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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咒皆終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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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咒皆終39

占蔔只能窺見片段,看到那人身上有疤,卻不曉得這傷是別人給的,還是他自己求的。

當初雨夜靜坐,眼見有人破壞陣法,樓羅伽可是提了一百二十顆心,因為太害怕出錯,便用盡所有心思來防禦抵抗那個未知的背影,甚至不惜脫離點燈人,主動斷絕了聯系。

點燈人的隱秘是絕對的,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組織有多大,或許遍布整個雲之上,或許只有一個人,他們也不知道自己的夥伴都有誰,或許是端坐高臺的領主大人,或許是跌落深淵的卑劣之子。

但,那都無所謂。

他們只在乎腳下的星陣,每日都為啟動陣法而活,一脈相承,‘凝聚星光,保護星陣’是從他們出生就被下達的最高指令,像伴隨一生的觀念一般,根深蒂固。

他們靈活游轉在這個世界,唯有在此事上,宛若一群機器,不懂變通。

剛逃出次庭時,樓羅伽的確手段粗暴地想要破壞陣法鐫刻的鏈接點,為此也承受過點燈人的追擊,可那陣法片甲未傷。

想來也是應該,每一處工程他都親自驗收過,防止陣法被損壞而使用的特殊手段只多不少,就怕它和隨處可見的傳送陣一樣,若有模糊和損壞,便無法精準運轉。

那種極致的防護是獲得過年輕的他肯定的,沒有為破壞者留任何後路,可轉來轉去,誰能想到這破壞者竟然是他自己?

天意弄人。

樓羅伽把破裂的陣法圖捂在胸口,明明已經記下了所有地點和線條,但還是舍不得丟掉。

螢蟲曾口誤說起這片紙張是銀燈的遺物,那時的樓羅伽是什麽反應?螢蟲讀不懂那種情緒,只記得樓羅伽的那雙眼睛可怕極了,令她冷汗涔涔,不敢再吐露一個字。

銀燈已然逝去這件事是樓羅伽永遠都不肯承認的既定事實,他不相信這個結果無可改變,所以他用盡全力去破壞一切,想要通過改變未來來改變過去。

可這分明是個悖論。

若他成功了,那麽過去就不存在,他也不存在,也就不存在改變一說,但若他不去嘗試,那麽就永遠無法成功。

就像是數與0相乘,結果一定是0,但是不乘,這個0就出不來。

可樓羅伽不管,他什麽都不管,他只想讓銀燈活下去。

為此,他毫不吝嗇用全部的力量去摧毀這個龐大的陣法,幾乎要把自己燃燒殆盡,可哪怕是突破重圍撬動地基、摧毀所有鐫刻載體,陣法也沒有絲毫改變。

反而,過度損耗使他的身體系統徹底垮臺,每次進行過嘗試,他都得重新回到出生地恢覆生命力,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逐漸力不從心。

他努力地壓抑自己外散的光芒,希望可以憑借減少燃燒來讓自己活得長久,他變得無法被人察覺,與宇宙融為一體,可突然有一天,他連霧化術也無法支撐了。

不敢承認,又不得不承認,他確實不再年輕了,確實……老了。

追求積攢了半生的光芒,僅幾次揮霍就被抽幹了生命,虛弱到一場意外戰鬥就被骨龍拖拽著墜入幽深海底。

水冰冷刺骨,宛若掉進水裏的泡騰片,身體一層層地剝落,隨著水流浮至海面。

難道要沈沒在這裏嗎?樓羅伽明白已經支撐到最後了,可他舍不得,他不想死。

微光浮掠,樓羅伽費力地睜開眼,恍惚中看見水面光芒浮動傾瀉,不知怎地,迷迷糊糊地產生了一種被人窺視的錯覺。

高高在上,目光無波無瀾。

他不知道是誰在看著他,但不管是誰,是誰都好。

樓羅伽擡起一只手,卑微而虔誠地朝著那目光尋求庇護,“……不能死,我不可以死,我還要……活到他出生……活到……”

沒有得到回應是多麽理所應當的事情,深淵已成墓地,沒有人會在骨龍的盤踞處活動,也沒有人會聽到海面以下的微弱呼救並伸出援手。

只有星陣在海面浮動下斜,輕飄飄刺穿樓羅伽和骨龍的身體,像個圓柱體般上通天,下至地。

光芒氤氳,看似稀薄無溫,可骨龍卻只發出半聲慘叫便支離破碎,在海底呼啦一下燃燒起來,縱然水源充斥,也無法撲滅這微暗之火。

沒了巨物拖拽的樓羅伽下沈速度微緩,胸膛一陣灼痛從陣法穿透的地方炸開,他似乎也要燒起來,也要裂了。

最後但最灼烈的打擊給了樓羅伽片刻清醒,他死死盯著穿破深淵海面的光芒,驚駭與不甘攜裹,讓他疼痛不已。

那陣法,竟是活的。

是了,如果在竣工時陣法自身就有了獨立靈魂,那麽就算鐫刻紋路的□□被摧毀,它的靈魂也不死不滅。

看得見,摸不著,如水中月,鏡中花,無法更改,亦無法摧毀,甚至認得出樓羅伽曾是要摧毀它的人後,毫不猶豫地給了他最後反擊。

刀已磨成,只等獵物熾盛

樓羅伽想掙紮,卻被沈重的壓力推著向下,枕在了並不堅實的海床上,意識一點點渙散,只剩下星核明滅。

衣袍被火灼裂,陣法圖浮起來,氤氤微光蕩開,與海面陣法形狀相合,霎時間,海面上廣闊的星光像被攥起的漁網般收攏,被凝聚在小小的陣法圖上,猶如通過凹面鏡般匯成一道極為強烈的光芒,刺進樓羅伽心臟。

像鐵放在火上灼燒,樓羅伽的星核通透炭紅,竟和神山石怪的心如出一轍。

海面上陣法的星光被吸食,逐漸褪色枯竭,樓羅伽的石心因為攜裹太多力量而皸裂出絲絲裂痕,巖漿一樣亮著危險的光。

逐漸地,一點紅色的枝丫刺破石心向上生長,穿過陣法圖,穿過海面灰白的星陣,高揚著頭顱,在這破敗的深淵裏,在這無邊的黑水中,菟絲子般攀附骨龍的殘骸,開出了花。

一點綠色落於其上,巍巍映亮它光滑柔軟的身軀,還有如星光般細碎的花朵。

海茫茫,天惶惶,這搖曳枝丫不過宇宙微塵,無人知曉。

若我亮得弱一點,是不是可以亮得久一點?

——‘生於深淵,長於平原,修知識於石林,取星光於神山。

曾驅骨龍,平罹難,擅卦蔔,喜蔚藍,催術法之長新,促萬民之久安。

然殺先師,毀高閣,盜星陣,挑離間,於高林遁走,棄萬世危難於不顧,視星光消散而不見,妄圖以一己之力撬動陣法,縱使億萬星辰為敵。

消散於天地之間。

此行種種,功過參半,銘刻其上,引以為戒。’——

雲祲消亡的信息傳遍整個庭院後,次庭的領主猶豫再三,還是為最後一位占蔔人鐫刻了生平。

石壁不大,挨著往日每一任占蔔師而立,寥寥幾筆,便是一生。

庭院並不太平,在他們著碑文時,點燈人內部安靜地引起了一陣忙亂,原因無他,只是發現星陣塌陷了一角,有四分之一的力量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雲祲已死,沒有人會將此事歸結在他身上,點燈人只在深淵尋見了骨龍的破敗骨骸,還有幾不可見的星芒,微弱到近乎錯覺,甚至抵不上閉眼時殘留的視覺光斑。

難道是骨龍啃噬?

此事不算小,但也並非無法彌補,獵物尚未出生,他們還有充足的時間來準備,可星陣經不起二次侵蝕了,會失去平衡。

於是曾經到達深淵的點燈人主動用傳送陣法遷居於此,在破敗的城墻處守護,驅趕一切可能破壞星陣的生物。

而在陰霾的天空之上,曾經深淵的主人駕臨庭院,他說,庭院四面有墻,像一個生銹的鐵桶緊箍著,圈得他喘不過氣來。

於是革除庭院的名諱,重新稱作‘沈雲之上’,將深淵踩在腳底,把過去踩在腳底。

所有的禁制都被解開,雲之上迎來前所未有的自由時期,沒有等級及第,沒有光暗之分,星子們開啟大混居時代。

各個領域再次向上發展,不止各種簡單的術法成為基礎教育,連霧化術等覆雜的術法也成為書籍記載的內容,雲之上容許各種研究與發展,星子們的實力大幅增強,凝結星光成為微不足道的小事。

新主孤虛不斷推進星法陣圖的完善,在星陣重新充斥力量之後,那令人期待的發光體卻始終不肯降臨,作為舊時代的殘黨,他像每一個點燈人一樣期盼燈亮起,甚至更為瘋狂,掀起了新的浪潮。

燈塔被重新啟用,連同內庭的地下礦洞都一齊配備了全新設備,為了補全點燈人的缺口,燈塔研究出病毒一樣的控制術,他們將灌輸包裹了指令的星光散布,期望可以通過浸染來增加點燈人的數量,確保陣法的正常運轉。

而這不過是表面,更為隱秘的實驗在暗處進行,他們通過人為幹涉的手段,妄圖‘創造’出符合傳送條件的發光體。

若雲祲是導致內庭雪林枯槁的罪魁禍首,那麽有鱗目就是讓白石遍布地下石林的始作俑者。

除了重新迫害光之生物,他甚至開始嘗試用星子來合成更為強大的光芒,但無一例外,全都失敗了。

他們要麽不夠亮,要麽就只能存在一瞬,穩定而長久的光源始終無法存在。

燈塔連接著深淵,廢棄的實驗品便隨著河流排下去,它們被骨龍龐大的體骸阻擋擱淺,互相重疊,像山一樣堆積在海底。

有鱗目投身於實驗之中,他的焦急快要溢出身體,惹得眾人側目。

終於,過於放松的研究環境引發了新禍患,因為無法控制霧化術,無數星子無法變回原樣,連內庭也因為禁術的影響徹底消散了一片區域的雲彩,已經適應陰霾的生物被強光映照,燙死在幹涸的黑石上。

有人曾看見新主捂著眼睛跌倒在地,似乎疼痛難忍,被打碎的鏡子碎片中,倒映出他一只金色眼瞳,灼灼其華,與灰敗的身體相比,那只眼瞳宛若偷來的贓物。

繁華安寧被戳破,在新的混亂到來時,次庭再次推舉了鳥占,那是誕生於峰頂的一種鳥,性情兇猛不可言,翅膀閃著白色的羽暉,他的眼睛又黑又大,包裹著窄金。

與此同時,遠在深淵守候的最後一位點燈人消散之前,撿到了一個新出生的星子。

高庭禁錮使得深淵星光微薄,自從神殿大門關閉,此地便少有誕生的星子,點燈人曾撿過幾個,但他們大多孱弱,生命如流星般短暫,未曾期盼有人能接班,但他還是為這個孩子留下了點燈人的憑證。

反正出不了深淵,而他什麽都不剩,只有這片憑證能留給這個孩子。

但他不知道是,這個本應該哪裏也去不了的孩子在他消散後仰望陰雲,腳下星陣刷地鋪開,瞬間就遍布廣袤深淵,強大的力量使得無數瑩綠星光從地下凝結升空,又緩緩包裹上鎏金,參雜融合在無垠的星陣之上。

星陣微微顫動,繁雜的線條一根根亮起排查,卻沒有發現任何異樣,片刻便重新隱藏起蹤跡。

誰能想到,一顆已經早已坍塌的破舊空洞長時間不吸收物質和能量,竟然還會變成一顆引力強大、猶如磁鐵的中子星呢?

他加速旋轉,加快發熱,他的電磁波冗長,宛若雨夜燈塔般被路過的游船感知,讓人知道他的存在。

結果顯而易見,燈塔很快就發現了樓羅伽的存在,他們對樓羅伽回信,要他履行點燈人的職責,要他進入燈塔,接受發光體的實驗。

那可是中子星,質量與密度遠超一般星體的中子星,樓羅伽對燈塔來說,是絕無僅有的實驗物品。

研究人員看著他手中憑證,認定他曾是點燈人,可能還是舊時代的點燈人,畢竟中子星是星體發展後期的存在,這個小孩看起來年齡不大,實際年齡估計比次庭的鳥占還要高。

他們在樓羅伽的身上進行發光體實驗,不算失敗,樓羅伽成功在維持穩定發光的同時,減少了動量消耗,卻也不算成功,他黑暗物質的本體無法剝離,若分成黑白兩半,他的力量就會大打折扣,無法長久。

有鱗目對這個中子星很感興趣,他瞧了半天,覺得有些眼熟,“我聽說你每日凝結的星光多到可怕啊,小子,你出生在哪兒?”

樓羅伽不語,只盯著有鱗目遮蔽的左眼看,似乎要透過厚厚的面具看到內裏。

研究人員手裏拿著玻璃瓶,那裏面裝著玻璃珠一樣的圓球,是攜裹了命令的星光,不論什麽生物,只要沾染到它,就會擁有點燈人的覺悟。

“大人,21800出生在高……第三領域,是個啞巴。”

“啞巴?那樣追求完美的冰窟窿裏能生出啞巴,也是稀奇事。”有鱗目挑眉,“他是點燈人?”

“是。”研究員說,“吸收過星光了。”

“是嗎。”有鱗目打開玻璃瓶,重新撚起一顆星光遞給樓羅伽,其動作意思,昭然若揭。

研究員低下頭,沒有任何異議。

樓羅伽順從地接過來,當著有鱗目的面按進身體裏,紅色的光芒一閃,是命令下達成功的標識。

有鱗目看了他很久,突然道,“你說,讓他接替風角的位置怎麽樣?”

眾人詫異地瞧過去,只見有鱗目在那個小孩面前蹲了下來,“接替風角的位置,成為雲之上最高頂點的掌權者,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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