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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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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光年

這周林言從圖書館回來的時候,聽見父子倆在吵架。她在門口停下腳步,一時進也不是走也不是,隔著門聽了些話。

“你還記得你答應你媽什麽了?她死之前跟你怎麽說的?你跟她怎麽保證的?你自己想想,你對得起你媽麽?她要是看到你現在這個混樣子,死都不瞑目!”

“你沒資格提我媽,我再沒出息也比你好!你怎麽不看看自己,她嫁給你,你給她什麽了?她死了你一滴淚都沒掉!日子過得風生水起,現在娶了別的女人,倒顧起家來了,誰稀罕你?我嫌你們惡心。”

隨即是茶杯摔碎在地上的聲音。

胡遇火爆的基因一定繼承於他爸。

“你說什麽東西?老子把你養大,你——”聽上去胡躍天被氣得不清,有些語無倫次,這時蔣厲楠的聲音出現了。

“好了好了,父子倆難得碰上一面,和和氣氣的,都少說兩句。”

胡遇沖她:“沒你插嘴的份。”

胡躍天又急起來:“你對阿姨什麽態度?你給我道歉!”

“做你的春秋大夢。我——”胡遇話音戛然而止,林言推開門,誰也沒看,一句話沒說,上樓了。

晚上,胡遇趴在桌子上瞧林言,蔫蔫地叫了一聲。

“阿言,還不理我吶。”

林言只掀了掀眼皮。

“理我呀,言言……阿言……言……乖乖……”胡遇開始亂叫,“寶寶?”

林言甩開在肩膀上作亂的手,覷他,:“你要幹嘛?”

“哄你。”

“不用。”

“用。你生我的氣了。”

“沒有。”

“那你好歹跟我說說話。”

林言放下筆,看了他片刻,說:“我跟你說話你不嫌惡心麽?”

“你什麽意思?”胡遇坐直身子。“我說的是你麽?”

“你說我媽,跟說我有什麽分別?我是她帶過來的,你嫌她惡心,可不就是也嫌我?”林言說,“我知道你討厭我媽,但於情於理,我媽都沒做過對不起你的事,她沒當第三者破壞你的家庭,惡心不到你。”

胡遇語氣不悅,壓著嗓子:“我還非得喜歡你媽不成?我看見她要開開心心叫聲阿姨?”

“你要這樣講,我跟你沒法溝通。”林言咬著牙,放緩呼吸。

“是,你們都聰明人,會講道理,我沒文化,一個兩個都沒法跟我溝通。”

林言站了起來:“難道不是你看不起我們母女倆麽?”

“你別上綱上線,我什麽時候這麽說了。”胡遇也站起來,高高大大一個人,自上而下看著林言。

林言被一種矛盾緊緊裹著,一方面,她能理解胡遇對蔣厲楠的排斥,她和蔣厲楠又不親,也並不覺得母女倆有很深厚的感情,可另一方面,她們相依為命了好多年,有些話不能聽過就過。

胡遇也明白林言的意思,這些話說在蔣厲楠臉上,砸到林言頭上了,他並非有意,但無論如何做不到對蔣厲楠恭敬客氣。因為他媽媽一生求而不得的幸福婚姻,這個後來的女人輕而易舉就得到了。

兩個人僵著,臉都繃得很緊,恨不得把對方活剝生吞進肚子裏,可眼裏的刀都收著,露出點委屈的姿態,看對方是什麽反應。

“不想跟你說了,你出去。”半晌,林言扭過頭,卻很快被胡遇捏著臉轉回來。

“你……唉……是我的錯,我說話不過腦子。”胡遇有些不知所措,“不許哭,小哭包。”

林言眨眼,兩行淚又無聲無息落下來,胡遇一下子軟了,很無奈。

“我喜歡不來你媽,可是對你,難道還需要我說什麽?我——”胡遇話到嘴邊溜了個彎,“你就給我加罪名了?”

林言:“如果我是你,你是我,我會連帶著討厭你。”

“……”胡遇說,“你好歹有些油鹽不進。”

“你第一天認識我?”林言惱著說,“後悔還來得及,以後離我遠點。”

胡遇納了個大悶:“不是,你什麽意思啊,我怎麽死活聽不明白,我哪句話能被你聽成這個意思?”

“你不是嫌她惡心麽,那你嫌不嫌我呀?”

“不嫌。”

林言嗓門提高了幾個分貝:“她是我媽。”

“我他媽還能不知道她是你媽。”

“……”林言坐下來,頭有些疼,“我都不知道我們倆在說什麽,我還是說的再明白些。你討厭、惡心的那個女人,是我媽,我是從她肚子裏出來的,你面對我的時候,不會膈應嗎?”

“完全不會。”胡遇斬釘截鐵。

“那你罵她的時候,會想到我嗎?”胡遇沈默了,林言繼續道,“雖然你也知道我跟我媽不親,但我不想任何人說她壞話。”

尤其是你。

這四個字林言沒說,她弄不清為什麽。

為什麽這麽想。

又為什麽不說。

良久,胡遇說:“我們能不吵架麽?不為任何人吵架。”

林言:“我累了,想睡覺。”

胡遇看了看她,轉身走了,他握著門把,還是說了:“是我口無遮攔,對不起,以後我會註意。你有什麽氣,要發盡管沖我來,別憋著悶著。你剛剛說的都對,只有一點……你知道我的心思,不喜歡可以拒絕,說我惡心、看不起你什麽的,簡直在折煞我。”

小孩子喜歡鉆牛角尖,橫在面前一個小小的檻,腳一擡就邁過去了,偏偏杵在原地不肯動,因此冷戰的時間往往比膩歪在一起的時間要長。為了這聲無關痛癢的“惡心”,兩人又過起了互不理睬的日子,僵持足足持續了一個月,一直到期末考結束。

由於二班的英語平均分遠落後於一班,楊琳恨不得住在班裏,趁著短學期給這群傻子玩意惡補一頓。這天上午四節課全是英語,她早自習發了張卷子,孩子們趴著整整做了兩節課,剛喘上口氣,女魔頭便踩著“踏踏”聲,抱著一只大水壺進來了。

七月天熱,楊琳肝火旺盛,離了菊花枸杞茶就不行,縱然這樣也平靜不下來,動不動在講臺上破口大罵。

“這種題型我講過幾遍了?我講得嘴巴都要起泡了,你們還能錯?”

“要我說多少次?閱讀理解的前兩題答案一定在原文裏!能不能睜大眼睛去找!”

“你們的耳朵裏面是塞棉花了嗎?聽力能答成這副樣子!”

“……”

女魔頭發起飆來一般人不敢吭聲,就連平時沒大沒小的張易楓今天也乖乖低頭看考卷,雖然心思不在上面,但樣子做足。楊琳正在氣頭上,想找個人罵幾句發洩,視線往後排一溜,停在一顆腦袋上。

“胡!遇!”

昨天空調開得低,胡遇早上起來鼻子堵住了,暈暈乎乎有些難受,嗑了感冒藥睡意奔湧而來,剛趴沒多久,就被杵醒了。

林言斜斜的目光睨過來:“老師叫你。”

楊琳把試卷往講桌上一丟:“昨天偷雞去了?教室空調開著電扇吹著把你舒服壞了?”

胡遇沒控制好表情,當場甩了一個白眼,把女魔頭氣得頭發都豎了起來。

“你這是什麽態度?我說你兩句還擺臉色了?你嫌太舒服,現在去外面跑兩圈,我看你還睡不睡得著!”楊琳指了指體育課代表,“你們體育課跑1500米是吧?你去盯著胡遇跑,跑完再上來。”

“啊?可是……”體委弱弱的話被打了回去,“啊什麽啊,體育課不是可能造嗎?跑個步就不行了?去!不去今天晚上全留下來晚自習!”

胡遇:“……”

自古女子與小人難養也。楊琳在胡遇的眼裏就是十足難養的潑婦,他沒在學校見過第二個能跟她比擬的女老師,一天到晚罵街,難怪三十幾歲還找不到對象。他在心裏偷偷摸摸地罵,不情不願地從後門出去了。

楊琳自鼻孔裏哼出兩道氣:“還有誰困的累的聽不進去的,都給我去跑,跑精神了再回來。”

一通宣洩後,女魔頭的情緒穩定了,她點了一下鼠標,抽了一個小組開火車。

孫儷讀題很快,然後填空:“in which。”楊琳點點頭,示意她坐,突然說,“林言,你站起來幹嘛?還沒輪到你。”

學霸總是能得到老師的區別對待,楊琳對林言的語氣都是和藹可親的,然而林言卻辜負了女魔頭的溫柔。她打了個哈欠,說:“老師,我有點困,下去跑幾圈。”

楊琳:“……”

太陽正旺,要真頂著烈日跑上1500米,身體差點的直接中暑,體委在樹下喊:“胡遇,你不用跑了,來樹下休息十分鐘再上去吧。”

胡遇才不。

他像蒸過桑拿,臉到脖子這塊的皮膚躺滿了汗,在太陽底下閃著光。體內的寒氣漸漸散去,困意也沒了,越跑越舒服。

這時後面趕上來一個人,胡遇放慢速度,兩人肩並肩跑了一段,他才問:“女魔頭還會罰你?”

林言:“我也睡著了。”

"嗯……”胡遇甩了甩頭,汗珠濺到了林言的臉上,他瞇著眼擡頭看,說,“我以為你出來看太陽呢。”

“……”林言白眼,“感冒了?”

“好了。”

“你空調不是定在28度麽?”

“?!”胡遇楞了楞,恍然大悟,“我說呢,原來你動了我的空調,我半夜被熱醒了,起來調到了16,再睡下去的時候沒蓋被子,所以才感冒了。”

胡遇指著她:“罪魁禍首。”

林言跑快了些,不理他。

胡遇是個相當好哄的人,只要林言搭一個臺階,他就能自己邊走邊搭剩下的99個臺階,一路滑翔而下。

他跑了幾個大步,轉過身子,倒退著:“阿言,我們暑假出去旅游吧。”

“不去。”

“你期末考試考那麽好,不獎勵自己嗎?”

“不獎勵。”

“幹嘛不去,整天在家裏學習多無聊。”

“不無聊。”

胡遇好說歹說,林言仍然不為之所動,他只好搬出殺手鐧:“你還記得我們上次的賭註麽?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早睡覺等於吸收日月精華的賭註!

林言喘著氣,嘴唇有些發幹,片刻後問:“你要去哪裏,幾天,和誰。”

“短學期結束後馬上就去,我們自駕游,兩個人去,你想多叫點人也行。“胡遇說,“我想去你老家。”

林言頭上汗津津的,她皺起了眉,胡遇說:”就去看看,你把我帶去,我把你帶回來。好不好?”

他說完突然停在林言步伐前,按著她的頭,在額角啵了一聲。

林言:“?!!”

“嗨!家人們,我們來啦!”許以寧在遠處揮手,邊揮邊跑,和她一起來的還有張易楓、餘安,以及被落在最後氣喘籲籲的宋繁星。

胡遇笑了一聲,喊回去:“你們有病!”

張易楓:“我們一個精神病院的,你是我隔壁床,忘啦?”

“餵!別跑這麽快呀,等等。”許以寧朝前喊,又回頭叫,“小宋,快點,追他們去。”

從宋繁星的角度看過去,胡遇按著林言的腦袋用力搖了搖,然後遭到了林言一陣拳打腳踢,飛速跑走了,再然後就老鷹捉小雞,胡遇追著林言,他們追著胡遇。

一群人在烈日底下不要命的奔跑的同時,在樹下目睹了一切的體委質問自己,我在這的意義是什麽呢?

胡遇想和林言二人甜蜜出行,後面那句”多叫點人也行“只是客氣一說,誰知出發前一天林言竟然問:“宋繁星能和我們一起去嗎?”

他當時是想跳起來反對的,但生怕自己一反對林言也不去了,所以忍氣吞聲齜牙咧嘴地說可以。因計劃生變,他只能重新叫上被他拋棄了的病友們。

病友們翻身做主人,張易楓和許以寧在視頻裏一唱一和:“哎喲,不是把我們拒絕了麽?怎麽又回頭找來了?”

“所以說重色輕友的人都沒有好下場,瘋子安安我們不去啊~我已經在網上做了攻略,去海邊它不香嗎?”

“嗯!士可殺不可辱,我們三個糟糠之妻就不要去打擾別人了,你們甜甜蜜蜜三人行吧!祝幸福哦。拜拜回見!”

“親親這邊建議您買一個防曬帽哦,最好是綠色的呢。”

“瘋子和以寧都不去的話,我也不去了吧,有點尷尬。”

胡遇在心裏咒罵了百來句,開口卻道:“哎呀!兄弟姐妹們~不要嘛~我錯了。這樣吧,有什麽要求盡管提,行不行!”

許以寧見縫插針:“倒不是要求不要求的問題,主要是我們幼小的心靈受到了傷害,我其實是無所謂啦,怎麽著也得補償一下瘋子吧,瘋子你前兩天跟我說想要什麽新款的游戲機來著……”

胡遇咬咬牙:“買!”

張易楓得著勁接話:“你不是做夢都想要個LV包包嗎,寶貝!”

胡遇咬牙切齒:“送!”

許以寧和張易楓隔空擊掌,胡遇強忍著暴揍兩人的沖動,擠出一個笑:“那就這麽定了,今天收拾收拾明早出發。”他看看鏡頭上一直低頭思索的餘安,感嘆說,“還是餘安對我……”

“我想了想還是說吧,老胡我的手機壞了……”餘安忽地擡頭,既然張易楓和許以寧相互助攻,那麽他只能憑借自己的努力,腳踏實地的……坑胡遇一筆了!

胡遇:“……”

一幫剛成年的小屁孩自駕游,胡躍天原本不答應,但張易楓仿佛是個撿來的孩子,爸媽不僅不當回事,還主動當起說客:“男孩子,多放他出去鍛煉鍛煉,皮糙肉厚的出不了事!”

這個年齡段的孩子一旦下定決心要做什麽,便很難阻止,更何況胡躍天都點頭批準了,蔣厲楠也不多說,只在理東西的時候吩咐:“你千萬隨時和我報備!這麽多孩子裏,只有你是靠譜的,萬事留個心眼。”

蔣厲楠欲言又止,出門時還是補充了一句:“你和以寧,兩個女生住一起。”林言楞了好一會兒才點頭,耳根微微發紅。

夏天應該瘋狂流汗,適合盡情撒野。

林言打開車窗,熱流“轟”的湧進整個車廂,熱浪有形狀,點一把火隨時能燒起來。天高雲淡,頭頂一輪毒辣的太陽,烤得萬物失了生機,病怏怏地耷拉在地面上。胡遇和張易楓去年拿的駕照,不能上高速,選擇了國道,這樣一來路程便長了不少,不過他們原本就是來浪費時間的,看到好玩的或是風景還不錯的點就停下來休息拍照,倒也自在愜意。

夏天的寂靜很特別,像一幀冗長的靜止畫面,長到令人昏昏欲睡,夢裏也是熱的。汗順著輪廓流下,有的很快蒸發,有的被迅速擦拭,有的淌進衣服不見,有的滴落眼睛,酸酸的潤色了好看的眸,還有的沾在了唇上。

輕輕一抿。鹹的。

一切都是熱的靜的,車裏卻是涼的鬧的。

林言被張易楓叫回頭,驀地又掩面逃了,瘋子以各種刁鉆的角度對著她的臉拍:“來!請大家看,這是我們的小林言,起初我給他取了個綽號叫冰山美人,後來我發現還是小尼姑更貼合她的形象。小尼姑常伴青燈古佛,一心只讀聖賢書,明年這個時候就該糾結報清華還是報北大了……”

“最後讓我們一起來看二高的校霸,請你們記住這個相貌平平的男人!為了和我傳緋聞,他不惜當眾宣布出櫃向我表白,然而我是絕對正宗的鋼鐵直男,他愛而不得,只能以好兄弟的名義守在我身邊……”

胡遇輕笑,罵了一句滾。

張易楓收回手,把鏡頭對向車窗外,落下總結。

這個夏天,張易楓、許以寧、胡遇、林言、餘安、宋繁星,打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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