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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骨磕了(插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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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骨磕了(插番)

林言發現,來這之後日子過得極快。以前她的時間被分成三塊:吃飯睡覺學習。一天長得仿佛有48小時,她像一個孤獨的旅人,不急不緩地徒步奔赴一場無盡的長征。現在呢,註意力被壓縮又割裂,胡遇讓她一下子緊迫起來,仿佛一天之內就要完成揭竿起義、新皇登基以及改革變法等一系列要命的事。這些要命的事都是胡遇提出來的,比方說:拍洋畫、打彈珠、抓石頭、捉迷藏等等。如果不是因為人數不夠,她合理懷疑某人喜歡玩角色扮演的過家家。

林言對此頗有怨言,但又不敢表現得很嫌棄。一來是因為胡遇不允許她面露難色,二來是因為她玩著玩著也發現挺有趣,倆人在通往大人世界的路上掉頭折返,互相彌補丟失的童年。前一天胡遇問她,會騎自行車嗎?今天睜眼一輛嶄新的車就在她眼前亮相。胡遇將書包掛在右肩上,捏著林言的臉微微笑:“醒醒!今天我們騎車去學校。”

林言真的很困。

昨晚上胡遇找來一副撲克,倆人玩抓鬮,抓到小王的人要受懲罰,林言通過這個游戲第99次印證了自己的衰神體質,輸得盡興,臉上被畫滿了烏龜。胡遇用的是那種很難洗的油性記號筆,遇水又滑又澀,整整半小時才幹凈。洗的過程中,他的指甲還不小心戳到了林言眼睛,林言痛了很久,把他暴揍了一頓。

此刻她瞇著眼,看都不想看到胡遇:“別動我,痛。”

“還疼啊?我看看。”胡遇輕輕撥開她的眼皮,吹了一口氣,“好點沒有。”

“好什麽?你吹的是仙氣嗎?”

“我的錯,一會兒帶你去校醫那配點眼藥水。走了走了,去學校了。”胡遇說,林言輕輕“嗯”了一聲,可是兩個人誰也沒動。

林言:“???”

胡遇:“???”

林言雖然掛著一張很不開心的臉,但在看到自行車的那瞬間還是挺期待的,想到胡遇騎車載她的場景,還有那麽點青春校園偶像劇的味,但是很快,她就發現自己想多了。

小時候被她爸手把手教騎車,後來搬到了縣城,林言經常和隔壁的小屁孩丞丞騎車亂逛。車技還算不錯,但她沒試過載人,尤其是載一百四十斤的巨嬰。

她帶著胡遇歪歪扭扭上路,一驚一乍地罵過了最開始那段,車子逐漸趨於平穩。過紅綠燈時,她突然想到什麽,轉頭說:“哎!腳別蹭到輪胎裏去。”

“哎什麽哎,沒大沒小。”胡遇拍她,蜷著大長腿,雙手從坐凳上移開,小心的,虛虛的,圈上林言的腰,盈盈一握,車比先前搖晃得還厲害,過了好一陣才重新穩住。

林言賣命地蹬到校門口,踩上了早自習的點,鈴聲晃晃悠悠的,一直傳到了校門口,值班保安正準備關校門,胡遇利落鎖車,拉過林言狂奔,縫著門縫進去了。坐門崗裏的大叔目光如炬,起身呵斥:“嘿!你們兩個!”

倆人早一溜煙沒了影。這一天胡遇快樂得像只報喜鳥。

放學後,他單手插兜,桀驁不馴地站在校門口裝逼耍帥,手裏夾著一根沒點著的煙,時不時放到鼻子前吸幾口,張易楓蹲在旁邊打游戲,頭也不擡地問:“老胡,那啥來著……我姐好像馬上要回來了,你知道嗎?”

煙抖了一下,胡遇說:“她不是才剛走嗎?”

“不是這個回來,是那個回來。”張易楓哎呦臥槽,被對面法師大招秒了,說,“在國內發展,不回去。”

“哦。”

“額……那你怎麽辦?”

胡遇對著張易楓的屁股揣上一腳:“什麽怎麽辦?我跟她又沒關系。”

“喲!你現在狂了。”瘋子說,“我姐跟被下降頭一樣,瘋狂打探你。我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我怎麽這麽倒黴?跟夾在婆媳中間的小丈夫一樣。”

“你個0占誰便宜呢?就說不知道,還有,別在林言面前提這個。”胡遇把煙翻了個邊,聽見瘋子“切”道,“瞧你緊張的,怎麽?在談戀愛啊?”

“放你的屁!”胡遇罵道。

張易楓顧不上自己死沒死了,站起來關心兄弟的婚姻大事。

“你真不是人,自己妹妹都不放過。”

“我……”胡遇憋了半天的“我”,只冒出一句,“又不是親的。”

張易楓:“喲!承認了?我早就跟以寧說你不對勁,最近騷的孔雀開屏似的,你倆什麽情況啊。”

胡遇:“沒啥。”

“沒啥你眼珠子粘人家身上下不來噠?跟我還不說實話,我……”張易楓一臉不信。

“瘋子!走!”胡遇打斷張易楓的話,“有人來了,我們走。”

張易楓腦子裏的弦幾乎立刻就繃直了,他順著胡遇的視線看過去,十來個賊眉鼠眼的人正這走過來。

“去那邊,別在校門口。”胡遇說完便走。兩人走到一處人少的地方才停下,那群人果然跟了過來,為首的胡遇認識,他初中的杠把子——盧韓俊。

盧韓俊叫住他:“老胡,這麽久沒見,招呼都不打一聲。”

“老胡”這個稱呼,是盧韓俊叫出來的。盧韓俊從小就是個惡霸,用張易楓的話說,他有點反社會人格。他和胡遇年紀相仿,曾在一場集體鬥毆中非常仗義的替胡遇擋了一棍,兩人就結交上了。他倆家境一個天一個地,胡遇為了報答他,常帶著他吃香喝辣。

去年胡遇因為身體原因,主動和這批人斷了聯系,沒想到今天找上門了。

“找我有事?”他冷冷地問。

“呵,大家聽聽這話說的,兄弟一場,沒事就不能找你了?”

“你算個幾把兄弟?擋的那一棍早就還你了,離我遠點。”

“棍是還了,刀還沒還!”

胡遇面色陰沈,將手裏的煙往邊上一丟,懊惱萬分。胡躍天早說過,混什麽都不能混道,不是因為有多可怕,而是因為甩不掉。

他現在體會到了。

胡遇往學校的方向看了一眼,道:“那怎麽說,我給你一筆錢,請兄弟幾個吃頓好的,聊表心意?”

“我操你媽的傻逼玩意。”盧韓俊卷起袖子,露出一條猙獰可怖的疤,“周歡,忘了?”

胡遇瞇了瞇眼:“周歡?”

“聽說你找了幾個人去對付周歡,這逼回頭報覆到了我身上。”

張易楓:“那可不得怪她蠢,你也不聰明,有那閑工夫找她去啊!”

胡遇了然。

大概是周歡叫的那幫人,找錯了人報覆。

他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長的,吐出繚繞的霧:“說吧,你想怎麽樣?”

“簡單,道上規矩。”盧韓俊指了指自己的胳膊,“同樣位置,我給你一刀,兩清。”

“我看你是腦子被驢踏扁了。”張易楓手在兜裏摸索著。

胡遇和張易楓對視一眼,放下書包,活動活動筋骨。

“看你有沒有本事。”

盧韓俊點點頭,十來個人一起圍了上去。

胡遇將手裏的煙一甩,先發制人,當機立斷擒下最近之人的手臂,拳頭隨之跟上,但緊跟著小腹被踹,他向後退了一步,背脊又發出一聲悶響。小混混打架輸在亂來,也贏在亂來,沒有章法可循,胡遇只能憑直覺回擊。他右手攔擋,悶哼一聲,空手套住棍子,用蠻力抽了出來,以一個利落的反轉,一棍打在那人的臉頰上。

碎骨和痛吼聲交雜著。

這些人發了瘋似的撲上來,胡遇擡腿踹飛了一個黃毛,雙臂使勁,將身後一個塊頭不大的人淩空翻倒,混亂中瞥了盧韓俊,不知為何站著不動。這一眼令他分神半秒,肩背一緊,被人從後面牢牢桎梏住了!這人身量和他差不多,用的是蠻力,難以掙開,吃了好幾棍,胡遇緊咬後槽牙,吐出一句:“我操!”

汗大滴大滴往下落,腰腹不斷遭到痛擊,胡遇咬緊牙卯足了勁兒,用手肘去頂身後那人的胸腔,不知第幾下,一股腥熱的鮮紅液體擦著耳朵噴射出來。那人終於松了手,與此同時,又是一道勁風襲來。

張易楓自顧不暇,仍是大聲喊道:“老胡!”

餘光掃到頭頂的木棍,速度太快根本來不及閃躲,胡遇只得再次揚手,但抵不過俯沖下來的力度。

棍棒撞擊□□的聲音。

胡遇額角被砸出一個洞,鮮血汩汩往下流,一部分滲進眼眶,人晃了三秒,一時站不穩。盧韓俊根本沒給他反應的機會,銀光一閃,不知從哪裏掏出的一把匕首,朝手臂刺來。這時一旁樹叢中突然躥出一個人影,隨即是張易楓更駭人的吼叫:“林言!”

同樣是棍棒撞擊□□的聲音,比胡遇額頭遭到的那擊更清脆。

盧韓俊捂著後腦勺回頭,一臉不可置信,他目眥欲裂。

“臭婊子……”

胡遇的眼睛被血糊得厲害,滾燙黏糊,睜不開。模糊中見林言倒在了地上,

張易楓身上也掛了不少彩,他兩手各持一根棍子,一邊大叫一邊胡亂揮打,放倒了三個人之後拔腿往這邊跑。就見胡遇將盧韓俊撲倒在地,拳頭發了瘋似的往下落,伴著拳拳到肉的聲音,盧韓俊的臉瞬間血肉模糊。正在這時遠處警笛鳴響!聽到這聲音,原本還掙紮著蠢蠢欲動的混混們頓時萎了,捂著肚子爬起來,慌不擇路,幾秒鐘的功夫鳥獸散盡。張易楓扶起林言,小心查看她的傷勢。

舌尖舔過上排牙齒,胡遇啐了一口血,掐著盧韓俊的脖子:“雜種,罵誰婊子?”

又一拳頭砸下來,盧韓俊瞳孔收縮,仰天噴出一口血!盡數噴到胡遇的臉上,他還欲再打,張易楓制止呵道:“警察來了,住手!再不放手出人命了!老胡!胡遇!”

兩小時後,醫院。

餘安手裏捧著一堆單子,東南西北跑了個遍,才把藥取齊,像個老媽子似的叮囑道:“這一大包都是內服的,老胡你的,你這個心肝脾肺腎哦,醫生說沒幾個好的,尤其是這個肺,估計比你爸還差。諾,這一袋,外敷的,活血祛瘀,給你們打包好了,自己認領吧。”

餘安將最大最長的袋子遞給胡遇:“還有這個,你倆的片子,好好保存,光榮事跡。”

胡遇:“……”

林言:“……”

張易楓揉著脖子:“我真的沒問題麽?我感覺哪哪都不舒服,要不我也去拍個片吧。”

“你確實挺嚴重的。”餘安看向唧唧歪歪的張易楓,“身上擦傷太多了。”

“哎!怪我身手太好,有些人中看不中用啊……”張易楓全身是戲地看過去,胡遇的破窟窿腦袋上貼著一塊紗布,臉頰上星星點點的血印子還沒清洗,面繃的好像刀都砍不進一樣。

他目光沈沈,一言不發。

張易楓討了個沒趣,對著餘安擠眉弄眼,示意他說點別的緩緩氣氛,餘安收到了他的暗示,轉頭問林言。

“言言,你還有不舒服的地方嗎?我看你這傷挺嚴重的。”

“……”瘋子的桃花電眼翻到半空,哪壺不開提哪壺。

林言“啊”了一聲說:“我沒事,還好。”

胡遇腳步急停,面向林言,冷冷地問:“怎麽樣才算不好?”

餘安和張易楓眼面面相覷,一個指責“你問的好問題”,一個直男疑惑“我怎麽了”。

林言一臉不為所動的表情,淡淡回道:“像你一樣頭破血流,才算不好吧。”

“你今年多大?”

“你好意思問我?”

“剛剛那種情況都敢沖過來,沒腦子麽?”

“一個人打10個人,到底是誰沒腦子?”

張易楓和餘安稀裏糊塗的,頭從這晃到那,聽著兩人的嗓門相互追逐攀比,必須把對方壓過去那股勁,瘋子弱弱地說:“那啥……他不是一個打十個啊,還有我唉。”

餘安推了瘋子一把:“少說兩句吧你。”

“沖著人頭打會出什麽事你不知道嗎?啊?”

“知道又怎樣?”

“你知道你還打!你他媽是不是有病?”

“對!我有病,我就打!怎麽了!”林言身子輕顫,幾乎是聲嘶力竭,“打一個不夠就打兩下,我巴不得打死他,我有病!你管我!”

“哎哎哎,你們,你們這是幹嘛,別吵別吵,和氣生財,這不都沒事了嗎。”張易楓擠到中間,把兩人分開,笑著說,“林言你別理他,他才有病,活該被打,你不要這麽激動,身上還有傷呢。”

說著推胡遇:“你腦子被驢踏啦?對一個女孩子大吼大叫,發什麽毛病?你沒看到她脖子那道傷啊?也不想想替誰受的?快道個歉!周圍這麽多人看著呢。”

餘安走過去對林言說:“言言你別生氣,他說不來話,其實是擔心你……”

“我回家了。”林言繞過餘安,走了幾步停下,“別跟著,我有病。”

餘安尷尬的腳步無處安放,回頭沖胡遇和張易楓攤手:完了。

林言到家的時候,蔣厲楠和胡躍天坐在客廳聊天,她將校服拉鏈拉到頂,叫了聲。

“媽,叔叔。”

胡躍天先答:“哎!回來了?今天怎麽這麽晚,你哥呢?”

“不知道,放學沒看見。”

胡躍天哼道:“這臭小子,算了不等他,我們吃飯。”

“叔叔,我胃有點疼,上樓休息了。”

“欸?你胃……”話音隨著林言頭也不回的背影消失,蔣厲楠轉過來對胡躍天說,“你看,我說了吧,十有八九白等。”

胡躍天起身:“算了,我們吃。”

“你呀!吃完早點上樓睡覺,出差一星期,人都瘦了一圈。”

“嗯……對了,我不在的時候,兒子也不回來吃晚飯嗎?”胡躍天夾了一筷子菜,若無其事地問。

蔣厲楠:“有時候會坐下來一起吃,這個年紀的小孩子雖然主意大,還是有分寸的,又不會餓自己,你非要他跟你面對面坐著吃飯做什麽。”

“一家人不分兩張桌子吃飯。”胡躍天哼了一聲,“他跟言言還好麽?對你有沒有好臉色?”

“和言言挺好,兩個人每天同進同出。跟我還能怎麽樣,肯定沒這麽快接受,慢慢來,你放心就是了。”蔣麗楠伸出手,“來,你嘗嘗這個魚湯味道怎麽樣?我新學的。”

“行。我就勉為其難當一回小白鼠。”胡躍天笑得眼角起了褶子,抿了幾口湯,“給你盤個店,讓你當米其林大廚去。”

胡躍天看著碗裏乳白色的湯,若有所思,嘆了口氣,說:“哎!不行,我還是打個電話給兒子。”

胡遇的愛好他記不了多少,唯一知道的便是魚湯,臭小子從小愛吃魚,老纏著他媽給他煲魚湯。

“嘟嘟嘟”幾聲,在商場上叱詫風雲,談判桌上運籌帷幄的胡董事長,居然有些忐忑。電話很快就接通了,胡遇在一片嘈雜的環境中劈頭蓋臉問:“幹嘛?”

胡躍天:“……”

幾秒後雷霆暴躁:“幹嘛?我問你在幹嘛?又死哪去了?餵?”

“在酒吧,你有事直說。”

“我……我有個屁事,我警告你……”

“沒事我掛了,拜……”

“你把言言怎麽了?”胡躍天反應敏捷,在兒子掛電話前急沖沖說,“你們今天放學幹什麽去了?回家這麽晚不說,小姑娘一副哭過的樣子。我不是告訴過你,別欺負人家。我不管,你現在馬上回來,給我道歉去!不然我要你好看!”

說完“啪”的掛了,把手機往桌上一丟:“只有老子掛兒子的份。”

蔣麗楠忍不住笑出聲:“你這個人啊,嘴硬!想他回來吃飯就好好說,語氣這麽差,他想回都不敢回。”

“我態度還不好啊?都給他打電話了,你說做兒子的接到爸爸的電話,不得先叫一聲,他倒好,開門見山一句幹嘛。”胡躍天放下筷子,說完這話突然意識到,胡遇已經很久沒叫過他了,就是叫,也是不情不願冷冰冰的。上一次他開心的、滿懷期待的那聲“爸”,仿佛已經是上個世紀的事了。他擺擺手,“我們吃飯。”

另一邊,胡遇點起不知第幾根煙,紅色的光點忽明忽滅,視線透過煙霧看向手機。餘安咳了幾聲說:“老胡,你別抽了,醫生說你不能再抽煙了。”

“是啊……你就算不要命,也考慮考慮我們兩個吸二手煙的同胞。”張易楓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雞尾酒,“今天餘安是我們的救命恩人,聽他一回,別抽了。”

三人在很久以前就達成了一種默契,開打前先叫後援。當盧韓俊還在叫囂的時候,張易楓便偷偷摸摸用手機給餘安發了個定位。餘安一回生二回熟,隨身攜帶“哩嗚哩嗚”的報警器,拔腿就沖了過去,果不其然嚇走了那群混混。

劇本原本是這麽寫好的,但林言的出現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那一棍子打到了她身上,事態的發展就有些失控了。

胡遇吐出一口煙,說出了坐下後的第一句話:“我剛很兇?”

餘安和張易楓對視一眼,無聲回答:你說呢?

“我剛罵她了?”胡遇眉頭緊鎖,問。

“嗐!那怎麽能算罵,充其量算是……“張易楓頓了頓,擠出兩個字,“羞、辱!”

“我到底說啥了,忘了。”

“你說她幼稚。”

“你說她有病。”

“你說她腦子有問題。”

“你還爆粗口。”

“你罵她媽。”

胡遇:“……”

不至於吧,這麽惡劣?胡遇嘴角一抽,舔了舔幹燥的唇。“那怎麽辦?”

餘安攤手:“我沒有哄女孩的經驗。”

張易楓托腮:“如果是以寧的話,你送她一個包包就行了,但是言言喜歡什麽,還真不好說,難不成你送她一套五三,讓她在試卷的海洋中盡情暢游!”

“你有病吧?”胡遇和餘安異口同聲。

胡遇煩躁地揉了一把頭發:“我爸說她哭了。”

“什麽?尼姑落淚?”張易楓在胡遇的眼刀中改口,“額……那你還杵在這幹嘛,回去哄啊!”

餘安替胡遇問出心聲:“怎麽哄啊?”

張易楓白了餘安一眼,又白了胡遇一眼,怒其不爭。

“你們一個兩個的,不堪大用!一個讀死書一個打死架,你們到底知不知道青春有限,把握當下!”

“你再廢話我廢了你的襠下!”胡遇咬緊後槽牙。

“根據我的經驗,十個女孩子裏面九個都喜歡一哭二鬧三上吊,這時候你只要放低態度,非常虔誠的抱住她,一遍又一遍……耐心地哄就是了。但是有一個問題!”

“什麽?”

“林言說不定是剩下的那一個,而且你也不能亂抱她,不然你倆就是偽骨科了。”

“……”

看胡遇的表情,大抵是煩躁到想把煙頭堵進張易楓的菊花裏,就連餘安都忍不住吐槽:“我們和你越來越沒辦法溝通了,這跟尾骨磕了有什麽關系?”

張易楓:“……”

“不是,以寧沒和你普及過這個知識嗎?德國骨科,是指……那啥,兄妹□□!”

餘安頂著一頭霧水,用看神經病的眼神看他,張易楓解釋道:“我也不知道,我聽以寧說的。說什麽有一對親兄妹……偷偷摸摸搞在一起被爸爸發現了,哥哥被打斷了腿,然後去德國看骨科,後來腿治好了,兩人在國外領證結婚。所以德國骨科就變成了一個梗,就是有血緣關系的兄妹□□,那老胡和言言沒血緣關系,可不就是偽骨科嗎?”

“怎麽被你說的,他們就……□□了?”餘安小心翼翼地問,看向胡遇。

“……”胡遇將煙頭摁熄在桌上,仰頭喝完杯中酒,說了句傻逼,“我先回去。”

房內黑黢黢的,銀白色的月光溜進東邊獨衛的門縫中,照在地上,映出數灘水漬,漬印延伸到門口。角落裏,一道身影埋頭抱著膝蓋緊緊蜷縮著。發尾的水滴滴答答向下落,在地上形成了一道斷斷續續的圓弧形的保護殼。

安靜中,門被嘟嘟敲響,暴露在月光下的白皙手指一動,置若罔聞。蔣厲楠二十分鐘前來過了,林言以不舒服為由沒開門,現在該睡了,沒必要出聲理睬。

敲門聲戛然而止。

半晌過去,腳邊冷不丁的亮起一束不強不弱的熒光,微信消息彈了出來。

“你睡了嗎?”

林言看著屏幕熄滅,消息淹沒在黑寂的夜裏,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緒忽然紊亂起來,她再度埋下頭,用更緊的力氣抱住自己,緊到肌肉都發痛。這似乎還不夠。心跳沒有緣由地加快,林言變得很煩躁,地板和墻壁仿佛在剎那間伸出了無數紮人的小針,如坐針氈。

門外,胡遇一手揣兜,一手不安地轉動手機,嘴唇緊緊地抿成一條線,若有所思。等了許久,屏幕還是黑沈沈的,他頓了頓,正欲轉身離去。這時“哢噠”一聲,胸腔內傳來一下跳動,門縫漏出一絲暖黃的光,一陣濕氣鋪面而來。

林言站在門口,背著光,臉色暗暗的,問:“有事?”

局促爬上心頭,心突突突的,跳得他不知所措,開口就把舌頭咬到。

“沒四……哦不是,那個,我能進去麽?”

林言身形微晃,側過身,胡遇不知為何點了點頭,在房間轉了一圈,腦子快速開啟搜索雷達,努力尋找著措辭。目光忽然一頓,視線掃到了地上的手機,還有一些未幹的水漬。

那一瞬間他福至心靈,被福爾摩斯上身般捋清了一切思路,緊接著慚愧感一擁而上,再跟著,一種比愧疚更覆雜的情緒占據了所有思維。

突然就不想胸腔裏那顆東西跳了!

胡遇開了燈,熟門熟路的找到吹風機,說:“你不方便,我幫你吧。”

林言的傷連著脖子與肩,腫脹厲害,稍一擡手,形成了牽一發而動全身的痛感。

兩人一時都無話可說,等到“嗡嗡”聲散盡,胡遇走進衛生間,將吹風機放好,身形頓了頓。

他皺了皺眉,繼而眨了眨眼,出來時小臂上挽著一條浴巾,手裏拎著一雙鞋,在林言一臉疑惑的表情中,胡遇蹲下身,握住了她的腳踝。

林言:“??!!”

腳縮到半空被抓住,一股很強勢的但很舒服的溫熱從腳底心傳來,裹著浴巾的腳被來回揉搓,胡遇說:“你難道沒聽過,禍從口出,病從腳起嗎?不吹頭發不穿鞋,沒感冒算你運氣好。”

人體確實能導電。

林言當時腦海裏冒出了一個荒謬的念頭。

她被熱得說不出話,胡遇又問:“塗過藥了麽?”

她搖頭。

“我幫你上個藥,揉一揉去淤血,不然明天腫得要你好看。”他這麽說,手卻定在半空,腫脹的位置有些尷尬,一半露在脖頸外,另一半藏在衣領裏,“要不……叫以寧來幫個忙?”躊躇的時間裏,林言笑了笑,胡遇品不出那笑裏的意思,聽見她說:“不用了,你幫我吧。”

“行。”

林言解開一顆扣子,用了不少時間。

她拉下薄薄的睡衣,露出一片白皙的皮膚,紅痕在膚色的映襯下顯得愈發鮮明,莫名有一種灼傷力。胡遇抄起桌上的藥,滴在掌心,雙手揉搓,然後覆了上去。

很燙!胡遇這麽覺得。

又涼又熱又疼,林言起了個激靈。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精油味,分子竄來竄去,鉆進兩人的鼻子裏,引來一陣陣刺激,胡遇目光幽深,喉結一動,問:“疼麽?疼我輕點。”

“不疼,你繼續。”

“……”

今日不宜說話。

他手下力道還是緩了,林言全程不喊疼,但胡遇看見她全身肌肉都緊緊繃著。真想不通,一個女孩子為什麽這麽要強,喊疼又不是丟臉的事。他說:“你放松,沒事的。”

他不知在說什麽沒事,見林言還是沈默著,繼續說道:“幸虧是棍子不是刀。”

如果盧韓俊那時候用的是匕首,只怕要破大相了。

林言頭上冒著汗,嘶著氣:“他拿刀對著你,你就不怕破相?”

胡遇一楞,來了點氣:“我怎麽總感覺,你跟我講話陰陽怪氣的。”

林言:“想太多。”

“事關你的安全,我不能想少。”胡遇擦了林言額頭上的汗,“我吃一棍子不打緊,破相了我也認,你不行。我要你健健康康沒病沒痛。”

林言攥著手,冷冷又熱熱。

她說:“怎麽說也是因我而起。”

胡遇:“我看你才是想太多,不管有沒有你這件事,我跟他早結梁子了,他無非就是找個借口而已,和你沒關系。”

“所以你是想說我自作多情?”林言脫口而出。

胡遇咂嘴:“你看,又來了,想什麽呢你。我都不知道你們女孩子腦子裏都是什麽東西,哪這麽多彎彎繞繞的,你不要老過度解讀我的意思行不行?”

林言:“總比某人腦子裏都是□□要好。”

“???”胡遇停了手上動作,想了想,“今天讓你,不跟你計較,等你身體好了看我怎麽收拾你。”

“神經病。”林言笑了,緩慢擡頭,“對了,你說抽煙能止痛?我想試試。”

“我放屁的。”

“給我試試。”

““別了,女孩子別碰這種東西。”

“一口。行不行?”

“唰”一聲,煙頭被點燃,胡遇倚著窗,在微涼的春風裏把煙遞過去,想說小心燙手,但林言沒有接,而是就著他的手,莽撞地吸了一口,他的指腹沾了點唇香。

“咳……咳咳咳!”

“你別這麽急。”胡遇順著林言的氣,“吸煙又不是吃肉。”

“咳咳……咳咳咳……”林言咳痛了傷口,扭曲著臉,問,“那要怎樣?”

“勻速,慢慢吸進去,在嘴裏緩一緩,再慢慢吐出來。”

林言依樣畫葫蘆,臉扭曲得更厲害,像痛苦萬分,胡遇湊近了問:“怎麽說?”隨即迎面撞上了一陣煙霧,他在半分迷蒙中感知到林言把頭湊過來,踮著腳,面對著他,呼出了一口繚繞的煙,用相當狡黠的目光看著他。

“確實還不錯。”

煙霧輕碰上了唇,氣體順著七竅繞進去,纏纏綿綿地撞擊著器官,這股力良久才消散,在身體內走了個寂寞。胡遇看著那雙眼睛,淺色的瞳孔此刻被夜色覆蓋,顯出一種別樣的幽暗。他心想,林言是個壞女孩,很壞很壞。

胡遇起先隔著雲霧看她,現在障眼法破了,他心裏逐漸透亮,被林言的壞驚到,又喜到。於是他相當沒出息的,對著眼前的壞女孩說:“對不起。”

林言神色微滯:“啊?”

“我擔心你,不知道你怎麽樣才能聽我的話,所以兇了你。這是我的錯,以後不會了。”胡遇把煙咬進嘴裏,犬齒間滾了一圈,任它燃著。

“嗯……你不用道歉,我……”話沒說完,胡遇打斷問道,“你怎麽找到我的?”

林言:“我在校門口看到你們突然掉頭走了,後面還跟著一群人,就偷偷摸摸跟過去了。”

“我也沒想到他會來堵,已經很久沒跟這群人聯系了。”胡遇說,那表情頗有些無奈。

“嗯!我信你。”林言說,“說到底還是因為我,如果那時候我沒跟周歡起沖突,今天也不至於這樣。”

“又來,壞事都往自己身上攬。”胡遇低笑一聲,彈了彈之間的煙灰,“這事過去了,別放心上,你要真覺得愧疚,以後多給我燒幾頓土豆牛腩好了。”

“可以啊,這事因我而起,我補償你10頓土豆牛腩,當抵消了。”她指指自己的脖子,“但是這個,你欠我的,你得還。”

“行。想要什麽?”

“我想要你……”恰到好處的停頓令胡遇一個激靈,林言很快說,“戒煙!”

胡遇吃驚:“不是吧!你提什麽我都滿足,摘星星摘月亮也可以試試,結果就這?”

市區的月亮不亮,星星很少,林言擡頭看了會兒,笑著說:“月亮和星星還是留給大家吧,我想要的很難嗎?”

“難死了。”胡遇熄滅煙頭,“唰”的一甩,說,“開心的時候一個月不抽都沒事,一煩煙癮馬上來,癮這個東西,戒不掉的。”

“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林言義正言辭,“戒不掉,就找個更大的癮代替。”

胡遇歪歪頭:“比如呢?”

“比如畫畫啊,你不是喜歡畫畫嗎?笑什麽,我認真的。”

胡遇笑得放肆,額角的傷連帶著刺激起來,他“嘶嘶”道:“你是傻子吧?”

林言癟了癟嘴:“雞同鴨講。”

“你有癮嗎?”胡遇突然問。

“癮嗎?應該沒有吧。”林言想到什麽,“但是有很喜歡並奉之為信仰的。”

胡遇砸著嘴:“你搞□□呢!”

林言白了他一眼:“五月天。他們的音樂能給我很強大的精神力量。”

胡遇不能理解:“我是個大粗人,不懂你說的什麽精神力量。”

“哪能不懂呢!”林言嘆氣,“你畫畫的時候不就在吸取精神力量嗎?”

“哦。”胡遇說,“你說啥是啥吧,我反正說不過你,漂亮女人說話一套套的。。”

林言瞇了瞇眼:“7歲之後就沒人誇過我漂亮了。”

“那我以後天天誇你。哎!這麽看我幹嘛?我也認真的。”

林言切了聲:“膚淺。”

“別冤枉我,我重內涵的。”林言一副‘我才不信’的樣子,胡遇接著說道,“外表都是皮囊。”

“那你整天塗這個霜那個乳?”

一句發人深省的質問。

胡遇狡辯說:“那不一樣!爹媽賞的臉,要好好珍惜,不能作賤。”

“說得對!”林言忽然轉過身,手指點在他的胸口,慢慢向下移,移到肺的地方,“這也是爹媽賞的,不能作賤。”

胡遇一把握住作亂的手指頭:“我說不過你。但我沒騙你,內在比外在更重要,大概是因為我自己沒什麽內涵吧,我很羨慕那種出口成章,有文化、有思想的人。”

掌心的手指彎曲,在皮膚上留下一個撓抓的淡痕後離開了,林言說:“但是我覺得,人活著,保持善良和正直也夠了,懂得越多越痛苦,一輩子就這麽長,稀裏糊塗過完也挺好的。”

兩人對視著,林言笑了笑:“像你這樣天天傻樂,多好。”

胡遇下意識就要伸手撈她,想起林言身上有傷,就收了力虛虛地搭著她完好的肩膀,拿出手機放了手歌,說,“讓我感受感受精神力量。”

林言覺得自己是一個耗電的工具,她活在這個世上,對其他人有用途。但是活著需要消耗能量,於是就要找到自己的電源,她的電源就是五月天。

她自己有一天能做到用力地愛,果斷地恨,盡情地笑,大聲地哭,勇敢地向前走,去荊棘裏取一朵玫瑰,在月光下沐浴傷痕。要瘋,要放肆,也要溫柔,要知足。相信夢和傳說,相信永恒的愛、外星人、世紀輪回、任意門,相信一切被稱之為虛幻主義的東西。

總之就是日子至死方休,浪漫至死不渝,人生苦短,及時行樂。

她的側臉弧度柔和,嘴角仿佛被憂傷吊著向下垂,靜靜擡頭望天的時候,露出一種讓胡遇心疼的落寞和脆弱,他擡手揉了揉林言的頭:“我這人沒文化,你說了這麽多,我只聽懂八個字,人生苦短及時行樂。所以呢,要開開心心過每一天,做人不開心,就算長生不死也沒用。。早點休息吧大詩人。”

林言關上窗,低聲“嗯”道,胡遇在門口突然回頭。

“還有件事,打人千萬不能打頭,沒有下次,知道麽?”

林言在窗前沖他微微一笑:“可是他打了你,我這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我們和他們不一樣,不可以做這種危險的事,知道嗎?”胡遇小時候和同學打架,吳雨晴便會這麽和他說,現在他把這話轉述給了林言,誰料林言也和他當時一樣,露出滿不在乎的表情。

“知道了。”同款敷衍的回答之後,林言說,“可是哥,我看不得別人在我面前打你。”

“咚……咚……”

胡遇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欲脫口而出要一個原因,腦子裏卻閃電般掠過三個字:偽骨科。他瘋狂眨眼,眼角抽動,不敢再問。

他怕林言再說出一句石破天驚的話。他吃不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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