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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終正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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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終正寢

少十是一直乖順的貓咪,是院長在撿榆酥那年一起撿回來的,貓咪很乖,最最喜歡在樹上曬太陽,小時候的榆酥抱著它一起曬。那時候榆酥對貓咪說:“少十好乖呀,少十要永遠跟榆榆一起哦,阿榆最喜歡少十了!”

因為是一起撿回來的,所以榆酥對少十的感情很獨特,她覺得少十就是她的家人。

後面半槿來了,她帶半槿見了自己的家人。她很開心。可是後來半槿走了,榆酥就只有少十了。

後面榆酥13歲的時候,孤兒院裏面來了一只可怕的怪物,所有的小朋友都害怕這只怪物。

榆酥也是怕的,於是她跟媽媽說:“媽媽,我想跟你睡。”可是媽媽卻說:“阿榆這麽大了,應該自己睡,以前不就是自己一個人睡嗎?”

於是榆酥只能繼續和小夥伴們面對怪物。

那只怪物在深夜出現,黎明走的時候,他總會惡狠狠地對她們說:“不準說出去,否則就吃了你們。”

孤兒院裏有怪物,所有小孩子都知道,但是也只有大人們不知道。

榆酥太害怕了,在一天晚上,榆酥偷偷把少十藏在被窩裏,那天晚上怪物如期而至。

少十朝怪物呲牙,榆酥現在還記得少十那天有多兇,她從來沒有看過少十抓人,但是那天少十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抓人,咬人,少十叫的很大聲,阿姨們都往這邊來。怪物逃走了。

榆酥和小朋友都把少十圍住,他們七嘴八舌地說著,“少十是英雄。”

那天晚上沒有怪物傷害他們。

第二天榆酥像往常那樣去給少十餵飯,可是少十睡著了,貓咪好安靜的,它就躺在樹下,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直到晚上的時候,媽媽說:“少十死了。”

所有小夥伴都哭了,前一天少十還是英雄,可是為什麽就死了呢?媽媽解釋說:“是因為少十的生命就只有十幾年,現在少十要回天上陪上帝爺爺了。少十是壽終正寢的,它很幸福,它在天上看著我們的。”

榆酥覺得少十不是壽終正寢的,少十還能活,可是貓咪睡著了,所以它只能是壽終正寢的。

太多小朋友哭了,榆酥是最愛少十的,可是她不想哭,她哭不出來,就覺得胸口憋得慌。

怪物又來了,怪物把爪子伸向一個平日裏經常陪少十玩的小妹妹。

榆酥和其他小夥伴在一旁看得真切。榆酥生氣了,她這一天突然就不怕這只怪物了。

她沖上去死命地咬在那只怪物的手上,她像是瘋了。

咬那只怪物,用手抓那只怪物。她那時候特別像少十,可是她不想當英雄,她想讓少十醒來。

所有貓咪都沖上去撕咬怪物,貓媽媽來了,她和其他貓咪媽媽一起抓住了這只怪物。

怪物被送到警察叔叔那裏。阿姨們抱著她們哭,一直在說對不起。

榆酥好快樂的,以後孤兒院裏就不會有怪物了。

怪物被抓走了,榆酥在阿姨們口中聽見:“簡直人渣,小孩子他也能下手,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榆酥把這四個字念了好久,後面她又絮絮叨叨地念起了壽終正寢這四個字。

貓咪死了,是壽終正寢。

怪物死了,是不得好死。

可是怪物是該死的,貓咪不該死,少十還可以活,為什麽英雄不可以活,少十是所有貓咪的英雄。

榆酥無論怎麽念,都念不回少十了,她說服自己,貓咪是壽終正寢,少十在天上是快樂的。

可是貓咪在她的認知裏是快樂的,但是榆酥不快樂。

榆酥跪坐墓碑前,一邊神神叨叨地想著,嘴裏又念起了當年的那四個字。

壽終正寢。

那母親也是壽終正寢的嗎?榆酥真的想不出來了,如果不是壽終正寢,那就只能是不得好死了,榆酥不再想,因為哪一個都不對。

她又要開始問了,問明白的人。

半槿提著盒飯回來了,她站在榆酥身邊,低聲勸榆酥:“先吃點東西吧,你跪了好久。”

榆酥擡頭看著半槿,勉強地朝著她笑笑:“老師,媽媽是壽終正寢的嗎?”

半槿沈默地看著她,看了一會就直接朝著墓碑跪了下去。

她跪在榆酥的身邊,眼睛直直盯著前方,手上提著的盒飯被她放在膝蓋上,沒有放在地上。

“阿姨在最後的時候還有你們陪在身邊,她是快樂的,她是壽終正寢,但是她一定還可以活,不過可能是下一個世界的小朋友在呼喚阿姨,阿姨要去照顧其他小朋友,所以她就先走了,但是她一定一定很愛你們,她只是先去下一個世界布置家了。”

“壽終正寢,可以活……”榆酥低著頭喃喃念著。

少十不是壽終正寢,少十不能活。榆酥當初沒為少十哭出來的淚水現在卻瞬間湧出。

“少十,少十,媽媽,少十……”榆酥雙手捂臉,痛苦地哭了出來。

半槿聽見榆酥的聲音,楞住了,她擡起一只手,輕輕搭在榆酥的肩上,一如那次片場的無聲安慰。

天上飛過幾只大雁,灰蒙蒙的天壓得很低,老天爺也要哭泣了。

榆酥臉色蒼白地走出墓園,天上就下起了瓢潑大雨。榆酥身上瞬間淋濕,她笑了,跪在地上用手指著天嘶吼著:“瞎眼的老天爺!”

天上此時轟隆一聲,閃電出現在烏雲之中。

半槿擡頭看著那道雷,輕聲說著:“瞎眼老天。”半槿這聲是為榆竺鳴不平的,她雖然對榆竺沒什麽感情,小時候甚至可以說是有點怨恨,當時她覺得是因為榆竺,她和太陽才分開的。

可是現在知道榆竺的去世,幼時無知的怨恨一下子煙消雲散了,是有些難過的。

半槿也想不明白,想榆竺這麽好的人,為什麽就得了病,為什麽就死了呢?她給了那麽多孩子家啊……這就是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嗎?

老天爺不公,而且瞎眼。半槿不怕遭天譴,她今天也罵一罵這天,看這老天爺是否公平,為什麽偏偏就要苦命人沒,為什麽不讓好人活。

半槿背著榆酥回的,兩個人走在雨中,沒有遮蔽,渾身濕透。

有人圍住她們,無數的攝像頭對準她們。嘈雜,形形色色的人舉著形形色色的攝像頭。

“聽說你媽死了,是真的嗎?”

“你媽死了,是被你逼死的對嗎?”

“請問你和槿影後是什麽關系?”

“我就說她是個沒媽的東西吧,當初她還不承認。”

“沒媽沒媽,哈哈哈哈哈!”

……

這些話向榆酥壓去,榆酥捂住耳朵,說著“不是!我有媽媽,我有媽媽的!”

私生圍住她們兩個人,一直在說著,無數雙手拉扯著她們。

榆酥真的要崩潰了。半槿把榆酥護在懷裏,對著這些圍著她們的人大聲說著:“麻煩讓開!”

榆酥聽了好多話,有嘲笑,有譏笑,有幸災樂禍。

每一句都是在說她沒有媽媽,她是個無人要的孩子!

榆酥真的記不起那天是怎麽從那群人中間出來的了。

她記得清楚的是那些人說的話。

“你沒有媽。”

“你媽是被你克死的!”

“你是個禍害!”

“活該,像你這種人,誰當你媽,真是倒了八輩子黴,死了好,死的好!”

“她真的沒有媽!”

……

榆酥坐在床上看著窗外,逐字逐句地念著這些話。

她知道現在網上吵得有多亂。

有吵她媽媽死了的。

有吵她和半槿關系的。

那些黑粉扒著,扒出了她死個孤兒,然後這個信息被那些人拿來取笑。

她微博下面可以說是一片狼藉,粉絲維護她,跟那些黑粉吵,降著熱搜。

榆酥不心痛自己,她心痛這些小姑娘,心痛前輩。

好像因為她,所有的事情都變得糟糕了。她覺得自己不該活在這個世界上。

榆酥好累。她躺在床上,她知道半槿在後面盯著她。

她說:“對不起。”

半槿平日裏是一個能言善辯的人,可是在聽見榆酥這麽一句對不起的時候,卻什麽都說不出了。

“媽媽很愛你,我們都很愛你。”半槿憋了好久,也只能說出這麽一句話。

榆酥悶在被窩裏,“嗯。謝謝。”

半槿走了出去,她背靠著門,過了一會就聽見裏面傳出哭聲。

榆酥又開始吃藥了,她去看心理醫生,她不看手機,她不回家,她待在醫院。她什麽都不聽了,不聽外界對她說的評價。

正好這個時候她與公司的合約也到期了,她不想續簽了,她想一個人。

尚水來看她,聽見她這個決定,“這不是你的夢想嗎?”他手上削著蘋果。

榆酥搖搖頭,語氣輕快地說著:“可是我的夢想容不下我。”

尚水手一抖,蘋果皮斷了,他猛地擡頭看著榆酥。榆酥轉過頭沖尚水笑。那是無比蒼白破碎的笑。

“哥哥,無所謂了,我的夢想死了。”

榆酥拿過蘋果,拿過尚水手中的刀,繼續削著,她的手一直在抖。

尚水現在還記得榆酥小時候說起自己的夢想的時候,是有多麽的陽光和對未來充滿希望。

可是她現在說無所謂了,她和她的夢想互相放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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