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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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海外領獎回來,祁隼便一直在謀劃一件事兒——

他在思考,究竟是葬身火海比較轟轟烈烈,還是從高樓墜落比較能引起大眾註意並引來輿論,情感上,他想要選擇前者,因為火舌無情且可怖,能一並吞噬可悲的他們一家三口,將他們卷進無邊地獄裏相互折磨到底;理智上,他卻明白自己理當選定後者,他的人間路已經走得夠坎坷了,黃泉路上沒必要再添加令自己厭惡的阻礙,何況他準備展翅逃離,何必為不值得的人背負罪孽,害了自己的下輩子。

可惜到最後一刻,情感終究還是碾壓了理智。

他理智了二十多年,被道德和荒謬虛假的親情綁架了二十多年,如今將死,委實想瘋癲一回,不想再顧全大局,手刃仇恨也許會遭到報應,但起碼他痛快,對方能痛苦。

這種違背道德良心的事情自然得趁著夜黑風高時幹。

直到父母睡下之前,他都表現得極為正常,正在睡夢中的夫妻倆不會想到,自己兒子會大半夜偷偷離家,準備去他藏匿幾桶汽油的地方取回來。

自己父母傲慢半生,自以為完美無缺,祁隼不擔心他們能料想到他的打算,因為他們從不認為自身招人恨。

所以他藏的地點並不是太遠,他白天回來便事先把車停在附近公園旁的停車格,幾桶隨時可以引燃火苗的汽油正安然躺在後車廂。

他摁住鑰匙解鎖,不成想才推開後車廂,伸手欲拎出來的時候,旁邊忽地有人出聲。

“你也是、也是離家出走、的嗎?”

他微驚,迅雷不及掩耳地關上,隨後警覺地轉過頭。

只見一位身穿印有卡通花紋的綠色大衣的男生不知哪時站到車子旁邊,對方的眼眸圓溜又澄澈,在毫無星月的夜色下仿佛也熠熠生輝,內裏滿是稚童似的純粹,直勾勾地盯著他。

“你有什麽事嗎?”祁隼略顰眉,耐住性子地問道。

“你、你也是、離家出走了嗎?”男生緩緩眨了眨眼,纖長卷翹的睫毛像小扇子,他詭異地有些開心的樣子,“我也是哦。”

“……?”祁隼感到有點兒茫然,不懂對方在開心個什麽勁兒,但面上仍平靜無波,甚至有些冷淡,“我不是。”

“啊,好吧。”聞言,男生難掩喪氣地垂下腦袋,倒是相當有禮貌,低聲道,“對、對不起,我以為、以為我找、找到伴了。”

話完,他略微佝僂地轉過身子,似乎想要拖著沈重的腳步回公園。

望著他孤零零的背影,祁隼點開手機,掃了眼時間,已經半夜十二點多了,雖然對方是個男性,比女性有更多的自保能力,但這個時間點,任何人逗留在外絕對都不算安全。

他猶豫不決,扣在後車廂的指尖泛白,隱隱發麻,好半晌,指尖松開,良知到底還是不允許他不管不顧,他微揚聲量,問了句:“等等,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男生身體猛然一僵,搖搖頭,“我、我不回家。”

“別任性。”祁隼大步流星走到他身側,溫聲勸道,“現在是冬天,你不可能在外面待上幾個小時。”且不論有沒有人會對一個男生圖謀不軌,光是今日的氣溫就足以叫人失溫生病。

男生咬咬唇,悶悶道:“我不是任性。”

“那你為什麽要離家出走?”

“我……我不想讓爸爸媽媽、再無條件、寵我。”

“寵你不好嗎?”

男生沈默良久,才低低吐出一個字:“好。”

旋即他又道:“可是我今年、已經、三十歲了,我不可能、靠爸爸媽媽、一輩子養我,我想要、學著獨立。”聲音很輕很輕,近似呢喃。

祁隼說不驚訝是騙人的,眼前的男生看上去根本不像是三十歲的人,他起初還以為是十幾歲、二十出頭的叛逆少年或大學生,然後下一秒,他霍地意識到了些什麽。

眸光一凝,他不動聲色地從上至下審視一遍,留心對方的語調。

“你從哪裏來?”

“M市呀。”

“這麽遠?”

“遠嗎?我直接看到、有哪班車、可以搭,就買下、終點站的票,反正我也沒有、要求、目的地。”

祁隼想想那個畫面,一個什麽都不懂的男生孤身一人坐上長途火車,沒人告訴他終點站有多遠,也沒人在途中幫助他,而後抵達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漫無目的地游蕩。

他心裏多了一股說不上來的感覺,“你不怕嗎?”

“怕。”男生繃著臉,表情堅毅,斬釘截鐵道,“可是我覺得、我必須、這樣做。”

爾後他也好奇地問一句:“你剛剛、在幹嘛呀?”

祁隼不願意提,“沒什麽。”

男生也就是問問,媽媽說過,要尊重他人隱私,他不再追問這點,而是馬上換個問題,“你是不是、也離家出走了?”

懷著幾分試探的意圖,祁隼隨口應道:“是吧。”

如他所料,男生已經忘了他前幾分鐘才回過的話,此時再度信以為真,語氣夾著期待,“那、那我們兩個、一起好不好?”

祁隼不知曉該如何作答,他們倆素未謀面,怎樣也不該同行,或許他該交給警察處理……

“我叫、謝雲,謝謝的謝,雲朵的雲。”男生沒瞧出他的為難,自顧自說下去,“哥哥,你呢?”

祁隼認命,“祁隼。”

謝雲“哦”了聲,笑瞇瞇地喚道:“祁隼哥哥。”

祁隼回神,楞了楞,倒沒特別糾正他的稱呼,即使他方才迅速估算過了,沒意外的話,對方應當要比自個兒大上幾歲。

不過那些似乎都不重要。

單論心性,他確實值得一聲“哥哥”。

謝雲又道:“祁隼哥哥,我們一起、私奔、好不好?”

“……!”祁隼被“私奔”兩個字給嗆得不輕。

謝雲掰掰手指,“我們一起去、好多好多、地方吧。”

“謝雲,離家出走不能解決問題,你該好好跟你父母談談。”說完,祁隼神情微僵,自嘲地捂住臉,可笑,他自己有什麽資格勸人,他不也半斤八兩。

“說了哇,沒用。”謝雲未覺他突如其來的失常,郁悶地嘟囔了句,“因為不是爸爸媽媽、不讓我工作,是沒有老板、要我。”

緩和心緒會兒,祁隼輕吐口氣,試圖一步步引導他回歸“正途”,“離家出走就能有老板要了嗎?”

……奈何這招對謝雲屁用都沒。

他壓根兒沒聽出祁隼的弦外之音,兀自思忖,“我看、寵物小精靈,就是、皮卡丘那部,小智他們旅行越久、越厲害,還學到好多、好多東西。”說到這個,他分享欲爆棚,“我和你說哦,小智他、前陣子的更新裏、終於拿到冠軍了,超級、超級厲害!”

“……”祁隼無言以對,深深嘆了口氣,道德驅使他不好丟下眼前這個人,更別說還是個多少有些特殊情況的人,他丟下了,自然算不上錯誤,可他清楚自己會良心不安,要是對方有個萬一,要是他依然茍活,後半生大概率非常難有安穩覺。

頭疼地揉揉眉心,自我說服,說不定死神原本就不會在今天到來,說不定這是死神要他完成的最後一件事情,他頷首,“行吧,我陪你。”

謝雲驚喜到眼瞳都亮了,咧起嘴,“真的嗎?”

“……嗯。”祁隼嘴上應和,實際上,心裏正計劃把人給安全送回去,他是擁有正常人的善心,不是慷慨大方的慈善家,他並不想與一個有些麻煩的陌生人耗上太多時間。

三更半夜不好訂房,兩人索性在車上將就一晚。

第二天一早,祁隼先將那幾桶高危險性的汽油退還給老板,這筆買賣算是他理虧,因此他沒好意思找老板退錢,拿收據退完產品就走,隨後回到車上,私奔……不是,善心之旅啟程了。

謝雲是個不折不扣的話嘮,一路上都閑不下來,得啵得啵個不停,嘴巴像是不會累一樣。

從他毫不隱瞞的話語裏,祁隼得知他是一個被嬌寵到大的孩子……男人,本來會是幸福無比的少爺,偏生老天不公,沒給他一個正常的腦子。

他大學肄業,因為大一發現怎樣都聽不懂專業課而主動休學了,後來幾年也曾試過向師傅學習簡單的手藝,想要靠手藝出來賺點兒生活費,然而再有耐心的人也遭不住講了四五六七八遍,學徒照樣一知半解,謝雲羞赧又被嫌棄,二十三歲那年,終究選擇了自知之明,從此待在家裏當家裏蹲。

至於這次離家出走的契機,是由於他發覺別人的三十歲都已經有了穩定的事業和家庭,而他卻還在啃老,還在讓爸爸媽媽替他的未來日夜擔心,他的三十歲和其他人的三歲沒兩樣,他氣餒,他自怨,他不想再給爸爸媽媽添麻煩,於是生出了自立自強,又似乎是自生自滅的念頭。

頓時間,祁隼理解了他,不是人人都能心安理得靠別人過活,謝雲是找錯了方法,可是想法沒錯。他抓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大抵是暫時壓下的瘋癲、沖動卷土重來,又大抵是他不想打擊對方的積極性,他轉動方向盤,車子瞬間彎進行程外的路徑。

“你說要旅行,有想好去哪裏嗎?”

“沒有。”謝雲撓撓頭,“我看不懂、地圖。”

祁隼覺得太陽穴在發脹叫囂,“你不怕我拐賣你?”這孩子也太大膽了。

謝雲一臉無辜,“哥哥你會嗎?”

祁隼嘆息,真心慶幸。

“謝雲,你真的必須慶幸你那天晚上碰上的是我,這社會不是每個人都是好人。”

也是經此一提醒,謝雲才迷迷糊糊想起媽媽以前警告過他要當心提防的人販子,他十分後怕地縮了縮肩膀,弱弱道:“我、我那時候、沒、沒想太多麽。”而且哥哥看起來就不像壞人。

祁隼當然曉得是這麽一回事,謝雲就是一臺舊型按鍵手機,一次只能處理一道程序,他當時顧著尋找夥伴,哪兒有心思去思考面前人是好是壞。

“那哥哥,你呢?”

謝雲冷不丁出聲,打斷他的思緒。

“什麽?”

“你那天晚上、到底在幹嘛啊?真的不能、告訴我嗎?”

祁隼張了張嘴,登時陷入一陣沈默,“如果我說,我想殺人,你怕嗎?”

“殺人?”謝雲才不信,“哥哥,殺人是不對的。”

祁隼預想的答案應該是“怕”,結果對方答非所問,還教育起他來了,他刻意表露的冷酷霎時不得不化了,無奈道:“我知道。”所以他當時也沒想活,畢竟總不能把他從地府給抓回來審判,誰知道中途會殺出一個……他也不知曉該怎麽形容比較妥當。

說不出緣由,祁隼從最初要哄騙人乖乖回家的正義人士,變成了帶著人到處跑路的壞人,他想,與其說是陪伴謝雲,不如說他也在逃亡,在尋求新的安全棲息地。

他們遇見寒風,共舞雨水,親吻雪晶;他們住過環境不錯的酒店,也待過破舊隔音差的小旅舍;他們品嘗過地道小吃、肯德基,也在便利店隨便買碗方便面或面包牛奶糊口過。

算起來,他們已經出來約莫一個月了,也不知道父母有沒有報案,或者……氣急敗壞地在背後指責,不過對於目的尚未達成的他們來說,無論如何,腳步都不能停下,他們沒有回頭路了。

因為回頭,等於前功盡棄,等於承認任性。

謝雲從未離開過爸爸媽媽這樣久,一時間有些思念過甚,難過片刻,只得靠其他話題轉移註意力。他翻過身,棉被響起窸窣聲響,祁隼剎那間睜眼睇了過來,他面向祁隼,拽拽對方的袖子,小聲道:“哥哥,你其實、一開始、是想帶我回家的、對吧。”

“……”

“我還是、感覺得出來的,你不讚同、我離家出走。”

“我……一開始的確是,可後來不是。”

謝雲“哦”了一聲,依舊怏怏不樂,想念散不去,便沒心情聊天,註意力轉移失敗,他幹脆開燈,起來從包裏撈出一個本子,悶頭畫了起來。

祁隼也跟著坐起來,見狀,有些詫異地挑眉,“你會畫畫?”

“誰、誰不會、畫畫呀,我當然會的啊。”謝雲抿抿唇,嘀嘀咕咕,“可是我、畫得醜哇。”虧他媽媽還是專門教畫畫的超級棒的老師,他卻半點兒天賦都沒遺傳到,他低落地嘆好大一口氣。

“我不騙你,我畫得也醜,比你畫得更不好。”祁隼實話實說,溫聲勸慰一句,“謝雲,你慢慢練習,搞不好哪天就變成大畫家了。”

“真的嗎?”

“沒必要騙你,哪件事不是靠熟能生巧好起來的。”就連他專精的物理,也不是光靠與生具來的天分就能輕松研究出這些新理論。

在他得到成就之前,他早已閱讀研究了不知多少本的相關書籍,古今中外全都有涉獵,也寫了不知多少頁的習題。

天賦,天才,只不過是讓人學得更容易、更快,不是在母體就直接把所有知識都載入大腦。

經過這個月的朝夕相處,謝雲對從未害過他,更甚時時用心照顧他的祁隼已有相當的信任。

他點點頭,默默把對方的話放在心上。

有時候,人或許就該勇敢踏出既有的生活圈,換個毫無壓力的環境梳理情緒,當他每日從早到晚都必須把心神放在父母、物理以外的事情時,祁隼發覺,自己貌似沒那麽想去死了,活著好像也沒那麽艱難,偶爾還會生出幾許感激謝雲的想法。

倘若不是謝雲,他這時早已下地獄。

但是旅程雖舒坦,人仍不可能一輩子都在外面奔波,總得找個地方停下歇歇,總得有家收留。

他下了個決定——

“謝雲,你有想過在外面自力更生嗎?”頓了一秒,解釋給他聽,“自力更生就是自己在外面工作賺錢,不靠家人。”

聞言,被空調吹得有些昏昏欲睡的謝雲猝然擡頭,腦子有些鈍,“……什麽?”

“我……也不打算回家了。”祁隼專註前路,笑笑,“我想在外面租房,找份新工作,日子重新來過。”也許遲早會被找回去,可人得重視當下。

謝雲極為緩慢地眨眨眼,醒神,良久,才依稀聽懂了,“哥哥,你是在、邀請我、和你一起住嗎?”

祁隼“嗯”一聲。

“好哇。”謝雲想也不想,畢竟他當初就是想要獨自在外打拼,拼出一番小小的成績,然後回去讓爸爸媽媽為他驕傲、為他高興、為他放心,所以才在爸爸媽媽不在家的時候偷偷跑出來,而今有好心人願意陪他、幫忙他,他怎麽可能會拒絕。

兩人最終選定一個宜居的南方城市租間小公寓,兩室一廳一衛浴一廚房,空間不是太大,但對不會囤積東西的兩個大男人來說,夠了。

祁隼在市中心應征一間大公司當工程師,得益於那般輝煌稀罕的簡歷,每個月工資自然不低,應付兩人生活綽綽有餘;謝雲則是聽取祁隼的意見,開始努力練習畫畫,他會在白天花時間看網上教程,也會花時間慢慢琢磨,從慣會瞎塗鴉,漸漸地,他會畫花、畫雲、畫小動物,他學會如何調色、如何完整畫完一張有主題的圖。

然後有一天下午,在祁隼幫他註冊的接稿軟件上,終於有人找他約稿了。

他,高興極了!!!

當天晚上,祁隼下班回家,迎接他的是……一張畫了兩顆大星星的圖,一顆星星打著一條黑色領帶,抱著一臺筆記本;另一顆星星戴著黃色畫家帽,帽子上還有一……一坨品不出明確主題的黃色圖樣,估計是他喜歡的皮卡丘,這顆星星拿著畫筆。

縱使一眼便能瞧出主角,但他仍然有些丈二摸不著頭緒。

“祁隼哥哥!有人、有人找我、約稿了耶!”謝雲急不可耐地分享喜悅。

“原來是這樣,真好。”祁隼恍然大悟,微彎起唇,殘留幾許外頭涼意的手溫柔地覆在他的腦瓜子上,“恭喜你,謝雲,你做得很好。”

“哥哥,你看懂、這張圖了嗎?”

“嗯?”

“這、兩顆星星,是我們兩個哦。”

“為什麽是星星?”

“因為今天、好幸運、好幸運啊,爸爸媽媽、以前和我說過,星星,是、是幸運的象征哦,所以我希望、我們可以、一直是星星,一直都很幸運。”

仿佛應證謝雲所言,今個兒的夜空難得冒出零星幾顆星子,在深不可測的黑夜中,顯得閃亮。

沒有美好特質,是不可能脫穎而出。

星星耀眼,因而不受黑暗的囚困,大多數凡人亦是如此,有努力、有本事、有任何值得讚許的優點,才能靠自身掙脫困境。

眼前青年還在興奮不已地不斷訴說過程、心情,祁隼眼底含真心的笑,由衷替對方的進步感到開心,同時,也替自兒個的及時醒悟感到欣慰。

莫名地,他頓然覺得渾身輕松,鼻息間盡是新鮮空氣,曾經壓在背上多年的種種責任或卸下或離去。謝雲說得盡興後,他才得以認同一句:“你媽媽說得對。”

原來,哪怕跨越了千山萬水,涉足了刀山火海,留下一身狼狽,星星也會不嫌棄地朝他撲來。

他尋見的專屬幸運星。

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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