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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的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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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的永恒

四月的秋城,雖然進入春天,可依然春寒料峭,寒意逼人,伊尹起床後忙著上街去買祭祀用品,這是清明節後十天的最後一天了,再不去就過了節氣了。她出差二十多天剛回來,一直沒有時間去祭祀親人朋友。買好用品,在街上隨便吃了點東西,走到街道轉角處,看到鮮花店裏鮮艷的菊花,又買了一把,她知道馮雪馨最喜歡鮮花了,她先在秋城看了自己父母的墓,祭拜完馬上開車向400公裏外的省城駛去。快到省城時,天空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遠山籠罩在霧氣朦朦中,心情也變得有點憂郁。伊尹在心頭罵了一句,死雪馨的,知道我要來看你,就非得要讓我難過嗎?我就不能高高興興的看你嗎?可是怎麽高興呢?韓鑫在你去世不到一年,就已經再婚了,韓霄漢依然沒有固定的工作,我想說點讓你高興的事,可我到哪裏去找呢?

車到墓園門口,已經是下午4點半了,停車場裏只有很少的幾輛車,看著霧蒙蒙的墓園,伊尹有點害怕,急忙忙地拿出花、打起傘,匆匆往裏走,她想趕緊去獻了花,早點走。

由於急匆匆地走,又打著傘,沒怎麽看前面的路,差點撞上了人。她側著身看對方的時候,驚訝地脫口而出:“葉之風?”。對方也大感意外,有點慌亂:“伊尹是你喔”。

“你怎麽在這?”

“我……我來看…看個人”葉之風有點支支吾吾。

“看人?上墳吧?”

“哦,是,是”。

“上了嗎?”

“上了”

“那陪我一會兒,我一個人還有點怕呢”

“好”

葉之風跟在伊尹的後面往前走,伊尹現在的心情放松了,她不害怕了,甚至有點莫名的愉快。

“好久不見你了,你好嗎?”伊尹想起前次相見還是在同學楊波去世的時候。

“嗯,也就那樣吧”。

“聽說你兒子成績很好,現在在哪裏啊?”

“那有啊?也就一般吧,現在在華為做技術工作”。

“哦喲,那是很好了啊,馮雪馨啊就是兒子不聽話,操碎了心”。

“嗯”葉之風很低沈的哼了一聲,不知為什麽,他感到愧疚。

說著到了馮雪馨的墓碑前,伊尹看到細雨中,一束潔白、鮮艷的蘋果花靜靜地躺在那裏,雨水在花瓣上形成了一滴一滴的小水珠,仿佛憂郁的淚水。她轉過身詢問地望著葉之風:“你?”。

“我……我後來才知道的,我來看看她”。

“我想就是你,用蘋果花祭祀的,可能沒有其他人。三十多年了,你還記得有這個同學也是難得啊”。

葉之風默默無語,他不是記得而是從沒有忘記。

“還是我們同學好啊,這麽多年沒有聯系了,還是會來墳上看看。咯,她老公重新結婚了,再沒有來過了”。伊尹嘆了口氣:“我代馮雪馨謝謝你能來看她,畢業後你們就沒有見過了吧?”。

“嗯”葉之風點了點頭。

伊尹把菊花放在墓碑前,輕輕的說,雪馨我們來看你了,願你在那邊沒有病痛 ,生活在仙境裏,什麽事情都順心順意。倆人站在墓前靜靜默哀了一會,伊尹轉過身說:

“行,那我們走吧,你已經盡到同學的情誼了,有很多同學都沒有來過”。

“你開車來的嗎?”伊尹站在車前問。

“是的”

“那我們有事電話聯系”伊尹揮揮手,他們互相告別。

坐在車上,伊尹嘴裏念叨著,雪馨,他來看你了,你看見了嗎?

病房裏,馮雪馨虛弱地躺在床上,潔白被單映襯出她的臉色更加蒼白,伊尹坐在床邊削蘋果。

“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她停下手,望著馮雪馨。

“不想給你們添麻煩,也不想讓你看到我現在的樣子”馮雪馨喘著氣說,她的臉上幾乎沒有肉了,大眼眶凹了下去。“我很醜吧?”

“死雪馨的,什麽麻煩”說到這伊尹仿佛想到了什麽,趕緊捂住自己嘴巴,用手在自己臉上輕輕拍著。“亂說,亂說”。

“不要拍了,我的病我自己知道,跟你說不說有什麽關系?”

“是的,沒有關系,我們過兩天就好了”。伊尹劃了點蘋果餵到馮雪馨嘴裏,馮雪馨只是含著。

“伊尹”馮雪馨喘了口氣又接著說,“我正好有事要托你”。她指著櫃子,“裏面包裏有個日記本,你等我走了,和原來的那個一起燒給我吧”。

伊尹正在削蘋果的手停了,聲音有點顫抖。“你,你還在寫?你有韓鑫和韓霄漢了”。

“我也不知道是怎麽了,伊尹。我就是忘不掉,一個人靜靜的時候,就會想起以前在一起的日子,就會想起他的眼睛,想起他淡淡憂傷的樣子,那樣的牽著我的心,我就會想寫,我是不是很壞呀?”馮雪馨。

“忘不掉,為什麽不見一面呢?”伊尹有點疑惑。

馮雪馨眼望著屋頂,沈思了一會,緩緩地說:“我怕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會殺人啊,我怕我見了他,深陷其中,無力自拔,我該怎麽辦呢?”。

“唉,三十多年了,你們都有自己的家庭了,說不定他早都忘記以前的你了,只當你是一般的同學了”。

“他不再象以前那樣的看我,我也受不了啊,伊尹。我真的怕他只當我是普通的同學了。真的見到他,我…我就要去看他的眼睛,還有沒有以前的那份情,有與沒有我都承受不了啊”馮雪馨輕輕搖了

頭,兩滴淚珠從眼角輕輕滑落。

伊尹幽幽地望著她,不知道說什麽好。

兩年後。

“哦,軒兒,你有事嗎?我?我剛收拾了東西。對的,不用的東西我都處理了,我明天11點的飛機,好的,那明天見”。伊尹邊接兒子打來的電話,邊拉開不常用的抽屜,兩本筆記本赫然出現在眼前。一本藍色封面硬殼帶著小鎖,另一本粉紅色的塑料封面,已經很舊了。

“呀,我怎麽忘了?”伊尹拍了下腦門自言自語的說,她突然想起現在是五月份了,今年清明由於在外地,她都沒有去上墳,明天就要去兒子那裏生活,今後可能很長時間不會再回來了,得把這事處理了。

她開上車向省城駛去,在兒子讀小學的時候,她就離婚了,老公在外有了小三,她不願原諒。兒子現在在上海醫院當醫生,兒媳快要生產了,她得去照顧他們的生活。車行駛在路上,天空依然灰蒙蒙的,小雨淅淅瀝瀝仿佛就沒有停過,她望了望車窗外的天空,為什麽我每次去都是煙雨蒙蒙?

起霧了,墓園在霧中忽隱忽現,除了工作人員沒有其他人。她快到馮雪馨墓地時,遠遠地看到霧中一個人打著傘,靜靜地站在那裏,凝望著遠方山峰,傘下的身影似乎很熟悉,她輕輕地往前走了幾步停了下來,她不想打擾他。停下來後,隱隱約約傳來一陣歌聲,很久沒有聽到過了。

“蘋果,蘋果,又到蘋果花開時候,你曾說過,你曾說過,蘋果花開要來看我,幾度花兒開,幾度花兒落,你的誓言難道你不記得,叫我怎能不煩憂”。她想起來了,這是馮雪馨在教室裏唱過的歌。

象有某種感應,打著傘的人突然轉過身來,倆人幾乎同時說出了聲:“葉之風”

“伊尹”

“你怎麽在這裏?”伊尹說著走過去。她看到了墓碑前一束潔白鮮艷的蘋果花,她現在明白為什麽會是蘋果花了。

“我、我來看看馮雪馨”。

“她都走了多少年了,還有什麽意義嗎?”

“我,我不知道有沒有意義,我只是想看看她”葉之風望著遠處的山。伊尹站在那裏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麽說了,她順著他的視線,斟酌著慢慢說:“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你們原來是怎麽回事,是為什麽?”

“我們是不可能的”葉之風低沈的說。

“為什麽?”

葉之風沒有回答,只是痛苦地搖了搖頭。

“不就是因為你們家條件不好嘛,你怎麽就認定人人都在乎這個?我看是你心中自卑吧,你不願意聽別人說,也不願意接觸別人了,你在逃避,不是嗎?”

“我……”葉之風張口結舌,還從沒有人這麽直接說出了他內心的隱秘,他受不了馮雪馨母親的白眼,可就算他受得了,就有可能嗎?生活不是教室和同學這麽簡單。

“既然都躲避這麽多年了,你們也都有了自己家庭,過去的都過去了 ,忘了吧”。

“伊尹,我忘不了啊,我也想忘記,我知道我配不上她,我主動離開她,那是我最後的尊嚴,可是我騙不了自己,三十多年了,我一直在想,哪一天我們能再相見啊?我一直在等,等啊。可是,這一天永遠也不會來了。現在我知道她在那裏了,我想來看她、陪陪她”。

“該珍惜的時候,你不珍惜,該陪伴的時候,你逃避。現在一塊冰涼的石碑,你來看她,你來陪伴,來顯示你高尚嗎?你真心嗎?葉之風,你混蛋”。伊尹越說越激動,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如此說出罵人的話。

葉之風呆呆站在那裏,他沒有想到伊尹會如此直接不客氣,可她說的每一句話,是那麽在理,無從辯駁。

“伊尹,我不是要顯示什麽,真的,我只是內心忘不了那段記憶,在我的人生中我找不到比那段時間更美好的經歷了 ,今後也不會再有了,我都覺得我很自私”。

伊尹發現葉之風雖然不再是原來那個略帶羞澀,憂傷、純情的小男孩了,他變得沈穩、成熟了,說話的聲音有了滄桑感,但是他身上散發的那種純情、善良和淡淡的憂郁,依然叫人心動。她感到自己的話太重了,便放緩語氣:“三十多年了,她有了自己的家庭,而且一次都沒有見過你,她早就忘記你了。人生中一小段偶然的相識,不值得你這樣去做,再說了,她老公兒子知道了總是不太好吧。她走了,你來看過她了,對得起那份情了,就此忘了吧”伊尹盡量說得平淡。

“伊尹 ,我做不到啊,我也想就此忘記,忘記我們相視的甜蜜,任性的生氣,牽掛的焦慮,不能相見時的心神不寧。現在我們有了房子、車子、兒子,可我只記得那年的冬天,那年的北風和頂著北風走來的馮雪馨,忘不了啊。回不去了,時光再也回不去了,可我的心還在那裏停留啊,伊尹。我知道,我很自私,家庭、兒子、社會我都不想了,我也不知道馮雪馨願不願意我在這裏,可我就算是個無賴,也要留在這裏,因為我的心、我的心在這裏啊,我只希望大家都忘了我,今後的日子我屬於這裏”。葉之風不管不顧的說,那神情伊尹從未見過,那是從心底發出的近似歇斯底裏聲音。伊尹聽到後面忍不住激動地喊了聲“之風”,她從未看到如此失態,卻又如此真實的葉之風。

葉之風擡著頭,看著遠處的山峰,仿佛沒有聽到,冷靜了一會兒。

“伊尹,你多陪陪馮雪馨吧,我先走了”。說完沿著小路向山頂走去。

葉之風不想讓伊尹看到他眼中的淚水,沒有回頭,也就沒有看見此時的伊尹早已淚流滿面。她從自己錢包最裏層拿出一張已經變色的電影票,東方紅電影院15排4座,把它緊緊捂在自己的胸口,過了一會兒,拿到眼前細細的看,似乎要把它看進眼睛裏,最後輕輕嘆了口氣,蹲下身依依不舍地把它埋在樹叢中。

伊尹望著葉之風在朦朧的霧中,打開山頂小屋的門,一會兒昏亮的燈光透過窗戶,在霧霾中忽明忽暗的,平添幾分淒涼。

一個墓園工人望著葉之風的房屋對伊尹說:“你和葉工認識?”。伊尹沈浸在剛才的激動中無法回答,只是點了點頭。

“葉工是不是受了什麽刺激,這裏怕是有問題喔”工人指了指自己的頭。“好好的工作不幹,提前退休來這裏當護林志願者,栽了一片蘋果樹,還經常拿蘋果花來上墳。這是他的什麽親人嗎?”

“是的,最親的親人”伊尹望著那間小屋。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拎著的包,再看看山頂的那間小屋,想了一會兒,似乎下定了決心向墓園口走去。

五天以後。葉之風的手機鈴聲響起。“餵,是葉之風嗎?我是圓通快遞的,你有一個快遞,你看我放在墓園管理處,你記得來拿一下”。

“好的”葉之風掛了手機在想,誰會給自己寄快遞呢。

他取回快遞時,已經是下午7點過了,他打開燈,看包裹像是書籍,找了把刀劃開包裝,兩個筆記本赫然出現在他的面前,一本藍色硬殼封面,帶著一把小鎖,另一本粉紅色塑料封面,看上去已經很舊了,兩把小鑰匙,還有一張紙,上面寫著:願來生別再錯過。

他看著看著忽然明白了過來,只感到胸口一陣劇痛,用手抓著胸口的衣服,痛苦地喊了一聲:“雪馨啊……”,緩緩倒下,那聲音痛徹心扉,刺破夜空,馮雪馨墓碑前的樹枝搖晃了一下。霧氣越來越濃了,窗口的燈光漸漸隱去,整個墓園被濃霧包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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