，母親和他離婚後帶著他們來到秋城。
“不在了”
“母親做什麽的？”
“開小吃店，賣面條、米線”
馮雪馨的母親閉嘴不再問了，大家沒有說話，氣氛好尷尬。馮雪馨連忙說，喝水喝水。葉之風喝了口水，對馮雪馨說，我想找你借本書。
“好啊，什麽書？”
“就是前幾天你看的希臘神話故事”
“好，你坐一會兒”。馮雪馨起身上樓去了，馮雪馨的母親狠狠的瞅了他一眼，葉之風如坐針氈。馮雪馨拿著書剛下樓他就站了起來，雙手接過馮雪馨遞給他的書。
“那我走了”
“怎麽剛來就走？再坐一會兒”
“不了，我還有點事”他不敢去看她母親斜瞅著他的眼睛，落荒似地逃出去 。剛出門就聽到門在身後“咣”的一聲關上了。
“媽，你幹什麽？”馮雪馨的聲音傷心又著急。
“幹什麽？以後不允許你什麽人都交往，也不看看自己什麽樣就敢亂登門”馮雪馨母親的聲音明顯是說給葉之風聽的。
“媽，媽”馮雪馨小聲地叫著她，充滿了哀求。
葉之風站在門外，屈辱讓他疾步離開了那裏，他不會再來了。
第二天，馮雪馨一進教室門就焦慮地尋找葉之風的眼睛，可他卻沒有擡頭去看她，她幾次想對他說什麽 ，但是看到他低著頭不看她，周圍又有很多同學，又忍了回去。
第三天，葉之風把書放在馮雪馨的面前低著頭說，馮雪馨還你的書，馮雪馨的眼睛急切地尋找他的眼睛，可他就是不看她，剛想說什麽，他就往後退，她生氣地扭過身，氣得臉色發白。
就要畢業了，班上舉辦舞會，葉之風本不像想去，可是昶明、常老怪拉著非讓他去，大家相聚的日子不多了。到了舞會現場，大家都在抓緊最後的時光，訴說臨別的話語，一個個興高采烈的，葉之風卻落落寡合。男同學們一個個都忙著和馮雪馨跳舞，葉之風坐在那裏妒忌生氣。
“葉之風，我請你跳個舞”伊尹笑盈盈站在葉之風面前。葉之風沒有跳舞的思想，一瞬間有點慌亂，但還是隨著伊尹走進了舞池。
“就要畢業了，不想對同學們說點什麽嗎？”伊尹輕輕對他說。他擡起頭看見正在和別人跳舞的馮雪馨，滿是幽怨地望著他，他連忙低下頭，不小心踩了伊尹一下，更是慌亂，連說對不起。沒關系，伊尹依然笑盈盈地望著他，希望他能說點什麽。一曲終了，他也沒有對伊尹說點什麽，將要放手的那一刻，伊尹重重地在他手心捏了一下，他有點詫異，剛想說什麽，伊尹已經走了。
馮雪馨的目光依然緊緊盯著葉之風，她的眼神裏充滿了希望和他跳一曲的意思，可他就是不去，也不去看她。有一次馮雪馨就要向他走過來了，可是又被一個男同學拉住去跳舞了。多少次馮雪馨望著他希望他能主動去和她跳舞，可他就是不動，裝著沒有看見。馮雪馨生氣了，故意和男同學跳得熱烈、開心，葉之風坐不住了，他一個人悄悄地走了，可他又不願意就這樣離開，於是一個人站在路口轉角處，他想再看看她，以後能看到她的日子很少了。
不一會兒就聽到伊尹的聲音，“雪馨，等等我，別走那麽快嘛”。就看到馮雪馨氣沖沖地往前走，伊尹在後面追上來說，“還早呢，怎麽就要走了？”
“你再玩會兒嘛，我想走了”
“你都走了，我玩什麽呀，要走我們一起走”。走了兩步，伊尹捅了捅她的胳膊，“生誰的氣了？”
“沒有”
“哼哼，死丫頭的，我才不相信呢”
“沒有就是沒有”
“好好，沒有就沒有”。她們兩個人就這樣漸漸遠去，葉之風就這樣一直望著她離去，他知道他們之間有無法逾越的鴻溝，他也不敢想象再次見到她母親會受什麽樣的屈辱，就這樣遠去了。
那天早上照完畢業照，大家都去教室收書離開，葉之風不想在那樣的時刻見到馮雪馨，他受不了那樣的離別，找了個無人的地方靜靜地坐著，從早上一直坐到下午，4點鐘了，再不去教室門就會鎖上了。教室裏沒有一個人，書桌淩亂放著，地上一張一張的廢紙，無比的荒涼。他依依不舍地拿出自己的書，一眼就看到了夾在書中的電影票，它露出書的外面一大截，非常明顯。東方紅電影院15排2座。那一瞬間他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流了下來，他在心裏連連說，對不起，對不起。他不知道她等不到他會是什麽樣的，一想到這他的心感覺被捏住了一樣，疼。
那天晚上，他靜靜地坐著，一直到天亮。他不敢去想象她會是什麽樣的，他只知道對她的傷害，一輩子也補償不了。
一年以後，聽同學們說她結婚了，家裏介紹的男朋友，正規大學畢業的大學生，很帥氣，在貿易公司工作，他們很美滿。葉之風聽到後惆悵了很長一段時間，再之後，葉之風也結婚了，妻子在醬菜廠上班，父母是農村的，談不上什麽感情，就是中國式家庭吧。隨著時間的流逝，葉之風一直在想，什麽時候能再見上馮雪馨一面，那怕就是簡單的一兩句話，他也滿足了，可是沒有，幾次同學聚會，外地的同學都來了，馮雪馨沒有來，有同學去世了，馮雪馨還是沒有來，但葉之風想，都在一個城市生活，而且只是一個小城市，總有一天會相見的，他堅信這一點，萬萬沒想到卻是天人永隔了。
在這之前，他一直想象著他們相見的情景，各種各樣的相見，已經成為他生活的希望，他一直在等那一天，當這一天註定不會再出現時，一切似乎沒有意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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