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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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時候,我們要的是愛情,不計代價與得失。

三十歲之後,尊嚴似乎變得更重要了一些。又或者是,時間也磨平了我的愛情。

這樣一想,多少有點蒼涼。

可是人生的種種無可奈何,我們都得習慣、接受。

——許可

_1

除了偶爾的晨吐與胃口不佳、乏力之外,我端詳自己,小腹有微微的突起,可是腰圍只略放大了一點,穿上寬松衣服,並不明顯。如果不主動特意強調,沒人註意到我已經懷孕。我開始改穿平跟鞋,放緩步伐,不再像從前那樣大步疾行,來去匆匆。

但在工作方面,我沒什麽改變。盧湛感覺滿意,又有點過意不去:“許可,我不是那種壓榨員工的老板,你現在身體狀況特殊,千萬不要勉強自己超時工作。”

我笑道:“放心,我不會拿健康開玩笑,一定將工作量控制在體力許可的範圍內。”

話是這麽說,其實我已經有疲憊感了,我只能拿媽媽的例子來激勵自己。六歲那年,媽媽懷了第二胎,同時將我接回身邊。我當時懷念外公外婆和小姨,與父母講起話來都怯生生的,根本無法親近,可是我親眼看著媽媽挺著日漸突出的腹部上班、做飯,同時還要安排來漢江市看病的大伯一家,一直工作到子東出生前的兩天。休完產假,又繼續回去工作。我就算年幼,也知道她的辛勞非同一般。現在同樣有了身孕,再回想起來,她簡直如同超人。我想我大概沒辦法達到她那樣的地步,不過家務一直有鐘點工料理,我至少可以不耽擱工作。

更何況,從某種意義上講,工作也是我的一個寄托,可以讓我不至於陷入感情困境不能自拔。

李佳茵在周末打來電話,說要約我見面,送我一些全新的多餘的嬰兒用品,順便幫我高效率地做好懷孕生產的準備。我原本提不起精神做社交應酬,可是無法推托她的好意,而且她是老板太太,好不容易對我釋去那點莫須有的嫌隙,再不處理好關系,簡直就是給自己找別扭,於是請她來我家喝下午茶。

她準時過來,參觀了我家,看過我與孫亞歐的合影之後,大力恭維我有一個帥哥老公,而且裝修品位甚佳,是她喜歡的格調,又感嘆自己已經沒多餘心思花在家居布置上,家裏亂得夠嗆。

“等你生下寶寶才知道,家裏很難再回到秩序井然的狀態。到處是寶寶的玩具、衣服,有一次盧湛回家,坐到沙發上寶寶換下的紙尿布上,馬上跳起來,好一通抱怨。”

我想象那情景,也不禁失笑。

“你打算把哪間房用作兒童房?”

我指一下次臥,她端詳著:“色調太沈重了,要刷成明亮的顏色,把窗簾換掉,還得買新家具。”

我還完全沒考慮到這些,遲疑道:“我原本想先讓孩子和我一起睡,等以後精力顧得過來再考慮重新裝修兒童房。”

“親愛的,專家並不推薦讓寶寶跟父母睡在一張床上,我們也不能像外國人那樣,孩子一生下來就放在一個單獨的房間,反正你的臥室足夠大,最好先買一張童床,放在你的床邊,既方便照顧,也便於培養孩子心理上的獨立感。”她突然帶點詭異地笑,略壓低聲音,“再說了,長期和孩子睡在一張床上,也影響夫妻之間的親密感。你先生會有意見的。”

我只得尷尬地賠笑:“來,我做了奶茶,嘗嘗這種曲奇,味道不錯。”

我們坐到陽臺上喝茶,她繼續指點我:“兒童房的改造,你可以交給先生做,先試著動手組裝兒童房家具,再把家裏所有的家具裝上防撞條,讓他全程參與進來,他參與越多,付出越多,對孩子的責任感就會越強。”

我有些發怔,這些情感難道不是天生就具有的嗎?還需要像做反射實驗那樣來加強的嗎?

“你得做好大采購的準備哦,要買的東西實在太多,必須列一個清單出來。”

“比如——”

“比如你要準備不同尺碼和季節的孕婦裝,還要配一個待產包,醫院生產時用。寶寶要用的東西就更多了,不同規格的奶瓶、奶嘴、奶瓶刷、消毒鍋、嬰兒碗、勺、圍嘴、紙尿褲、爽身粉、隔尿墊……”

她看到我茫然的表情,笑了:“別急,我都存了資料,回頭發一份郵件給你。”

“太謝謝你了,一想到這得花多少時間去采購,我就頭大了。”

“你現在月份還小,要註意休息,不要著急,這個可以等懷孕到七個月左右,身體狀況穩定,再開始慢慢采購。對了,還有童車,我跟你說,一部好的童車非常重要……”

聽起來沒有一樣是不重要的,沒有什麽可以省略,養個孩子比我想象的似乎要艱難得多。

我只得點頭受教,同時將話題引開:“奇怪啊,我突然發現,這世界上居然有這麽多同樣懷孕的女性,簡直隨時都能看到挺著不同尺寸肚子的孕婦從我面前經過。”

李佳茵哈哈大笑:“我懷孕的時候,也是這感覺。現在嘛,我就覺得到哪裏都能碰到帶著寶寶的媽媽。”

我陪同幹笑著,內心還真不希望我的世界放眼望去充斥孕婦,這感覺讓我陌生,甚至不安。

送走李佳茵後,我癱倒在沙發上,感覺比上班還累,好長時間緩不過勁來。子東過來看我,我對著他大發感慨。

子東也大笑了,然後解釋說:“你覺得你看到孕婦比從前多,其實是一種心理投射。你懷孕了,會下意識關註周圍與你一樣的人,原本只是偶然出現的某個因素,因為你的關註,放大成一個普遍現象。比如從前你是不打算要孩子的職業女性,下意識便會尋找你的同類,所謂‘吾道不孤’,就是這個道理。”

我同意,人是群體動物,渴望歸屬於某個種類,哪怕絕對的特立獨行,一樣可以被進行歸類。

可是我與那些孕婦是不一樣的。她們的另一半期待著新生命的降臨,而我跟孩子的父親處於不戰不和的狀態,婚姻處於破裂的邊緣。

子東當然了解我的心思,他坐到我旁邊:“姐,我想去找姐夫談談。”

我苦笑搖頭:“沒有這個必要。”

“難道你真的打定主意要離婚嗎?”

“子東,你不會認為我會拿離婚這件事來掉花槍吧?”

“孩子始終還是生活在一個完整的家庭比較好。你確定當一個單親媽媽,一邊上班一邊獨自帶孩子,能夠保持快樂平和的心態?你又憑什麽保證孩子願意自己的生活出現這樣的缺失?”

當然,我什麽也保證不了。

我黯然不語,子東有些不安:“姐,我不是存心要刺傷你。”

“我明白。子東,道理我全都懂,可是,夫妻相愛,意趣相投,對於生活有一致的目標,還能充滿喜悅迎接計劃之外意外到來的孩子,攜手終老,同時享受孩子慢慢成長的過程——這樣完美的狀態,並不是每個人都有幸擁有的。”

“你不能苛求完美,姐姐,如果姐夫肯回頭……”

“子東,你覺得我們的父母婚姻幸福嗎?”

他遲疑了,這證實了我的一個猜想。是的,早在知道自己生父另有其人之前,我就對父母的婚姻持否定態度。如果沒有疾病將他們分開,他們毫無疑問將會白頭終老,然而那是建立在母親無限隱忍與付出基礎上的一種古怪的和平。他們更像兩個簽訂協議搭夥過日子的人,在他們身上,我從來都看不到愛情,甚至談不上多少溫情。我相信子東跟我有同樣的感覺。

“據說父母當著孩子面爭吵,對孩子的傷害最大。從小到大,我倒是沒見過他們爭吵,可是我一直都覺得家裏的氣氛十分壓抑。”

“他們吵過架的。”

我大吃一驚:“什麽時候?我怎麽不知道?”

“那時你去上大學住校了,我在讀初三,每天都有晚自習,一般八點半放學,到家差不多是九點。有一天我感冒發燒,老師放我提前回來休息,我到家的時候,才七點鐘。”

子東頓住,我屏息等待他繼續說下去,停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開口:“我用鑰匙開了門,發現他們關在臥室裏,裏面有摔東西的聲音,還有……對罵。”

我徹底驚呆了,張一張嘴,馬上閉緊,難道我要去問他們相互罵對方什麽嗎?這種往事,我沒有足夠的勇氣去弄清楚。子東顯然也是這樣想的:“我輕手輕腳關上門,跑了出去,在外面游蕩了兩個多小時,還給你的宿舍打了電話,你的室友說你去自習室了。等我再回去,家裏恢覆了平靜,他們一個看電視,一個看書,跟平時沒什麽兩樣。要不是我在廚房垃圾袋裏看到打碎的花瓶,簡直會以為是發燒產生了幻覺。”

“過後你怎麽沒告訴我?”

“那天過後,我寧可不再想起,也就再沒給你打電話說這件事了。”

他那時還只是一個初中生,在感冒發燒的情況下獨自徘徊街頭,我又偏偏不在。我不禁眼圈發熱,伸手去摸他的頭發。他苦笑:“你總當我沒有長大。”

其實他現在穩重冷靜,是一名讓人信任的醫生,在某種意義上我甚至有些依賴他,不過這一刻我清楚地記起當他年幼時被我帶著去上學的情景。他握住我的手,看著我的眼睛:“姐姐,我明白他們的婚姻並不幸福,可是你要讓我選擇,我還是情願有一個完整的家。”

“我們當然都想要完整:完整的人生,完整的人格,完整的感情,完整的家。問題是完整強求不來啊,或者說強求來的始終不是我們最初想要的。懷孕之後,我不斷想起媽媽的生活,她之所以嫁給爸爸,也是想給我一個合法的身份、一個完整的家吧。可是她這一生,實在太不快樂。”

“你這樣說,對爸爸不夠公平。”

“我對媽媽是有些偏心,但後來我覺得其實爸爸也是受害者。對著一個不快樂的妻子,再不敏感的丈夫也會覺察出有些不對勁來,他在妻子那裏受到了拒絕,也許他的粗暴、拒絕與人交流、一心顧著兄弟姐妹,都不是沒有原因的。”

子東沒料到我會講出這番話來,怔怔看著我。

“我不想我的生活陷入這樣的惡性循環,子東,我生父不詳,婚姻一團糟,整個生活都亂了套,對於完整,我沒那麽向往了。我只是不想重覆媽媽的一生,像她那樣看在孩子分兒上與一個不愛的人綁在一起,我也不願意亞歐因為孩子而勉強留在我身邊,那樣我們總會克制不住對彼此的不滿,無法一直隱忍、委屈下去,最後會徹底搞砸彼此的生活。”

“但是,你還愛他嗎?”

子東不去當外科醫生實施精準手術實在是可惜,我被問住了。

變質的感情無法如同病竈那樣一切了之。我若足夠愛他,大約還是想不顧一切留下他,更何況我現在有留下他的理由與資本。

“我不知道,子東,要說對他沒有感情,不為婚姻失敗痛苦,那是撒謊。我很難過,可是這和失戀不一樣,我不能不考慮很多現實問題。在中年人這裏,大概沒有純粹的愛與不愛了。”

“你讓我對感情喪失了信心。”

我怔怔看著他。他苦笑:“是的,以前我覺得就算我們父母的婚姻一地雞毛,但至少你與姐夫意趣相投,你很愛他,你們的婚姻是幸福的。”

“世界上還是有很多人的愛情是完整美好的,不要光看我。子東,我有健康的身體,不錯的工作、房子,一定數額的存款,做好了當媽媽的心理準備,還有你關心我,我並沒有那麽慘。”

他悶悶不樂:“你不覺得這會兒給我勵志,很缺乏說服力?”

我只得道歉:“對不起。”

他一下跳了起來:“不不,姐,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我撒嬌撒的不是時候。慈航特意提醒我,讓我多多關心你,我倒來惹你不開心了,真是該死。”

“她怎麽會想到這個?”

他遲疑一下,輕聲說:“她在某個地方看到姐夫與另一個女人在一起。”

原來如此。我有些意外,又有些感慨。

這女孩,我貿然攪亂了她的生活,她比我更有資格訴說命運不公。可是我沒見她抱怨過,至多就是聳一聳肩,認了。

表面上看她對誰都有點漠不關心,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可內心是細膩善良的,居然還關照到我的情緒。

_2

與何慈航相比,何原平對我的反應則冷漠到了完全出乎我意料的地步。

他看上去是那樣通情達理、性格平和的一個人。按我的想法,就算他恨我母親,對我的存在最多也就是意外,平靜下來,應該會願意與我溝通,沒理由會遷怒於完全不知情的我。

可是他表現得拒我於千裏之外,客氣而又冷淡,對我的稱呼一直都是“許小姐”,完全不想與我有任何交流。我出面請子東安排他師父住院,他似乎很不高興。

我不解,而且不能不感到難過。

子東也很困惑:“他竟然不肯與你相認?”

“你姐姐並不是人見人愛的香餑餑啊。”

“不只是不跟你相認,他的整個態度都太奇怪了,看上去很不想跟我們打交道,接受幫忙也表現得十分不情不願。”

我只得苦笑:“你看在我面子上,不要計較。”

“我當然不會計較。姐,我只是覺得,如果他不想認你,你不必勉強。”

“這種事怎麽可能勉強,放心。我只是……沒法說服自己就此放下。”

他對他的師父那樣盡心盡力,明明收入有限,仍傾盡積蓄為老人治病,照顧得十分細致;他對收養的女兒慈航關愛備至,兩人親密得令我暗暗羨慕。

我不能不揣測,也許愛恨交織才是最難以解脫的情感,他與我媽媽之間的糾葛超出了我的想象。

直到那天陪著何慈航去何原平的大哥家裏找他,我才意識到,我太想當然了。

以前只聽梅姨敘述,何原平被勞教之後,他的父母與他斷絕往來,等結束勞教,也拒絕接納他回家。

親耳聽他的大哥冷酷地說與他恩斷義絕,我被深深地震撼住了,等回過神來,我甚至比何慈航更加狂怒,簡直想抓住那扇緊閉的防盜門狠狠搖晃。

然而我什麽也沒做,我既沒有何慈航那樣直接表達憤怒的能力,同時又根本沒有立場為他出頭。

我母親才是造成他這幾十年被親人徹底遺棄、漂泊異鄉蹉跎至老的原因。

他對我一直沒有惡語相向,已經是一種難得的修養了。我有什麽理由要求他抹去所有不愉快的回憶,與我相認,執手言歡?

我的心狠狠抽緊。

子東送我回家,開門之後,我心神恍惚,待放下包,一擡頭,冷不防看到亞歐正坐在客廳沙發上,險些驚叫出來。

他冷冷看著我:“懷著身孕半夜才回家,似乎不像是一個聲稱已下定決心要當母親的人該有的表現。”

“以後回家請提前打個招呼,不要突然出現嚇我好嗎?”

“我不用提醒你我們還是夫妻,這裏還是我的家吧?”

我實在沒力氣與他爭執,搖搖頭,打算回臥室,但他站起來攔住了我:“你幹什麽去了?”

“我並不打算問你這些天去了哪裏!”

“你大概有些香艷的猜測吧,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一個掃興的答案,我一直住在沈陽路公寓裏。”

我很意外。沈陽路公寓是他婚前買的一套兩居室,位於市中心的一個12層小高層的8樓,面積不大,優點是交通便利,缺點則是周邊頗為嘈雜。我們婚後在那裏住了將近兩年,然後搬到目前的住處,那套房子空著,他曾叫我處理掉,我卻非常舍不得。我一直懷念在那裏的時光,不過那段時間他正受困於官司,肯定不可能和我有相同感受。我只說賣也賣不了多少錢,不如留著,他沒再說什麽。我隔一段時間過去做簡單的打掃,盤桓一會兒。幾年過去,他根本沒再過問,似乎是忘了那套房子的存在。他去住酒店我都不會覺得意外,但完全沒想到他會跑去住在那裏。一想到俞詠文也會到那邊停留,甚至過夜,與他同居,我頓時湧起強烈的不潔感,不得不提醒自己,婚姻都失敗了,再計較這件事未免可笑。

“我累了,想回房間休息。”

他不動,我再也控制不住,擡手狠狠推他:“憑什麽你和她一個一個堵住我非要跟我談,憑什麽我要對你們解釋我在想什麽、我要做什麽。告訴你,我沒什麽好和你們談的。這個孩子我要定了,你們愛怎麽樣,我不關心,別來打擾我。”

“俞詠文來找過你?”

“請你別裝得這麽驚訝好不好。以她的脾氣,沒在我媽媽葬禮過後就來找我,已經非常客氣了。替我謝謝她的一念之仁,請轉告她,我不打算當你們偉大愛情的絆腳石,你跟她走吧,讓我清靜一會兒。”

我瘋了一樣再度推他,這次他沒有硬攔住我,而是緊緊抓住我的雙手,他用力極大,我痛得叫出來,他握住不放,直到我穩定下來不再有任何動作,他才松開,側身閃到一邊。我匆忙沖進了臥室,重重摔上門,躺到床上,只覺得全身力氣如同被抽幹一般,眼淚順著眼角不停地淌下來。

我想起子東說他見過父母爭吵對罵,砸碎花瓶。我知道那一定發生過,卻總覺得不可思議。

現在看來,根本沒人能徹底克服心底的怨恨、不滿,再完美的偽裝,再強悍的自我控制,也有剝落潰敗的時刻。

我自認為不會吵架,但到了某個時刻,也能像潑婦一樣撕扯大罵。

我居然還敢說我會努力一直保持快樂平和的心態,真是狂妄得不知死活。

黑夜讓再難挨的一切都能畫上一個句號,而睡眠則是人類的一種自我修覆,帶我們暫時逃離煩憂的重壓。

第二天起床,我疲憊無力,走出臥室,發現孫亞歐還沒離開。他瞥我一眼:“麻煩你去化一下妝,這個樣子上班,簡直會被懷疑遭受了家暴。”

我苦笑,揚起手腕,那裏有一圈明顯的瘀青,我嘲諷地說:“我也許真會出去訴說你家暴我,好名正言順轟你出去,落個清靜。”

他握住我的手察看:“對不起,我無意之中用力太大。要不要擦點藥酒?”

“孕婦哪能擦藥酒。沒什麽,我也明白你是不想讓我太激動。以後我會註意控制自己的情緒。”

“在控制情緒方面,你已經做得過猶不及了。我們從認識到結婚這麽久,我頭一次看你爆發。”

我心灰意冷地說:“只能說我的另一面隱藏得連我自己都沒見識到。”

他默然一會兒,說:“我很抱歉。”

他道歉的時候並不多,可是我已經不想繼續談論下去了,徑自去廚房做早餐,其實沒任何胃口,只能說服自己,為了孩子必須保持飲食正常。我剛將吐司烤好,正打算煎蛋,手機響起,是子東打來的,他告訴我,他已經找到了何原平,把他接回了醫院。

“謝天謝地。”我由衷感激,“我等會兒過來。”

許子東在那頭說:“不必急著過來,他情況還好。現在最要緊的是想辦法替他解決住院費的問題吧,看著他和慈航父女兩個,唉,真是有些難受。”

“嗯,我來想辦法。”

我匆匆吃完早餐,回房間換衣服,還是略微化了點妝,然後給公司同事打電話告假,出來時孫亞歐已經不在了。我也沒在意,下樓出了小區,準備攔出租車,孫亞歐駕著他的車駛過來停到我面前,伸手過來替我打開副駕駛座的門,平淡地說:“我看你的車沒停在車位上。”

“子東開去醫院了。”

“我送你去公司。”

“我需要過江去辦點事情。”

“上車,我送你過去。”

上車後,我把梅姨哥哥家的住址告訴他,他專註開車,並沒有問我去幹什麽。到了之後,我打電話請梅姨下來,將我的計劃告訴她,請她幫忙,這善良的女人十分為難,並不想用自己的名義做這件事,可經不住我懇求,還是答應了。

她坐上我們的車去市中心醫院,等她上樓後,我對亞歐說:“我去找子東拿車鑰匙,等會兒送梅姨回去,然後再去上班,你不用再送我了。”

他沒有動,我無可奈何:“亞歐,我承認我昨晚失態了,但我說的話是當真的。我不想再受到打擾。懷孕的時候,你不能提出離婚,但我提可以。我們可以商量一下財產的分割,然後協議離婚,各走各路。”

“我倒是很想知道,你會提些什麽條件?”

我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在這裏?”

我們站在醫院住院部前,周圍人來人往,顯然完全不是一個適合談話的地方。他聳聳肩:“當然這問題更適合在家裏談,可你好像都不大想讓我進門了。不如我們現在談好了。”

我想了想,只得說:“我想要目前住的這套房子,你可以保留沈陽路公寓,家庭流動資產我要一半,這個分法也許對你不算完全公平,但以後的撫養費你願意給多少都可以,不願意給,我也不會追究。”

“聽起來你考慮得很細致了。”

“如果你以後想探視孩子,我不會反對,我們可以商量一個時間表出來。不想跟孩子打交道的話,也是你的自由。畢竟你早就說了,你不想要孩子。”

“也就是說,你不介意我當一個徹底的渾蛋。我好奇的是,你將來怎麽給孩子解釋我的存在?”

“等孩子懂得問這個問題時,我會說:有些人適合當父親、丈夫,有些人不適合,我們必須接受那些沒法改變的現實。我想這個答案不夠完美,但是可以接受。”

“你這麽固執地堅持留下孩子,到底是有多想彌補你身世上的缺憾?”

“你又來了。你很想激怒我嗎?我也有很多辦法能讓你跳起來,可是何必呢?我有工作要應付,我還要開解自己當一個善良的人,保持心態平和,好好生活,真的不想再跟你們糾纏下去了。”

“如果我說我不想離婚呢?”

我沒辦法心平氣和了:“你到底要怎麽樣?”

他目光看向我身後,我回頭一看,何慈航走過來了。這精靈的女孩子,一下猜到了真相,不過她永遠比我豁達,並不介意這個安排。臨走之前,她目光在孫亞歐與我之間一轉,那是一個了然的神情。

我默然片刻,看向亞歐:“被十八歲的孩子用這種眼光看,我真的覺得……我的生活很可悲。亞歐,我不想繼續了,就這樣吧。”

年輕的時候,我們要的是愛情,不計代價與得失。

三十歲之後,尊嚴似乎變得更重要了一些。又或者是,時間也磨平了我的愛情。

這樣一想,多少有點蒼涼。

可是人生的種種無可奈何,我們都得習慣、接受。

_3

俞詠文對於人生顯然有著完全不同的理解。

她再度來找我,這次直接來了我的公司。我聽到前臺通報,有些動怒,卻也不得不出來,將她帶進會客室。

“你讓我很難堪,俞小姐,我不希望再和你碰面了。難道我上次說得不夠清楚?”

“但是我們之間的問題並沒有解決。”

“解決?我沒理解錯的話,你想要的最佳解決方案是讓我打掉孩子,然後同亞歐離婚,好讓他無牽無掛與你結婚,是嗎?”

她瞪大眼睛看著我,過了一會兒,她說:“你把我看得這麽膚淺惡毒,時時表現得高貴冷艷,道德優越感大概已經快爆棚了,就沖這一點,也應該歡迎我出現在你面前啊。”

你看,和她這樣總保持著少女心態的人鬥嘴,簡直是自取其辱,我哭笑不得:“好吧,對不起,我不該妄自揣測你的來意,可是橫豎來看,你也不像是來懺悔不該介入別人的婚姻。”

“我沒什麽可懺悔的。能被人介入的婚姻,根本早就失去了愛情。”

“這很像是詭辯術的一種,聽起來言之成理,不過別忘了,婚姻是兩個成年人基於自願訂立的協議,除了愛情之外,責任是其中很重要的組成部分。我不會像你一樣鄙棄無視這一部分。”

她微微一笑:“我沒猜錯,你果然要提到責任。我跟你分享一下我的成長過程好了。我父母一直關系不好,但他們為了我,始終維持著婚姻關系,直到把我送出國後,才悄悄離婚,居然又瞞了我將近三年,我才從一個親戚那裏得知這事。我打電話回去問媽媽,她倒先哭了,告訴我,在此之前,他們曾經不下四次寫好了離婚協議,又一次次撕掉,理由都是:等文文上了中學再說,等文文高考之後再說,等文文獨立一些再說。你知道我聽了是什麽感受?”

我當然不會按她的要求發問,只靜靜看著她,她聳聳肩:“我根本不感激他們。家裏那種陰沈的氣氛我早就受夠了,從小到大,我都活在他們兩個無休止的爭吵之中,他們明明彼此憎恨,卻打著為我好的旗號綁在一起,還自以為做出了無私的自我犧牲,為我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你現身說法,無非是想告訴我沒有愛的婚姻對孩子沒有好處吧,沒問題,我基本同意。”

我平靜的態度多少讓她沈不住氣了,她直接問:“那你們什麽時候離婚?”

“俞小姐,結婚需要兩個人,離婚也一樣。我已經提出離婚,這個問題,你似乎不必再來問我。”

“亞歐現在很為難。”

“你不妨把你的故事講給他聽,讓他下決心好了。”

“他是知道的。我聽到父母離婚的消息時,正在美國念書。我心情很差,給他發了郵件,想傾訴一下,沒想到過了一個月,他來看我了。他告訴我,他知道父母不和意味著什麽,沒人能選擇在什麽樣的環境中成長,但長大以後,可以選擇自己要過的生活。”

這件事她頭次給我打電話便已經提到,我本該一直保持不動聲色,但是,聽著自己的丈夫跨越大洋給前任女友送去心靈雞湯的細節,我再也做不到冷靜,只能努力深深吸氣,命令自己鎮定下來。

“亞歐大概跟你說他不想離婚了,所以你又來找我,跟我講這些話,我說得沒錯吧?”

“他不是不想離婚,只是不忍心在這種情況下拋棄你。”

“我經濟獨立,有能力獨自承擔當媽媽的責任,不會覺得離婚是被人拋棄。所以我提出了離婚,也對亞歐講明了離婚的條件,那些條件肯定不算過分,不可能嚇到像他這樣的男人。他如果不肯離婚的話——”

我停住,輪到她勃然變色:“你是在暗示,你已經不要他了,他如果不離婚,恐怕很可能是我不足以讓他下決心走進另一段感情。”

“我講事實,不需要暗示什麽。俞小姐,不管出於什麽目的,都不要再來找我了。你講的那些事確實能夠傷害我,可是我要講出某些事來,大概也不會讓你好過,何必呢?我時間有限,不可能陪你打一場對攻戰,滿足你歷經千難萬險,空手入白刃搶到一個男人的願望。你不如省出精力去說服亞歐。”

俞詠文一副言猶未盡的表情,但還是不得不走了。

等她離開,我用雙手撐住頭,兩個拇指緊緊按住太陽穴,對著桌子長長吐著氣,這已經不是正常的呼吸,而是一種變相的嘔吐了。

不潔,被冒犯,憤怒……我說不清此時的感覺,心頭如同堵了一塊大石,無從搬移,要疏解這種難受幾乎是不可能的,只能如同缺氧一般過度換氣,給自己一點象征性的安慰。

這時有人輕輕敲會客室的玻璃門,我迅速調整表情,擡起頭來,站在那裏的卻是何慈航。她遲疑地看著我:“你沒事吧?”

“沒事,慈航,你怎麽來這裏了?”

她卻問我:“那女人跑來找你幹什麽?”

我驚訝,隨即想到,子東告訴我,她是見過孫亞歐與俞詠文在一起的,苦笑一下:“沒什麽。”

“我不是想追問你的隱私,不過你的臉色看起來不大好。”

“我那點隱私,其實你也知道,我只是不想再談她了。慈航,你來找我有事嗎?”

她點點頭,從書包裏拿了一個信封出來,交到我手裏:“裏面是1000塊錢,我爸讓我交給你的,他說他會把你墊付的醫藥費分期還給你,只是可能需要一點時間。”

我驚愕地看著她,她攤手:“我什麽也沒說。不過他並不傻,他不知什麽時候又回他家住的宿舍區去轉了一趟,聽到鄰居議論,拆遷款還沒正式發下來,當然就猜到錢是你交給梅姨墊的。”

他連這一點瓜葛都不想與我扯上。我頹然往後一靠,簡直失去了支撐自己的力氣,半晌,我有氣無力地問:“張爺爺現在怎麽樣?”

“兩周前因為發燒又去縣醫院住了幾天,不過已經出院了。許姐姐,你別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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