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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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燈忽閃忽滅,終歸是滅了,萬籟俱靜。

半槿看著那燈斷了氣,再也不亮了,沒什麽反應,只是移了移腿,讓自己舒適一點。

她低頭,看了看手上亮著的蠟燭,想了想,終歸是沒有把它滅了。防止出變故。

在黑暗中,她喜歡胡思亂想,她能想很多很多,從過去想到現在再想到未來。

她忽得記起自己第一次見小包子的情景。

當年,半槿7歲。她有一個很圓滿很幸福的家庭,有愛她的父母,但一切,都在一個雨天結束了。

那天雨很大很大,拍打在車玻璃上,車子一圈一圈的繞著公路往山下開。

父親系著安全帶,全神貫註地盯著路況。母親手上拿著一本書,很輕松的給她讀著。

那是一本白色的書,什麽名字,記不清了。

只記得後面染上血,破敗地躺在雨天裏的樣子了。

車子轉彎時,迎面駛來一輛貨車,一個打滑,車翻了。

母親當時下意識的撲倒她,把她護在懷裏。

然而就那麽十幾秒的時間,她的世界崩塌了。

她艱難的爬出車,回頭看,是車的殘骸和父母的屍體。

母親在她的記憶是美麗優雅的,如今那優雅的人染上血,只有一只手探了出來,身子被埋葬在那車下,是血肉模糊的。

父親身上的血止不住的流。

活不成的。

她擡頭盯了盯上面,那肇事司機驚慌的盯著下面,看見了她。

那個司機明顯在猶豫。

半槿艱難的往前爬了幾步。

母親早晨為她換上的新裙子終歸是染臟了。

她有點茫然,她看見那個司機走了,她急了,開口叫喊道。

可是,那個人卻是逃了。

她想哭卻是哭不出來的。

她爬回車旁,努力的挖著。她當時不懂什麽是死亡,她以為父母只是太累了睡著了。

於是她停下了動作。

呆呆的坐在地上。

她轉頭,看到了那本書。爬過去,撿了起來。

睡覺前要講故事。

現在爸爸媽媽要睡覺。

那我給爸爸媽媽講故事。

可是啊,書頁被水浸透了,又染上了血。字斑駁了,看不清了。她就憑著自己的記憶,回憶著以前母親給她講過的故事。

抱著那本書,坐在雨地中,一字一句的念著。

她記不起當時念得多久了,只覺得很冷很冷。然後她就被一個阿姨抱走了。

她被警察發現了。

父母雙亡。

親戚朋友沒人收養她。

她被送進了孤兒院。

鐵門落下,她沒家了。

院長媽媽牽著她的手,她覺得好冷好冷。

她沒有暖過。

她呆呆地望著那鐵門落下,然後她笑了,笑著唱起了母親經常為她唱的那首歌。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壺濁酒盡餘歡……”

榆竺有點慌張,以為她心理創傷出問題了。

想拉她去醫務室。可是她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就這麽唱著。

這時,一個女孩走過來。

牽起她的手。

接了她的歌。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壺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人生難得是歡聚,惟有別離多。

惟有別離多。”

她轉頭看著那個女孩。

那個女孩笑嘻嘻地往她手中塞了塊糖。摸了摸她的頭。

“你好呀,妹妹,我叫榆酥,以後我們就是朋友啦。你叫什麽呀?”

半槿不說話,直勾勾的盯著榆酥。

榆酥看她不回答,也不惱。

拉著她往孩子堆走。

這次半槿沒有不動了,由著她牽。

她盯著兩人牽在一起的手。

她,好暖。

不冷了。

榆酥,你是太陽嗎?我好暖和,我是太陽的朋友了……

榆竺想了一下,覺得差不多大的孩子有話題可聊。並且榆酥很懂事,從未讓她不省心過,於是放下心來,忙別的事去了。

榆酥拉著半槿逛完了整個孤兒院。

榆酥嘰嘰喳喳的說著,半槿卻是一聲不吭。

最後太陽快落山時,榆酥拉著半槿來到她的秘密基地。

廚房後院的一個角落,這裏有一堆雜物,堆得高高的。

榆酥拉著半槿爬了上去。

在最頂端。

榆酥坐了下來,半槿也學著坐了下來。

榆酥捧著臉看著落日。

“這裏可以看到孤兒院看不到的風景,好看吧,這是我的秘密基地,你可不要告訴別人哦!”

榆酥轉頭看半槿。

半槿忽的開口。

“榆酥,你是太陽嗎?”

“啊?”

“你是太陽嗎?”

“我不是啊,怎麽了。”

“那你為什麽這麽暖和。”

“你冷嗎!我抱著你就不冷了。”

榆酥伸出手抱緊了半槿。

她就是太陽。

“你就是太陽,你好暖和。”

“好好好,我是太陽,不冷了吧!”

我是太陽的朋友。

“不冷了……我叫半槿,我們是朋友。”

“嗯,朋友。”

她們抱在一起,看了整個孤兒院最好看的風景。

後來晚上睡覺時,半槿被安排跟一群小朋友一個房間,她看著床,又看了看房間裏的其它小朋友。

太陽不在這裏。

但是院長媽媽喊大家上床睡覺。又熄了燈。

好安靜。

半槿沒睡,一雙眼睛睜著,盯著天花板。

過了很久很久,她覺得所有人都睡了,就偷摸下床,跑出了樓。

她往廚房後院跑去了,爬上了那堆雜物,爬上了圍墻。

她看著地面,很高,但她要跳。

可是她突然聽到後面傳來喊聲。

“小槿。”

她腳下一慌,往圍墻外墜去。

緊接著她的手一緊,她被拉住了。

她擡頭一看,是太陽。

榆酥大半個身子探出了墻外。

廢了好大力氣,將半槿拉回圍墻之內。

半槿跌坐在雜物上。

“為什麽要逃。”太陽問她了。

“我……我要去找爸爸媽媽。”

榆酥正揉著手,擡眼盯著她。

然後她的太陽說出了那段剝皮抽筋冷漠的話。

“你父母已經死了,知道死了是什麽意思嗎?就是不在了,他們不要你了,以後,孤兒院才是你的家…”

她又墜入了冬天。

不要你了。

榆酥揉了揉她的頭,嘆了口氣,說道:“走吧,回去睡覺了。以後我就是你的家人。”

說完就要拉她。

她站不起來,她腿軟了。

她擡頭對半槿笑了笑,又低下了頭,像個了無生機的洋娃娃,還是一個被遺棄的洋娃娃。

榆酥看出了半槿腿軟,無奈的嘆了口氣,蹲下。

“上來。我背你回去。”

半槿木木地趴在榆酥的背上。

太陽還是暖的啊。

榆酥背著她走下了雜物堆。

等走到地面時,她喵了幾聲。

一只橘貓走了出來。

走到榆酥的腿邊,蹭了蹭。

榆酥笑了笑。

“乖喵喵。”

然後往前走了。

半槿開口了。

“喵喵?太陽,你養喵喵。”

“嗯,養喵喵,不然今晚還碰不上你。”

榆酥選擇接受太陽這個稱呼。

榆酥把半槿背回了自己房間,她的房間只有她一個人,房間很小很小。

榆酥把半槿放在床上,又拿了一顆糖,剝開,遞到半槿嘴邊。

半槿乖乖張口吃了。

她看著太陽上了床,蓋上被子,對她說:“晚安。”

然後就閉上了眼睛。

半槿楞了一下,脫鞋,進了榆酥的被窩。

縮進了榆酥的懷中。

榆酥眼睛都沒睜。

擡手抱住了半槿。

她很困。

半槿覺得太陽的味道好聞極了。

她現在是太陽的家人了。

一夜好眠,夢裏是爸爸媽媽,身邊是太陽。

她沒家了,但她又有家人了。

次日。

半槿從床上醒來,身邊空無一人。

她爬下床,穿好衣服,打開門,走出去。

早已天光大亮。

她憑借記憶往飯堂走。

走到一半時,她看見榆酥了。

太陽端著飯逆著光向她走來。

太陽是她見過最好看的人。

比媽媽還好看。

半槿楞在原地那一會兒時間,榆酥已走到她面前。

一手端飯,一手攬住她往房間走。

“走,吃飯去,你昨天才來,不知道規則,早飯7:45,午飯11:20,晚飯6:30。你今天晚了,不過我給你打飯了,下次……下次別再逃了。這裏是你的家。”

“如果你起不來,我可以給你打飯,畢竟我現在是你的太陽了。”

“好,謝謝太陽。”

榆酥把飯放在桌上,讓半槿吃飯。

半槿拿起勺子,舀起粥,還是溫的。她轉頭看著鋪床的榆酥。

“是溫的。”

“不吃溫的吃什麽呀,對胃好一點。”

榆酥頭也不擡的回著。

半槿轉過頭繼續喝粥,有幾道小菜,一個雞蛋。

她默不作聲的吃著。

外面的陽光透過玻璃映在她的臉上。

陽光有點刺眼。她想著。

榆酥此時走過來,拉上窗簾,拿了一個圓形的小燈放在桌面上打開。

“不刺眼嗎?用臺燈吧。”

“還好。”

半槿低下頭戳了戳粥。對剛才好多了。

榆酥收拾好一切,拉了把椅子坐在半槿邊上。

半槿轉頭看了看她。

太陽在看書。

她盯了一會,又轉回去繼續吃飯。

吃完飯,半槿拿紙巾擦了擦嘴,此時榆酥站起來開始收拾。

那本書被放在桌上。

半槿歪了歪頭,看見了那本書的封面。

《莊子》

她記住了,她又盯著榆酥,還是不說話。

榆酥端著餐盤出去了,半槿一聲不吭地更上。

她跟著太陽來到飯堂,太陽把碗刷了。

然後又帶著她來到院子裏,好多人。

她往榆酥身後躲了躲。

榆酥牽著她朝那堆小朋友走。

她掙紮了,她不想,她怕。

榆酥感覺到她在掙紮。便停了步子,回頭看她。

“不喜歡,那我們就不去了,你想去哪,我陪你。”

她不說話,轉頭看著後院的方向。

榆酥會意。

“走吧。”

她們往後院去了。

不過這次沒有去那堆雜物那裏。

榆酥帶她去看了橘貓。

榆酥蹲下來,摸了摸。

“阿槿,你要摸嗎?它很乖的,不咬人。”

半槿即不回答也不點頭。

站在那裏盯著榆酥,好一會兒,才走過來。

她低頭看著貓,蹲下來,順了順它的毛。

軟軟的。

她摸了幾下,收回手。

“它叫什麽名字。”

“少十。”

半槿聽了名字,又伸出手摸了摸。

少十舒服的從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還把肚皮露出來給半槿摸。

“太陽,走。”

“嗯?去哪。”

半槿看著那堆雜物。

榆酥嘆了口氣,但起了壞心思。

“那你叫我聲好聽的我就走。”

“太陽。”

太陽就是好吃的。

“不要,叫姐姐。”

“太陽。”

半槿盯著榆酥喊。

“叫姐姐。”

“太陽。”

“姐姐。”

“嗯,太陽。”

榆酥笑了。小屁孩占便宜啊。

她放棄了,站起身,拉著半槿走。

“太陽就太陽吧。服你了。”

“嗯,姐姐。”

榆酥不驚訝,只不過笑的更燦爛了。

迎著陽光,拉著她走。

如果她現在回頭就能看見半槿在後面笑了。

姐姐就姐姐吧,太陽是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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