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2 章

關燈
第 22 章

飯後,榆酥獨自一人收了殘局。

半槿原本想跟上一起的,但榆酥拒絕了。

“外面熱,在房間看書,等我回來。乖。”

榆酥關門離開了。

半槿坐在桌前,看著桌子上的花。起身,拿了個水瓶灌滿水,把花插了進去。

太陽似乎喜歡這朵花,太陽不太喜歡我了嗎?為什麽不大理我了。

我不乖了嗎……不喜歡我的嗎……為什麽呢……

榆酥回來的時候,看見小屁孩抱著書靠在椅背上,眼睛卻出神的盯著瓶裏的花。

小屁孩估計又在胡思亂想了。

她走過去揉了揉半槿的頭發。

“想什麽呢?”

“想…太陽。”

視線還是不動的。

“…很晚了,睡覺吧,你明天需要早起。”

“什麽早起!”

半槿轉身死死盯著榆酥。

“沒什麽,早點睡吧,我困了,晚安。”

榆酥上了床,背對著半槿。

背影好孤獨,太陽不喜歡我了,我要陪太陽。

半槿收了書。

輕手輕腳地上了床。

進了榆酥的被窩,從後面摟住了她。

太陽變得冷了。

“晚安,太陽。”

第二天早晨,天剛蒙蒙亮。

半天就醒了。

太陽抱著她呢。

她不敢動,不想吵醒太陽,太陽還抱著她,她喜歡這樣。

她盯著太陽,就這麽盯著。

喜歡太陽。

我要看著太陽,就這樣一輩子看著,就夠了。

躺了不知多久,天光大亮。

她輕呼了一口氣。

起了身。

桌上的花還開著。

不過不如咋日好看了。

她出門,去了飯堂。

20分鐘後,她端了飯準備回房。

半路遇到了媽媽,媽媽讓她10分鐘後,來會客室一躺。

半槿點了點頭。

繞過媽媽回了房。

她把早飯放在桌上。

又走到床邊,將榆酥踢開的被子又拉上去,蓋好。

她轉身出了門,徑直往會客室走了。

她忽的知道為什麽要早起了。

果然…

榆酥悠悠轉醒,茫然坐起來。

扭了扭頭。

小屁孩…不在。

也對,是該不在。

她下了床。

看見桌子上有飯。

她笑出聲,愉悅地去洗漱。

坐在桌前,盯了一眼花,有點不新鮮了。

她開始吃飯,又想事情。

不知道小孩怎麽樣了。

她吃完飯,把餐盤收回飯堂,又去了後院,餵了少十。

她突然不知道該去哪了。

她平常所有的活動都是由著小孩的。

如今……算了,離了她,又不是不能活了,牽掛她作什麽…過兩天,小孩就會幸福了吧。

真好。

真好……

她去了各個小朋友的臥室,幫著阿姨收拾屋子。

一上午,她都沒有見到小孩。

不重要了。

直到中午,榆酥提前打了飯回了房。

她不太想看到半槿。

午覺時,身邊空無一人。

榆酥煩燥的翻了身,面對墻。

懷裏不抱個人,如今反倒睡不著了,三個月就養成了習慣。

她擡手揉了揉臉,長嘆了口氣。

習慣,得改。

強迫自己睡了1個多時,然後怎麽也睡不著了。

她坐起來,嘆了口氣。

她扭頭看著桌上的花,眼裏盡是茫然無措。

她打開門,很安靜,因為現在午睡的時間還沒有過。

她往後院去了。

她爬上那座高高的雜物堆,坐在了最頂端,俯瞰了整片後院的風景。

日頭正烈,她不在意。

托著下巴,看著墻外的風景。

這堵墻,成了分界線。

墻外,是自由和危險。

墻內,是約束和安全。

各有各的好,各有各的壞。

無盡的黑暗,照不盡的光明。

偶爾有微風吹過,襲過發隙,拂過肩頭。然後離去了。

她忽的察覺,身旁有人,她轉頭一看,哦,是她啊。

又把頭轉了回去。

她沒開口。

身旁的人兒竟然一改平日,倒先開金口了。

“太陽,我們一起走吧。”

“走哪,走不掉的,再說,你養我啊。”

“我養你,你跟我一起走吧。”

“拿什麽養。”

“…我…”

“行了,這樣挺好的。你照顧好自己。多笑笑不要不說話。乖,自己走。我陪不了了。累了。”

她其實很想答應的,但應不出口,應不了,走了,誰都活不了,她拿命養我嗎,我不要,她活便足夠了。

“太陽…給你。”

半槿又遞來一朵花,跟昨天的一樣。

榆酥慢悠悠的接過來,拿在手裏,看了看,笑了一下,揚手便把花拋出墻外。

“我不要別人的,你要給,便親自給我種,你種的我要,別人給的我不要。屋裏那一朵到時候一並扔了,算放她自由罷。記住了,我只要你種的。只要你。”

“好!”

陽光照到那躺在地上的芍藥,潔白的花瓣顫了顫,脆弱不堪。它自由了,它將會在這片土地上腐爛,化作養分滲入土地,靈魂分作萬縷成為另外的生命體。

靈魂不滅,生生不息。

榆酥和半槿坐在那裏很久很久,最後榆酥猶豫了一下。

“你…還有多少時間。”

“最多3天,你陪陪我吧。”

“…我…你不可以,你得跟他們相處。乖,聽話。”

“太陽,我只想跟你,最後三天陪陪我吧,我不想聽話,我只想跟你啊,太陽。”

半槿哭了,這是她來這裏的第二次哭。

第一次哭,重生,忘過往。

第二次哭,不舍,戀摯友。

這次哭,十分的熱烈,嚎啕大哭,哭聲順著風傳去了遠方,榆酥聽得清清切切,她轉頭到一旁,紅了眼眶。

半槿伸手拉住榆酥的手,她很委屈,她只想要太陽,可她只有三天了,只剩三天。

世道為什麽這麽一次又一次把她從人間煙火中拉去。

她從幸福美滿的家庭到無依無靠,又從無依無靠到四季太陽,如今她連太陽都沒了。

她又得重新活了,她不要什麽安安穩穩,她也不要什麽一世安穩,她跟著太陽就夠了,可太陽卻要她走。

她如今不想像當初一樣繃著,於是她就哭,她試圖用這哭讓太陽要她留下,反正她還是個小屁孩啊,太陽說過,小孩可以哭,可以吃糖,可以當一輩子的小寶貝。

眼淚一滴一滴的掉,根本不值錢的眼淚被她的太陽轉身接住了。

太陽哭了,她自己也哭得不能自己,然後她就聽到了。

“好好好,我…我陪你,我陪你三天,留你三天。”

她給的起的就只有這三天了。

半槿笑了,哭著笑的,卻比任何時候都要開心。

太陽留她三天。

她抱住太陽,哭得痛痛快快。

她又可以再活三天了。

下午的時候,榆酥和半槿一直待在一起。

晚上榆酥獨自一人去了媽媽房間,十分鐘後,她出來了。

她滿面笑容去找半槿。

她爭取到了三天。

臨睡覺前,不等榆酥動手,半槿就把桌上那花給丟了。

丟完回來,她盯著榆酥。

“太陽,我給你種,不要它。”

榆酥笑了笑。

“好。”

夜色深深沈沈,月亮隱在雲中,風透進夜幕中,吹來一夜淒苦,如今正值炎節。雖有風,但是難挨的。室內是微涼的,床上的二人卻緊緊抱在一處,最後三天,她們靈魂契合交融。

太陽永遠會在。

太陽永遠離開。

那三日。她們每日睡到自然醒,醒了便待在一處玩。就算不玩也是待在一處安靜看書。半槿沒有再像前兩日消失就是一下午或者一日。

第三日的晚上,她們兩個抱在一處,卻是睡不著,榆酥跟半槿額頭抵著額頭,氣息交融在一起。

榆酥盯著半槿。

“阿槿…我…算了。”

“太陽,我們走吧。”

半槿對著榆酥笑,眼裏盡是請求。

榆酥終是不忍,那就任性一回吧。

“好,我們走。”

她們摸出房間,來到後院,爬上那高高的雜物堆。

半槿不等榆酥反應,率先跳了下去。

第一回,她怕高,不敢跳。

第二回,她沒有絲毫猶豫,跳了下去,因為她有太陽了。

榆酥站在最高處,低頭看了看半槿,又回頭看了看孤兒院。

然後也跳下去了。

前路和她,她選了她。

落地時,不慎崴了腳,疼得她齜牙咧嘴。半槿二話不說背起榆酥義無反顧地往前走。

榆酥拍了拍半槿的肩。

“阿槿,放我下來,我沒事,重。”

半槿搖了搖頭。

“太陽不重,太陽很輕,暖和。”

榆酥在後面仰頭笑了,天上是數不清的星河,真的好美,一滴淚劃過臉頰,她連忙擡手拭去。摟緊半槿。

“那我摟著你,更暖和。”

“太陽真暖,喜歡太陽。”

“我也喜歡你。”

一個晚上,兩個不足十歲的孩子,互相依靠,走到了公路,順著公路走了很久。

天剛破曉時,她們兩個依偎在一起,坐在路邊看了場日出。

最後天光大亮,有過往的車輛發現兩個孩子孤零零在公路邊,以為是有人惡意棄女,便報了警。

她們兩個被接到了警局。無論旁人怎麽問。都一字不答,只緊緊靠在一處。

她們知道,一旦開了口,那她們就永遠分開了。

可是事與願違,院長報了警,來警局認出了她們,她們被領了回去。

回去的路上,媽媽訓斥她們,問她們為什麽走。

她們都不說話,半槿靠在榆酥的肩上,閉著眼,眼角流著淚。

榆酥盯著窗外一直笑著。一只手輕拍半槿的背。

雖說是笑著的,眼眶卻是紅的,盈著淚,一滴未落。

進了孤兒院的大門,榆酥一眼就看見了院中立著一對男女。

果然,該來的總會來的。

榆酥擡頭看媽媽。

“媽媽,能給我們最後一點時間嗎?求你了,事後我會解釋昨晚的事,求求了,就一點,就一點。”

榆竺看著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終是不忍。答應了。

“十分鐘。”

“好!好!好!謝謝媽媽。”

榆酥答完就拉著半槿往房間走。

到了房間,半槿想說話。

榆酥去洗了毛巾,給她擦臉。

她看見太陽,眼裏盡是淚。

她顫抖的摸了摸太陽的臉。

“太陽,沒事的,不要為我哭。不值得,沒事的。”

榆酥仰了仰頭,試圖把淚水憋回去。

她一聲不吭,給半槿擦凈臉。

又拿了一身衣服給半槿換上。

給她梳了發,挽上發。

然後背對她。

“阿槿,走吧,走吧。”

半槿沖上去抱住榆酥。

“太陽,我不走的,不走的,我們兩個永遠在一起啊。”

榆酥擡手抹去淚,轉頭對半槿說:“阿槿,聽話,到了家,多笑多說話,乖乖聽父母的話,好好的活。走吧。你想要什麽,一並帶走吧,留個念想。乖,走吧。算我求你了,走吧!走!”

最後幾個字。榆酥幾乎是吼了出來。

半槿楞住了,她盯著太陽。笑了笑,轉身拿了《莊子》,又從床下拿了塊木頭。

就兩樣東西,護在懷中,像個寶貝。

她盯著太陽。

“太陽,我會聽話的,我會乖的,我走了。你別忘了我,我還欠你芍藥呢,我走了,走了。”

半槿關上門,離開了。

榆酥跌坐在地上,無聲的哭了起來。

半槿,被領養了。

阿槿走了,小屁孩走了。

你還欠我芍藥,你記得還!

太陽離開了。

半槿何嘗不是榆酥的太陽。

榆酥哭了一上午,最後吃了中飯,把自己關在房裏一下午。

臨近黃昏時,榆酥去了雜物堆,獨自一人看了落日。

黃昏的光灑在她的身上。

她迎著光,唱了一曲送別。

送自己,送太陽。

最後她去了榆竺房間。

解釋了所有的由來。

最後她回了房間,孤零零的躺在床上。

懷裏空落落的,她抑制不住的抱著枕頭,臉埋在枕頭裏大哭了一場。

雜物堆明日不會在了。

在半槿走後的第二天,榆酥大病了一場。

病愈之後,仿彿變了個人,話沒有以前多了,連笑也少了。

前路和她,由不得她選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