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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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南老板,我說真的,真的要謝謝你……”尤因擡起右手搭在副駕駛椅背上,側身朝向南少虔,佩服之情溢於言表,“你今天太牛逼了。”

南少虔忍不住勾起嘴角,卻說:“誇多了就假了。”

“你是不是以為我逗你開心呢。”尤因一雙月牙眼星星點點的閃,松開手,癱在副駕駛上瞇著眼笑,“真心的,今兒要不是你來了,我現在應該在救護車上琢磨萬一要是被拍到了該編個什麽理由發微博解釋自己為什麽大晚上出現在急診。”

南少虔似笑非笑:“原來你之前是這麽打算的,把自己喝進醫院。就為了逃這頓飯?”

“是啊。”尤因理所當然地說。

說完看到南少虔臉色不太好看,馬上坐直,仔細地解釋:“你別這個表情,兄弟心裏有數的。我早想好了,那群孫子誰敢對我動手,我馬上就給小毛發個消息讓他叫120,一個電話醫護十分鐘就能到場,我酒精過敏你不是見過麽,上臉了特嚇人,我要去看病他們總不能看著我死吧。”

南少虔料到尤因在公司會不好過,沒想到要拿命搏,他心疼極了,但看到尤因自以為有勇有謀的傻樣又忍不住想笑,一憂一喜,心情頓時特別覆雜。

嘆了口氣,他輕聲說:“傻不傻?”

尤因也嘆氣,老道地說:“你不懂,人在江湖飄,哪能不挨刀。”

南少虔沈默幾秒鐘,說:“以後再有這種事,別瞞我,跟我說我來幫你解決。你想做事,也不要再去找你老板,來找南老板。”

尤因啞然片刻,失笑:“總有你解決不了的。”

半晌沒人搭理,扭過頭,正好看到南少虔不讚同的表情,好像在說你什麽事情我解決不了?

尤因心想你要不要這麽自信啊,但開玩笑的話一句也沒說出口,而是難得正經道:“南老板,你的心意我知道,這段日子我一直想我一定是上輩子燒高香了才能遇見你,你是我的貴人。但是我不能一直靠你罩著,以前就是我經紀人罩著我,搞得我覺得討生活很容易,其實不是……”

南少虔在心裏苦笑,尤因不知道,以前其實也是他在罩他。

“本來也不覆雜……”是華創的水太深太渾了,等尤因說完,他適時提議,“考慮換個公司嗎?簡單一點的、人際關系不那麽覆雜的公司。”

“我也有這個想法,可說得輕松,哪有那麽好的地方。”

南少虔暫時沒說話,心裏卻道:嵋喬就很好,我的地盤。

“小孩兒的世界最簡單,但人怎麽可能永遠是小孩兒呢,你比我還天真……”尤因兩只手交叉搭在自己肚皮上,完全舒坦下來,一個不設防的姿勢,“不行的,其實我現在就面臨一個覆雜的問題,你別看我老板今天對著你點頭哈腰的,你信不信明天他就該把我提去算賬了。”

紅燈,南少虔輕點剎車停下來讀秒,手指在方向盤上點了點:“聽起來形勢很嚴峻,你打算怎麽辦?”

尤因心說當然是能躲就躲了,撓撓頭說:“避避風頭吧。”

“你之前說想學戲,還作數麽?”

尤因不明就裏:“作數的。”

“跟我去上海吧。”南少虔微笑,“陪我拍戲,怎麽樣?”

倒是個好辦法,尤因有點兒興趣,馬上答應了:“好啊,我也好久沒去上海了。”

綠燈亮起,南少虔挑了挑眉,心情很好地起步。得意忘形了,腳下沒個輕重,超過了市區限速,第二天吃了個罰單。

拍攝地在車墩影視基地,是民國戲,帶點懸疑色彩的反戰抗日片。

南少虔飾演的角色,按南少虔自己的說法是一個漢奸,無惡不作殺人如麻的大漢奸。尤因覺得這個人設好危險,很容易挨罵,馬上問有反轉嗎。

南少虔想了想,說應該有,主旋律電影一般不會讓反派做男主,但是完整的劇本導演還沒給他。

劇本都不完整,這確實很電影藝術,尤因服了,無言地豎起大拇指。

劇組訂的是五星級酒店,條件很好,南少虔原先住的是劇組安排的房間,這次前往上海之前讓助理幫他升了大套房,兩間臥室,他一間,尤因住另一間。

抵達上海的第二天南少虔就有戲,晨陽曬得人臉疼,尤因戴著鴨舌帽和墨鏡跟在南少虔後邊,白到曝光的四肢在太陽底下幾乎失真。很久沒起這麽大早,他三步就要打一個哈欠,走路也慢吞吞的,助理小鄭提著出工椅和水杯都比他走得快。

南少虔總是停下來等,兩三次以後尤因覺得不好意思,讓他先走,自己在後面慢慢跟。南少虔想了想,把自己的襯衫衣角遞給他,尤因呆了呆,覺得太荒謬了,怕走丟的三歲小孩兒才這麽幹呢,牽著大人的衣角。

左思右想,卻走上去牽住了。

你別說還挺省力,當小孩兒真他媽幸福。

到化妝間的時候南少虔的衣角已經被他捏皺了,服裝師幫南少虔換衣服,盯著那截衣角表情略困惑。

尤因註意到了,如坐針氈地站起來,做賊心虛地走上去說我來幫忙燙吧。

南少虔聽到了抽空似笑非笑瞧了他一眼,尤因責怪地瞪回去:我是早上沒睡醒犯蠢,你也沒帶腦子出門嗎?

拉拉扯扯賴賴唧唧的,當時沒睡醒不覺得,現在想想還真丟臉。

化完妝就去片場,尤因被南少虔以朋友的身份引薦見了導演副導演和制片人。

那是棟小洋樓,裝潢成辦公室的模樣,尤因見個人就鞠躬,外面務工留下的習慣,九十度,非常標準。

國內劇組應該是沒這個規矩,導演來自香港,坐在椅子裏被他行的大禮嚇了一跳,站起來摸摸兜,羞澀地說:“怎麽辦,還沒到過年沒準備利是封。”

周圍的人都笑了起來,尤因感到很不好意思,覺得好像做錯事,撓了撓頭,無措地看了眼南少虔。

南少虔拍拍他的肩膀,笑著同導演道:“他很少來片場。”又跟周圍的同事們說尤因很慢熱,讓大家別消遣他。

是新人演員啊,副導演“哦”了聲,還以為是嵋喬新簽的藝人,逗孩子似的笑瞇瞇地對尤因說放松一點。

所有人對他的態度都很好,這跟他在韓國拍戲時候劇組的氣氛完全不一樣,尤因緊張的情緒緩解了不少。

片場很快忙碌起來,各方面就位後場記來喊南少虔出工,尤因眼睜睜看著南少虔從服裝師手裏接過軍裝外套抖開穿上,前一秒還眉目和煦,路過他的時候還半蹲下來撐著膝蓋叫他認真觀察不要走神,後一秒走入鏡頭裏,幾步路的距離,臉還是那張臉,一轉身,氣質卻截然發生變化,肅殺,沈重,誠然是個城府深沈的政客模樣了。

尤因沒有看過劇本,只看出場景應該是一場秘密會面,從聽到的臺詞裏可以分析出,南少虔飾演的角色剛剛親自槍決了幾個地下黨。

軍統機關裏人人得而誅之的漢奸,梳著嚴謹的油頭倚在祖母綠的絲絨椅背上,指間一根點燃的細煙。他的脊背挺得筆直,看得出受過良好教養。一張隱忍古典的臉,半邊在光下,半邊在暗處,表情平靜深沈。

沈默半晌,頭也不擡朝辦公桌對面穿長衫的對手戲男演員輕聲說:“有什麽關系,漢奸就是叫人恨的,叫人戳脊梁……”

說完,手裏的煙灰燃盡抖落下來。

南少虔聲音特別輕,有那個年代的隱忍和驕矜,尤因隔得挺遠的,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臺詞真好,他忍不住吃驚,上一次見到南少虔演戲還是拍MV,那會兒他就已經被南少虔的演技折服了,覺得這人演戲真是特別有勁兒。

但原來那還遠遠不是南少虔的實力,兩相對比,比起嚴肅的電影拍攝,拍MV的時候南少虔的表現簡直稱得上是在逗他玩兒。

尤因想把南少虔看得更清楚,情不自禁往前走兩步湊到了導演身後。他站定,瞪大眼睛仔細盯著顯示器。

短短一個鏡頭,他的心就跟著揪了起來,好像有點讀懂這個角色。

煙灰掉落仿佛一種寓示,大漢奸也並沒自己說的那樣堅不可摧冷血無情,殺人以後他的手也會發抖,心裏埋了很多苦不堪言的秘密。

這天南少虔在早上的戲份不太重,所以下班得很早。

他們沒吃劇組盒飯,十一點收工後,南少虔高興地領著尤因去了一家自己覺得還不錯的私廚,正宗官府菜。

菜上齊了,尤因看上去卻怏怏的,欲言又止看他好幾眼。

他感到莫名其妙,把燙過的筷子和碗遞過去,挑了挑眉問:“怎麽了?”

尤因把粉色的手肘抵在桌上,撐著下巴,表情有些哀愁,少頃,盯著他說:“我總覺得何譯員最後會死,為國捐軀。沒有人知道他是個好人,所有人都罵他,他會遺臭萬年。”

南少虔微妙地挑挑眉,心想:原來是太入戲了。松了口氣,又想,看來尤因確實把他的話聽進去了,這不,早上對他進行了非常認真的觀察,甚至還有心得。

“從哪看出來他是個好人的?他剛殺完人。”他鼓勵尤因繼續說下去,觀察和解讀角色也是演員的一門必修課。

尤因疑惑道:“不是你跟我說這類電影主角不能是反派嗎?”

南少虔沈默幾秒,接著啞然失笑,他還以為尤因是從他的臺詞和動作細節洞察出來的。

他又問:“你不想他死?”

尤因很崇拜地看向他:“是啊,你演得太好了,何譯員真是正宗美強慘。”

南少虔揚起眉毛:“興許他不會死,但是假如死了,為理想而死,犧牲對他來說其實是死得其所。”

“唉,這部電影一出肯定好多人要為你流眼淚。”

還沒拍完就已經有人要流眼淚了,看到尤因為一個虛構的人物多愁善感,南少虔感到有點好笑,覺得尤因要是正經去演戲了也一定是共情型的演員,沒有技巧全是感情。

說到這裏,心內不禁期待起要是尤因用這雙漂亮的眼睛嬉笑怒罵和他傳情搭戲,只是稍微想一想心情就頓時變得特別好。

他把剛剝出來的蟹黃舀進尤因碗裏,道:“先吃飯吧,吃飽了下午才有力氣替你的何譯員哭。”

尤因說:“你可真無情,出戲也太快了。”

南少虔笑了笑,說:“非得設身處地變成角色本人才叫入戲嗎,我反而覺得要適當和角色保持距離,這樣對彼此都有好處。”

尤因一開始有點不太理解,和角色共情還不好嗎,想了想,又理解了,南少虔是在教他要操縱角色而不是被角色操縱。

不過也確實,南少虔這些年來演了那麽多戲,角色幾乎個個劍走偏鋒,變態高中生,純情殺人犯,精英性無能,人格豐富而覆雜,要是個個角色都像他似的代入感那麽強早抑郁了。

不提還好,一提尤因突然發現,似乎所有的導演都愛把南少虔塑造成情感極度壓抑、冷靜而瘋狂的人,南少虔總是演得入木三分,但南少虔本人其實溫和而善良。

所以不得不說,有些人確實天生適合吃演戲這碗飯,什麽技巧派體驗派,在絕對的天賦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南少虔往那兒一站,即使像他自己說的那樣,他不喜歡和角色共情,他只還原劇本,但只要鏡頭掃到他,他就是角色本人。

不可否認就是演的好。

懵懵懂懂的,尤因感覺自己好像又從南少虔這裏學到了什麽,但還不太能融會貫通,只好緊緊記住此時的感受,更具體的感悟就暫且擱置了。

一頓飯跟來上課似的,南少虔給他夾了挺多菜,尤因心不在焉,精力全用來消化南少虔的話去了一直沒吃出個什麽味兒,直到咬了一口蟹膏,頭瞬間擡起來,眼睛也亮了,說:“這個好吃!”

特別新鮮,入口即化唇齒留香,他忍不住多吃了幾口,暫時把忍辱負重如履薄冰的何譯員拋到了腦後。

南少虔本來已經停筷了,看見他小狗似的亮晶晶的笑容,又拿起螃蟹慢慢地剝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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